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但言

7、第 7 章

　　如果是小区里的熟人，为什么不趁老太太白天买菜、晚上跳广场舞的时候去偷，非要偷东西搞出人命来？
　　而且聂明莉这次出差不止一两天，有那么多偷盗的机会，为何不趁聂明莉刚刚出差就去偷，偏偏要在聂明莉出差回来的前一晚才动手？
　　一个不值钱的旧手机被带走，是个很大的疑问。
　　旧手机不值钱不说，如果要变卖，风险比金条更大。收益风险比如此低，为什么还要拿走手机？
　　所以展颜认为，手机里很可能有与凶手有关的线索。展颜认为比起流窜作案的陌生人，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更大。而且，展颜觉得，熟人作案的目的很可能就是杀死郭明华，盗窃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凶手为什么非要杀死一向与人无冤无仇的郭明华呢？原因，很可能就是在手机里。
　　由于小区老旧，建设之初就没有设立物管，后来有了物管公司也几乎等于没有。
　　物管公司除了收点水电气费、垃圾费、停车费这些，几乎没有什么服务，比起物管公司的名号的来说，更像是个收费公司。
　　由于只有小区大门才可以通行汽车，所以大门设置了一个岗亭负责收费，也就只有这里，才有所谓的保安。
　　小区后门就是两栋楼之间的缝隙，大概也就3、4米宽，安了两扇对开的铁门，其中一扇上面开了个小门，供人们通行。由于没有收费的价值，所以这里连个保安都没有，人们进进出出，相当随意。
　　从后门进小区，就是一溜的小推车，现在这个时间点，有营业的，有没营业的，从招牌上看，从炸串烤串到凉菜卤菜，各色小吃和餐点一应俱全，几乎就是个小型美食街，从小区外面进来买吃食的人络绎不绝。如果是到了傍晚，所有的小推车都开始营业了，还不定得多热闹。
　　这么混乱的小区管理，这案子不可能有多好办。
　　前门有保安，汽车也要进出，所以是24小时开放；后门其实是个消防通道，所以只开小门供人们行走，开放的时间是清晨6点开，晚上11点关闭。
　　物管的监控视频，竟然也只有一个前门汽车收费的。这小区监控原来就是个摆设，用来糊弄住户的，围墙那些红外线和摄像头一个都没有通电工作。
　　由于没有直接对准前后门的监控，得把前门两边的商户和后门两边的商户监控结合起来看，才能知道哪些人进出了小区，进出的时间差是多少。这工作量把视侦的同志看得头昏脑胀，眼睛也几乎要看瞎。
　　视侦的同志都说回头一定得曝光这个黑心的物管公司。
　　展颜这边，在电信公司的配合下，通过郭明华的电话号码登录，还原了郭明华的社交账号。
　　打开郭明华的微信，除了有十几个是属于同学群、同事群、家人群和一些商户的顾客群以外，至少上百个微信群看起来都像是传销组织。
　　这些微信群，有很多共同的特征。
　　第一个特征，就是群名。什么XX初选1群，XX甄选师群，XX进阶群， XX元老群……还有的搞得就跟军事组织或者秘密组织一样，比如XX起飞团1营2连3班，XX师猛虎团奋进营之类的。并且这些群往往喜欢在群名之前加上星星、月亮、皇冠、花之类的表情。
　　第二个特征，就是群成员的头像，必定都是大头照，有的甚至一水的职业装大头照。这些明显不是公司的工作群，却有着堪比公司工作群的头像要求。
　　当展颜看着里面有很多都是郭明华阿姨这种上了岁数的老年人，还同一种职业装、脖子上拴着根像红领巾一样的东西的时候，心里突然就感觉很悲哀。这些退休老人，明明应该安享晚年，拿着退休工资颐养天年，却被这些传销组织欺骗，拱手交上自己微薄的退休金。
　　第三个特征，是群成员的昵称。这些昵称，往往都能够显示他们的层级关系。比如最直接的，就是XXX由XXX推荐，或是XX组XXX。当然，也有那种X营X连XXX。
　　第四个特征，就是他们的常用语。动不动就是“家人们”“亲爱的家人们”“各位优秀的家人们”……
　　第五个特征，这些不是学习的班级群，往往比在校生的班级群都更夸张，还要每天打卡。比如很多传销把自己包装得很爱国、很推崇传统文化，每天还在群里搞所谓升旗仪式。还有各种班会、学习会、成绩汇报会……
