《诺》向春流

2、再见面

　　许轻诺醒了。
　　再睁眼时，在她眼前的是无尽的黑暗，脚下小径坎坷不平，她一路磕磕绊绊向前走，跌了不少跟头，到最后还是走不到尽头。
　　耳边声音突然响起，不知是谁正用浑厚低沉的嗓音缓缓讲道：“你是深情人，本尊破格再予你一世，望你莫要辜负，将此世活个周全，不要再留遗憾。”
　　360度环绕音效一般，这声音特有的沙哑被凸显得很好，那一句话直击心灵。
　　不得不说，再活一辈子圆了年少遗憾，她有点心动。
　　惊讶抬头，她问道“你是谁？如何再予我一世？我已赴约即无遗憾，若重来一次又有何条件？”
　　商人当久了做什么都要多想点，被人坑怕了总爱给自己留个后路。她私心里当然是想要再见他们一面的，可终究还是害怕得到的是短暂的幸福，后果却是长久的孤独。
　　那人没回答前面的问题，只是说：“其余的你无需知晓，只要知道生死由本尊支配，由天规定，什么时间该收多少性命自是有定数的，本尊不多拿什么，但该有的，也不会少要。
　　“至于这生死簿上的名字是谁，本尊不在乎，只要人数齐了便算过了。
　　“你要明白，多少人挤破头了也没能抢到这个机会，本尊能给你，也只是看不惯……”
　　那声音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嗯？”许轻诺在黑暗中不知目光应落向何处，只能仰着头发问，“看不惯什么？”
　　那人没应了，良久，才开口问道：“这个机会，你究竟还要不要了？”
　　“……
　　“要！”
　　她刚说完这一句，眼前便瞬间变成一片白，耳边似有风声呼呼狂响，不知何处射来一束强光，她闭上眼，再睁开，又是另一片光景。

　　“诺诺，诺诺，起床啦！”许蔓温柔地喊着，又将手中的早餐放在床头，“小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许轻诺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母亲正如往常一样亲切呼唤着她的小名。她艰难起身，一时怔愣在被窝里，许蔓看她这样子，还以为是没睡醒，又补了一句：“今天开学第一天，你已经是个高中生了，可不能再这样赖床了。
　　“早餐给你打包好了，赶紧起床，小末要等急了。”
　　许轻诺揉揉眼睛，又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把自己疼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确认了不是梦以后，她一把抱住许蔓哭起来。许蔓吓了一跳，看着怀里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儿，无奈笑道，“都多大的姑娘了，还舍不得妈妈啊？”
　　许轻诺不应，只是哭，让许蔓觉得好生奇怪。
　　“做噩梦了？不怕不怕嗷，呼噜呼噜毛，吓不着……我们诺诺是大姑娘了，要坚强……”
　　头上真实的触感让她明白，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高一那年，回到了他还没出事的那年。

