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向春流

1、赴约

　　黑暗房间里，许轻诺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个字，将文章设置为停更状态，便退出了账号。
　　她在文章的最后一章中，留了这么一段话：
　　“你们的男主会变得成熟、会成家立业，人生美满幸福，可我的少年，却永远留在了十八岁的夏天。
　　我亲爱的陈末，你永远是少年。”

　　一片黑暗中，手机亮起刺眼的光。是徐落川又发来消息让她救急。
　　披上高定女士西装，她草草涂了个口红，踏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就走出了别墅。坐上别墅门口停着的黑色商务车，她拨通电话毫不客气地说道：“我已经辞职了，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们收拾烂摊子。”
　　电话那头没作声，隔了半晌后，只是轻声开口问了句“真的一定要走吗？”在得到许轻诺不能再坚决的肯定后，对方说了句“公司见。”，便挂断了电话。
　　许轻诺没在意，她伸手够来后座的平底鞋，随意踏在脚下，一脚油门踩下一路疾驰向公司。

　　夜风肆意吹刮着道路旁的树木，许轻诺摇下车窗，让自己又清醒了些。途径一片海滩，她转头望着海面粼粼波光，终究还是不自觉落下泪来。
　　“阿陈，我还是，好想你……”她轻声呢喃，可自言自语着又笑出了声，“记得等我。”
　　那笑容，坦然而幸福。
　　就像是一个绝症患者在弥留之际遇见所爱之人一样，美好，而又幸运。
　　想到能见他，她就止不住地开心。

　　再站在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楼下，她仍然难以释怀。“轻末”这个名字，是她取的，这个公司，也是她一个又一个方案、一杯又一杯酒浇筑的，可如今，她却是离开的那一个。
　　想想还真有点舍不得。
　　走入办公楼，门禁的面容识别却依然保留着她的样貌。一路以来她依旧被加班的员工们恭敬叫着“许总”，许轻诺没应。
　　这早已不是她应有的称呼了。

　　走廊那端徐落川已经在向她招手，她匆匆走了几步，反锁上门。躺在沙发上开门见山：
　　“说吧，公司又出什么问题了。”
　　“小问题，我自己能解决。”徐落川笑道，“只不过是想找个借口见你一面罢了。”
　　“你特么有病啊，咱俩这关系想见面不随随便便，还偏要编个理由让老娘大半夜来公司。”许轻诺气极反笑，“不就是出去散个心，又不是不能再见面了。两年，顶多两年，两年后我就回来。”
　　徐落川看着她，没说话。
　　“我向你保证，如果食言那我最爱的那幅画送你，行了吧。”
　　对方依旧沉默。
　　“你知道的，这幅画我很喜欢，怎么可能舍得送你。”她歪头笑着，“真的，就是单纯散个心，我会一直挂念着你的，朋友。”
　　她咬字清晰，特地加重了“朋友”二字，将刚刚徐落川那一句见你带来的暧昧氛围打得灰飞烟灭。
　　“散心为什么要辞职，你完全可以带薪休假，这是你的公司。”徐落川皱眉质问着她。
　　“你错了。”许轻诺仰起头，“这已经是你的公司了，我早就把它送给你了。
　　“这是我们一起建立的不是吗？
　　“还记得当年我们志同道合，联手创办了轻末。当初可吃了不少苦头。
　　“现在柳暗花明，我要去享受人生了。
　　“有问题吗？没有问题。”
　　她很少说这么多话，如今看来倒有些欲盖弥彰的滋味。
　　“可是你在道别。”
　　“什么？”
　　“你在道别，你一直连载的小说设置成了停更状态，就在不久之前。
　　“我知道你是个负责任的人，你把公司打理好了交给我们，你会尽量满足别人的需求，你对别人一直很好，无论是现实，还是网络。”
　　“你做梦呢？我，写小说？开什么国际玩笑！”
　　“最近很火的网络小说《陈诺》，名字各取你和他一个字，男女主的相处，学校的规则，都能跟你们匹配上，刚刚作者发布的最后留言里面提到了他，你还不承认吗？”
　　徐落川咄咄逼人，将所有证据都摆在了她面前，就为了逼她承认，她始终没能忘记那年意气风发的少年。
　　“指不定是巧合？”
　　“十八岁，十八岁的时候他走了。”
　　徐落川情绪上头，什么话都说，话说出口后才意识到失言。两人都愣了一下，徐落川小心翼翼地盯着许轻诺，只看见她又像是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反驳道：“所以呢？为什么断定是我写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写作了。或许是我和他的高中同学？”
　　“文章中重复多次的词句，是你高中时作文里最爱用的。人物语言描写里不自觉带上的语气词，倒装的语序，都和你平时说话一模一样。
　　“你真的要把这一切归咎于巧合吗？
　　“许轻诺，你骗不了我。”
　　这件事上她当然骗不了他，那些年她杂志上刊登的文章、考试里写过的作文，他每一篇，都看了千遍百遍。