　　由于微商群和传销群有不少类似的地方，还不能仅凭这几个群特征确定那上百个微信群全部都是传销群。判断是传销还是微商，最重要的还是看里面的内容。
　　展颜觉得还是应该找人帮忙，不过，好像又不太适合申请经侦支援。展颜决定从私人角度请教一下经侦的小伙伴。
　　经侦的林茂森和田正茂是同学，不止名字有点像，性格也有点像，在经侦里和展颜最熟，当仁不让的成了展颜的私人顾问。
　　林茂森看了一下郭明华的微信内容，结论和展颜的差不多，说：“虽然这些微信群不是百分之百的传销群，但是说里面十之八九都太低估了，这上百个微信群里顶多有几个算是微商群，其余的都符合传销特征。
　　展颜问林茂森传销的特征有哪些，林茂森就在郭明华加入的那些群里，随机抽取了一个叫“XX钱包庆州大户3群”打开，来给展颜讲解。
　　展颜刚看到名字的时候，觉得挺疑惑的，郭明华家经济条件并不是很好，怎么就能成为“大户”了呢？
　　在展颜心目中，无论是银行还是证券中心，大户的门槛至少都是50万起，郭明华什么时候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50万的大户？
　　林茂森知道以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传销都喜欢往脸上贴金，但真实的效果却总是把高大上硬生生搞成矮矬穷。
　　这个传销也不例外，作为一个典型的打着投资旗号的传销，为了包装出富豪的虚拟感觉，就把加入这个传销的人，根据存入虚拟币价值的不同，分“大户、大咖、大神、创世”四个等级。大户其实是里面最低的一级。
　　展颜：“这是山里连小学都没有读过，只听过几句《封神演义》这种戏文的老年人搞的吗？是不是他们感觉随便裁几张黄纸，写个封号在上面贴到身上就可以成神了？”
　　林茂森：“你不觉得搞传销组织的就是在创造一个虚拟的成神世界，让那些不动脑筋的人跳进这个吹嘘出来的钱途美好的虚幻世界里吗？那些策划、运作这个传销组织的人，也差不多算是创世了。”
　　展颜对这个解读表示服。
　　林茂森告诉展颜，传销的三大特征是：1.交入门费。 2.拉人头。 3.组成层级团队计酬（三层以上）。所有这些特征，这个XX钱包都有。
　　林茂森指着群里一个应该是所谓“领导人“的发的一段话说：“你看，这个人喊话让群里的人不能止步不前，不要进来了就不动，除了要努力推广之外，还要不断的升级自己。这个升级自己，除了拉人交入门费之外，还要继续给自己多交钱升级。这里就满足了两个特征：交入门费、拉人头。而且你看这段夹杂了很多表情、弄得花里胡哨的话，里面有很多鼓动性的语言，疯狂吹嘘拉人头。”
　　林茂森又指着一段“业务”讲话，给展颜说：“你看这段话，他们的分层层级高达10层，必定是传销，毫无疑问。”。
　　然后又指着一段业务讲话，说：“你看这个XX钱包宣称保本并且月息高达10%——30%的产品。操作起来甚至比P2P还简单，先将虚拟币存到app账户里，再开启“智能狗”搬砖模式，然后每天打开钱包看着资产涨涨涨就可以了，也就是躺着赚钱。”
　　“你看在这里鼓吹的模式，只要使用复利投资模式加上拉人，一年收益保守估计达700%！如果拉人拉满10级，则是1400%的收益率！也就是傻子都能暴富的意思。你看他们这个规则，交500美金，也就是大概3500块钱，就可以入会成为会员，保守收益都有24500元；如果交7000元，一年保守收益都有49000元，比普通的打工仔收入都更高。”
　　展颜：“7000元，很多人包括外出打工的农民工，都是拿得出来的，如果真的保守收益都能达到700%的话，那就是坐在家里每个月都能拿到4000元以上的收入。那普通人还出去上什么班？农民工还辛辛苦苦出去挣什么钱? 就拿7000块出来就等着每个月领工资了呗。那这种情况现实吗？怎么那么多人都不动脑筋想想，就这么傻乎乎的上当！”
　　林茂森：“这些人，平时生活倒不一定傻，有些甚至是锱铢必较的那种人精，但在面对传销集团的洗脑的时候，就变脑残了。”
　　展颜：“为什么？”
　　林茂森：我们在工作中接触了很多传销案例，总结出那些进入传销组织以后出不来的原因是这些：