　　一切都还来得及，时间刚刚好，他仍风华正茂，会站在路对她浅笑。

　　“快起来啦诺诺，小末在门口等好久了哦。”
　　许蔓半搂着许轻诺起来，将她推进洗手间，贴心地说：“早饭已经打包好放桌上啦，别让小末又等太久，新学期新开始别迟到了。
　　“妈妈上班去了哈，mua～”
　　许蔓给她一个飞吻，踏着高跟鞋匆匆出门了。
　　许轻诺嘴里喊着泡沫模糊地应着，还隐隐能听见门口陈末跟许蔓打招呼的声音。
　　虽然知道陈末早就习惯了她的磨蹭，但她还是加快速度胡乱抹了把脸，提上书包和早餐就跑出去。
　　“阿陈！”
　　她开门，迎面撞上少年，趔趄着后退一步。
　　陈末出手扶稳她，又慌忙收回了手，偷偷红了耳根。
　　她看着他，眼中的热切怎么也藏不住，十年了，她终于又见到了他。
　　不是在梦里。
　　陈末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背在自己肩上，动作娴熟，好像做习惯了这事。
　　事实也的确如此，从初中开始，许轻诺就没怎么背过书包了。
　　“走了许诺，跟紧点，别又在新学校迷了路。”
　　“拜托，我都十五岁了好嘛，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也不知道当年是哪个家伙在新学校里找不到教室哭着喊我的。”
　　许轻诺撇撇嘴，不敢再提自己的糗事。只是沉默地跟在少年身后，看着地上的格子，一步一跳，就像小时候两个人一起跳房子一样。
　　突然，她撞在一块坚实的背上，少年停下脚步，望向身后的人，问道：“许诺，你今天怎么了？”
　　“啊？”她疑惑。
　　陈末指了指她一直叼在嘴里的面包，“十分钟了，还没吃完。”
　　“啊……不是很饿。”
　　“那正好，我没吃饱。”
　　说着，他侧身接过许轻诺手里剩下的面包，也叼在嘴里，还转头朝她笑了笑，“开学第一天，许诺，有点精神。”
　　从前也是这样，少年背着光，笑得明朗，照亮了她的一生。

　　到了学校，许轻诺低着头一蹦一跳跟在陈末身后，陈末转身敲了敲她的头，无奈道：“笨蛋，你倒是看看路啊，别到时候又认不得路。”
　　她撇头，“这不是还有你嘛，我怕什么。”
　　少年愣了愣，笑说：“你就这么肯定我不会在哪天把你抛下来自己走掉？”
　　“才不会，如果你真敢这么做，我就告诉齐姨。”
　　“许诺啊许诺，你说你要是没了我可怎么办啊。”他继续向前走着，把肩上的浅粉色书包网上提了提。
　　许轻诺看着他的背影，悄悄红了眼眶。
　　没了你怎么办啊，就那样过下去呗，只是心里空荡荡的有点不习惯罢了。

　　陈末和许轻诺成绩都是极好的，就是在省重点高中里也能算是名列前茅，两人开学考成绩没差太多，都被分进重点班一班。
　　分班结果早在学校网页上公布了，陈末就没在公告栏前停留，径自走向教室。
　　许轻诺从一旁探出头来，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会记得路啊，感觉对这里好熟悉的样子。”
　　陈末轻叹口气，：“分班考已经来过一次了，更何况校网上早就发了学校地图，许诺你就不能学聪明点吗。”
　　许轻诺看着记忆里的校园不禁暗自腹诽，要不是她后来十年里没敢回过母校，最后一次回来时学校还翻新了，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记得。
　　进了班后，许轻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末背着两个书包慢悠悠走进教室，先把许轻诺的书包挂在椅子上，才开始慢慢捯饬自己的东西。
　　川中的风景向来是为人所称赞的，许轻诺支着头看向窗外翠绿的梧桐树发呆，也没管身边的人。上一世她在高中便是没什么朋友的，她不喜欢交友，更不擅长交友，更何况有陈末在身边她也不需要去管那些。高中里的交往其实已经带了些名利场的意味，她不想被人际关系缠住脚，想着就如上一世一样落得个高冷校花的名头也没什么不好。在商海里沉浮多年，与人虚与委蛇惯了，她早就没了那些真挚的情感，只剩一副空壳。
　　重活一世，她还是不想与旁人有什么过多的牵扯，毕竟她早打定了主意，总是要走的，但身侧的少年，她是一定要改变的。前世两人被称为冰山上的金童玉女，只因为两人平日里都冷冰冰的，也没什么朋友，久而久之，她渐渐失去了与人交心的能力。而如今看着那寡言的少年，她想让他以后能交到很多朋友，直到找到一个可以代替她地位的朋友。