　　“我没骗你，真的。”许轻诺丝毫不惧，迎面对上徐落川的目光，“你别多想了。”
　　“我会回来的，他的父母还在世。”她眼神愈发坚定，又流露出不自知的悲伤，“我对不起叔叔阿姨，那更有责任照顾他们一辈子。”
　　看着她这模样，徐落川不说话了，只愣愣望着她，心中的懊悔更是强烈。
　　他说错话了，不该提到陈末的。
　　许久后，徐落川转身给许轻诺拿了根烟，问到：“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许轻诺接过烟捏在手里，“不知道，我尽早。”
　　“奋斗这么多年，我追寻个自由，说走就走，徐总不会不准吧？”她面上挂着熟悉的痞笑，又显得媚极了。
　　许轻诺生的好看，肤白貌美大长腿，审美又好，会打扮自己。她长相不具攻击力，却总给人以一种高冷的感觉。就像是冰山上的雪莲，无法靠近，不可亵渎。但偏偏这种冷在她身上又衍生出一种妩媚来，好似那雪莲修炼成精，妖娆多姿，勾人魂魄。
　　徐落川晃了神，又被对方一句“戒烟了。”拉回思绪。
　　“哟，叫你戒烟这么久你都没听，就走了这么几个月就戒了。
　　“合着你抽烟是因为工作压力大啊。”
　　“现在说这些虚的没用了，过去的都过去了。好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以后漂流瓶联系哈。”
　　许轻诺放下那根女士香烟，正准备离开，蓦地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又交代了一句：“这公司你要敢给我干垮了，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你。”
　　然后她就这样笑着走了，再没有回首。
　　只留下来徐落川一个人在原地。
　　“是啊，都过去了。
　　“可你什么时候可以过去啊。
　　“你心里的那道坎，好高啊。”
　　那道坎太高了，他花了十年，都没能跨过去。

　　离开后许轻诺没回家，她回到路上经过的那片海，从车里取出存放许久的一大捆仙女棒，拿卸妆巾抹掉口红，不着粉黛，赤脚走到海边。
　　吹去浮尘，她握着打火机，一根一根地点。
　　点一根，许一个愿。
　　“我要阿陈幸福。”
　　“我要妈妈幸福 ”
　　“我要陈叔叔和齐阿姨幸福。”
　　“如果可以，我还想再见他们一面。”
　　“再贪心一点，如果他们……可以回到我身边，该多好。”
　　“……”
　　点点火花闪耀，映照在她清澈的眸中，恍惚里，她仿佛又回到十八岁那年。记忆里的少年相貌已经模糊，可那句“一起去看海吧，我带你放仙女棒。”的承诺不断在许轻诺耳边萦绕。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哭着点燃了最后一根仙女棒，许愿道：“最后一个愿望，说点实际的，就让他们在黄泉路上等等我好了。”
　　她咧着嘴笑，眼泪滴进嘴里，好咸好咸。
　　随着亮光逐渐消失，湮没在黑夜中，眼前再次变成一片无尽的黑暗。许轻诺终于抱头痛哭，就这样坐在海边，吹着风，大声哭泣着，时不时还掺着几句“我好想你们。”