　　1.利用人的社交与归属的需要。社会属性是人的本质属性，人必然要参与社会生活。在社会中，人们发生各种各样的联系，结成一个个的团体，人与人之间进行着交流与协作。得到关心、尊重和承认，获得满足感和归属认同感，实现自我的需要。
　　针对这种需求，传销组织就积极营造出一种集体感，比如经常举行新人欢迎仪式这类活动。并且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凡是刚进入组织的人，整个组织都会各种彩虹屁一通猛吹，让人产生“终于找到组织了”的感觉，迅速产生归属感、被认同的满足感，让人沉迷其中，不想离开。
　　2.利用人们对信仰追求的需要。一部分人难以适应社会的变化，却不愿意积极面对变化，觉得自己的追求难以找到寄托和归宿。但却恰恰没有想到那些天天要在群里举行升国旗仪式的“老师”不过是打着爱国的旗号来对他们实施经济诈骗的犯罪分子。
　　当然，有的也宣扬一些似是而非的传统文化，打着国学的旗号对受众进行洗脑。还有一些宣扬佛法、宣传基督教、甚至邪教的，都是从这个角度入手的。
　　当前面两个环节的目标达成后，这个人的思想基本就已经被传销组织控制，于是传销组织就会进行他们真正的宣传，煽动“我要富”的狂热欲望。
　　传销组织洗脑首要任务就是使目标人物欲望急剧膨胀，狂热追求一夜暴富。
　　而煽动人们对暴富的狂热欲望，通常又通过两方面来实施：
　　1.精心设计语言情境，塑造“推荐人”的成功形象。在新人到来后，精心策划“成功人士”现身说法，刺激新人暴富的欲望，激情演讲煽情，如“人生经不起等待的三件事”等激情演讲。煽动“我能富”的盲目自信。贪欲一旦被激活，就陷入轻信、妄信、盲信的误区，失去理性判断能力。
　　2.各种夸大的经济分析。通过国内外经济形势分析、看“XX现象”等洗脑攻略，让目标人物确信自己正在遇到一个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通过伪造或歪曲讲解各级党政领导、经济界名人讲话，歪曲讲解某些经济区优惠政策等开展洗脑攻略。
　　通过一系列概念炒作，几何倍增公式计算利润，让目标人物确信该项目真的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是绝对不会让目标人物进行反向思考的。
　　比如刚才的那种交7000就可以在家坐等每个月收入4000以上怎么可能？或者反向思考保守年收益700%如何实现？或者要如何运作才可能实现？操盘手如何保证年收益达到700%，他们有这种能力吗？之类的思考，传销组织是绝对不会让他们有的。
　　传销组织只会用纯理论，找最理想、收益最大的例子来进行鼓吹，而且由于现实中没有那么理想的实例，他们往往就会拉出著名的巴菲特之类的名人举例，为他们的所谓高收益背书，但是会特意篡改数据进行鼓吹。
　　而且这些传销是真敢吹，不怕别人去查资料的。
　　反正都是吹，怕什么离谱？
　　真去查资料的人本来也不多，大概1%都不到。对真去查资料的，那都是从群里一踢了之。微信群里踢个人还不简单？反正微信群里除了你的那个推荐人之外，你可能一个人都没有见过，甚至有可能有的人连自己那个推荐人都没有见过真人。
　　展颜被惊到了：“连推荐人都没有见过，就敢把钱往里投？”
　　林茂森：“这些搞传销的，都是这个‘项目’骗了钱跑路就另外包装一个‘项目’，就是换个名字和计算所谓收益的方式而已，套路什么的都完全一样，就可以继续骗钱。”
　　“很多人都是以前在某个传销群里加了好友以后，如果有了新‘项目’就去微信好友里拉人。而且他们最喜欢拉的，也是这种在传销群里认识的人。因为已经被传销组织洗过脑了，可以直接省去洗脑的步骤。只需要鼓吹‘项目’就可以骗钱，而且成功率相当高。所以，像这种不停加入各种传销组织，所谓‘投资’各种‘项目’的人，往往连自己的所谓‘推荐人’很多都没有见过。”
　　展颜正感叹传销组织“洗脑大法”真是高的时候，她的电话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