　　从前他们是两座孤岛的相伴，可如今的她却希望，他是飞鸟，她是树。

　　望着身旁发呆的人儿，陈末好笑地摇了摇头，从包里掏出两个平安符，先给自己书包扣上一个，再拎着另一个在许轻诺眼前晃了晃。
　　许轻诺回过神来，看见平安符时愣了愣，转头看向陈末。
　　“我妈暑假时特地去寺庙求的，一人一个，给你也挂包上？”
　　“行呗。”
　　语毕，许轻诺又转头看向窗外，眼眶通红。
　　上一世陈末死时被鲜血浸透的平安符好像又出现在她眼前，后来她的那份平安符去哪了，她不记得。大概是许蔓怕她看见了伤心，同那些陈末送她的礼物一起尘封在车库的最角落里。

　　周围一片吵闹，树上蝉鸣不止，少女盯着窗外默不作声，少年低头在粉红书包上绑上独属于他们的祝福。

　　两人就那么静静坐在教室最角落里，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人觉得奇怪。两个人的相处方式一直都是这样的，他们都很喜欢发呆，都很享受各种思路从脑中蹦出的感觉，只是现在，许轻诺的沉默里多了一份眷恋。
　　直到四周安静下来，两人才从自己的世界里抽身。
　　高一（1）班是川中实验班，同学们也早都做好老师是个秃顶老头的心理准备。于是当任远走进教室时，不少人都惊讶了下。
　　肩宽腿长的年轻帅哥当班主任，想想都刺激。
　　任远虽然年轻，但也算得上是经验丰富，不然也啃不下重高重点班班主任这硬骨头。
　　放下书本，他笑眯眯地扫了眼教室，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摆起谱道：“我叫任远，你们这学期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人帅心善很幽默，平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和我说。”
　　简单的一通介绍后，任远组织班里男生去学校礼堂搬书，女生留在班里拆包装、分发书籍。陈末起身离开后，又留下许轻诺一人。

　　班里女生三三两两聊着天，估计是早就认识的了。她独坐在窗边发呆，身前的女孩侧过身子，怯生生地打招呼：“同学你好，我叫林菀，你叫什么名字啊？”
　　看到有人主动问好，许轻诺微愣一下，上一世是怎么发展的来着？上一世是陈末随便挑了个座位坐下，搬书时那一片都走空了，根本没人搭理她。
　　“你好，许轻诺。”
　　林菀看着眼前的女生，惊喜道：“原来是你呀，我读过你在学生报上发表的作文，你很厉害。”
　　许轻诺初中时为了挣稿费经老师推荐发表过几篇文章，因为懒得取笔名直接用的自己的名字，没想到还真被人记住了。
　　她抿唇微微笑着，颔首道了声谢，就想结束话题继续发呆，没想到身边的姑娘就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刚刚还羞怯地脸红，这会打开了话闸子一个劲儿地说。
　　“你写的那篇《暗自生长的力量》我真的好喜欢，那个故事是真的嘛，我真的好喜欢故事里的那个老爷爷。
　　“你故事里经常出现的儿时伙伴阿陈真的存在嘛，感觉你的文章都有一种很真实的美感。
　　“为什么你总能发觉到生活里那些美好的细节啊，我就没注意过那些。
　　“你的文章真的给人一种很美好的感觉，我看的时候总会想，这个作者一定是浸泡在爱里长大的吧。”
　　林菀喋喋不休着，许轻诺也就默默听着，时不时回答两句。在商场沉浮多年，她也早就不是遇见陌生人搭话就只会低头回避的社恐女孩了。

　　走廊上陈末搬着书回来，身旁男生招呼着人拿剪刀拆封，他抬手擦了擦汗，就看见女孩嘴角噙着笑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心下微动，他柔声喊道：“许诺，来干活了。”
　　少女闻声回头，笑答：“来啦阿陈。”转头跟林菀打了个招呼便朝他跑来。

　　阳光洒落满地，少女笑着，踏着光快步跑着，站到他的身侧。
　　陈末的心好像有块地方被渐渐填满。
　　看见许诺和别人笑，即使对象是女生，他的心里也有点别扭。
　　这感觉……是吃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