　　如周杰伦歌里写的一样，她就这样在月光下，一直找寻，那想念的身影。

　　她一直哭着，哭到眼泪干涸，她就静静坐在海边，看着海浪打湿她的脚趾，脚踝，小腿，再到膝盖。时不时扯下嘴角，露出个平静的笑。
　　诡异的安静，癫狂的安宁。
　　等到天亮，许轻诺才独自收拾完一地狼藉，径直离开。
　　浪花拍打上沙滩，卷走她所坐过的沙土，再不留痕迹。于是，整片海滩上只余下几个湿漉漉的脚印，又被太阳烘干，被前来海边拍摄婚纱照的情侣踩过，无人知晓那夜曾有个伤心人在沙滩上痛哭流涕，与海浪诉说自己的孤单心事。

　　一个月后
　　当许轻诺提着大包小包被陈鸿夫妇赶出来时，她一点也不意外。她自嘲地笑着，把保健品放下，朝门内大喊着：“陈叔齐姨，过后两年我就不来看您们了，保重身体哈。礼物我给您放门口了，记得拿啊，甭到时候给人顺了去。”
　　一时沉默，许轻诺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向下走，发出不小的声响。过了半晌，门开了，齐韫出来提起礼包，朝门里面嚷嚷着：“你说说这丫头，小没良心的走这么快。末末走了这么多年了，我们哪能还真怪她啊，更何况那事儿也不全怪她，都是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就算不是亲生的我也舍不得呀。
　　“她妈妈也才走没多久，你说这孩子以后还怎么办啊，事业是蒸蒸日上，可这么多年来愣是没见过有个男孩子送她回来。
　　“她妈对她多重要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诺诺这么平静肯定不对劲，老头子，要不我追上去看看。”
　　陈鸿从房中走出来，望着空荡的楼梯间，接过齐韫手中的礼物，只是说着：“这孩子都说了往后不来看咱们了，那指不定就是要开始新生活了。罢了，这孩子走出去也好，当年我们那样怪她，她也没说什么，还这样护着咱。
　　“其实咱心里早就把她当亲女儿看了，就是过不去那道坎儿，如今诺诺向前看了，这也是好事儿。”
　　“……”
　　“孩子他爸，我想孩子了。”
　　“以后我陪着你。”

　　随着房门关上，许轻诺从角落探出头来。她赤脚走上楼，手中提着高跟鞋，和一个纸袋子。仔细将袋中的信与钥匙再三检查后，她把袋子捆在了门把手上，恋恋不舍地望着多次拒绝她的那个家，终于还是转头离开。
　　许轻诺走在街上，望着早已变样的故乡，只觉得熟悉，又陌生。多年过去这城市早已变了模样，她回到自己的高中，看见当年常翻的墙被翻新了一遍，不似从前低矮又丑陋。校园也不是记忆里的模样。她去拜访了自己的高中老师，而当老师询问起她的感情状况时，她只是错愕几秒，就低下头羞赧地说：“我早已有意中人，过两天就打算去找他了。”听着老师真诚的鼓励，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年的雨来得太突然，让她没有机会问清少年的心意。
　　于是，甚至她自己也没自信说出，她的意中人也是心悦她的。

　　离开校园，许轻诺走进了路旁的一家花店。买了束最普通的菊花，驱车前往墓园。那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墓园里也怪冷清的，没几个人。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是在陪伴着那早已离去的、只能永远存在于记忆中的人。
　　许轻诺低声倾诉着这些年来发生的一切，种种的物是人非在她的口中显得异常平淡，多年的意难平也被和解。她轻声说：“你的父母我已经安排好了，叔叔阿姨能够原谅我，我真的很开心。”她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妈妈也走了，我真的再也找不到一个理由了。”
　　周杰伦的《彩虹》里有一句歌词，“没有理由，我也能自己走。”她在无数个夜晚里单曲循环这首歌，试图找到走下去的方法，可最后领悟的，却是那一句“你要离开，我知道很简单。”
　　没光怎么走下去。
　　反正她是不行。

　　“那个男人看我出息了，又一直来骚扰我。可是没有人能再挡在我面前保护我了。
　　“我连哭都找不到人哭了。
　　“我好想你们，真的。
　　“等等我吧，我马上就来找你们。
　　“记得走慢些。
　　“不然，我追不上啊。”
　　说着，她竟被自己逗笑了。
　　怎么可能真的有黄泉路，有黑白无常。自我安慰罢了，不然走都走不踏实。
　　侧身拾起之前放的菊花，许轻诺一瓣一瓣地掰着，就一直低着头，直到雨季的雨如期而至，墓碑被打湿，头发糊在眼前，衣服紧贴在身上。她终于摘下最后一片花瓣，不愿让天上人看见自己狼狈之样一般，匆忙离去。
　　只留下一地花瓣，和一句“等我。”

　　雨季里难得的晴天，许轻诺走进一间高定婚纱馆。她取走婚纱时面上带着笑，店员看她没试穿，手上也没什么饰品，还以为她是帮要出嫁的朋友取的婚纱，纷纷说道：“许小姐与闺蜜感情可真好啊。”
　　也不知是真心实意的感叹，还是虚伪的奉承。
　　反正无关紧要的人也影响不了她的心情。
　　她终于要见到日夜思念的人了。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隔断他们的情意了。

　　她没回自己的别墅，而是回了自己的家。
　　年少时和母亲的家。
　　楼上住着他的家。
　　承载着自己青春记忆的家。

　　推门而入时，灰尘铺了许轻诺一脸，给她呛得咳了好一阵儿。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那年走的匆忙，都没来得及收拾什么。后来许蔓怕再触了她伤心事，也没让她回来过。
　　即使她背着许蔓去到楼上许多次，可自己的家，却是几乎从没回去过。

　　房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有着许蔓的影子。
　　许轻诺望着厨房的方向，似乎看见了女人忙碌的身影。她又看向卧室，儿时许蔓给她唱的童谣又浮在心头。她在哪挨过罚，在哪被绊倒，在哪和母亲打闹，在哪与母亲争吵……往日里不曾留意过的，如今不用努力想便都忆起。
　　回忆无形，却如利刃。
　　一刀，一刀，剜在她的心头。

　　走进自己的房间，她在窗前停下脚步。
　　阳光透过纱窗窸窸窣窣洒下，落在婚纱上，裙上碎钻被照得一闪一闪，耀过繁星，不及女人眸中光。
　　她笑得好开心。
　　那日风和日丽，楼下孩童嬉闹声不绝，许轻诺穿着华丽的婚纱，与自己的青春会面。
　　黄昏时的日光正好，将她的脸照成橙红色，泪水滑下面颊，映出夕阳的模样。恍惚间，她好像看到自己最爱的两个人，正微笑着迎接她。

　　那夜徐落川收到快递时，并不知道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只是看着那一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心中有种不祥之感。
　　拆开来看，那是许轻诺别墅正中挂的一幅画，也正是她口中“最爱的一幅”。徐落川一直觉得这幅画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似是释然，又像遗憾。他从前怎么都不明白为何许轻诺钟爱这幅画，可如今他懂了。
　　那幅画的名字是《赴约》。

　　许轻诺赴了他的约，也赴了自己的约。
　　她终于是没有遗憾了。
　　最后，许轻诺被葬在她母亲的旁边，徐落川想，这样她应该能更容易找到她想念的人。

　　回望一生，她拥有了功名，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能让她爱着的人。
　　没有爱，就算拥有这个世界，生活也显得枯燥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