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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无味的年节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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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草伤心麻木地跟着大人安排好了王凤来的丧事，记不清听了好多人的安慰，也不晓得烧了多少钱纸。脑袋里最后印象最深的是唢呐，擦拔子和鞭炮乒铃乓啷的混杂声。
等混混沌沌地坐到屋檐坎下烤太阳的时候才觉得安静得很，闻得到飘散在乡间的各种食物的香气。原来马上就过年了，家家都在准备过年的食物，香味随着过年风窜到上山来了。她明明还置身凄冷悲伤，别人家已经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地准备起年节了。这个时候李青草恍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过去了的人和事就真的过去了，别个该咋个样就咋个样，伤心是个人的事。
今年的李家还没有来得及杀过年猪，没有准备过年货。没有妈妈的这一年，李青草不知道如何过新年。昨天王凤来刚过头七，对于这种中年病死的女人她们算是可以出孝了，李德贵今早就带着李茉莉和托人买的一些烟酒走家串户谢人情还钱去了，毕竟旧账不过年。李青草这几天除了喂两只猪煮个饭，打理一下菜地里的菜也没做个啥子。
黄昏的时候李茉莉手里提着一小食品袋瓜子花生和李德贵回来了，看着李青草蹲在火盆旁边搓苞谷，顺手就把食品袋递给她，意思是给她带回来的。
“一天正经饭不煮来吃，瓜子花生能当饱饭嗦。”李德贵见了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
“不晓得你们啥子时候回来勒，这个天气那么冷，正好饭菜汽在蒸格上的，我去摆饭。”李青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火灰起身去灶房摆饭。李德贵被堵满脸铁青。
三人饭罢，没有什么可以闲谈的就烧水洗脸脚睡去了。往年过年前几天晚上没事还可以去村长家看电视，村长家是村里唯一一家有大彩电的人家，还有影碟机放DVD。另有几家都是黑白的小电视，大家都不太感兴趣了，所以还是都愿意去村长看。男的大多喜欢新闻边看边吹牛打屁，女的小的就喜欢个个揣点花生瓜子什么的边吃边看边讨论连续剧，不过武侠片《神雕侠侣》《水浒传》什么的人人都喜欢，大家都很满足。只是今年李青草家在的人身心俱疲，不在的人成了伤痛，没人有心情多想。
李家一共有三个睡觉的房间，一间主屋两间侧屋。另有堂屋，一间蚕房，一间粮食房。自从王凤来去了之后李德贵也不睡他们之前的屋子了，搬到侧屋里睡了，李青草也和李茉莉睡李茉莉的屋子。晚上两姐妹躺在床上久默无语却无法入睡，长久的伤心和疲惫之后两人其实都很茫然，心里空荡荡的。
这两年因为求学和成长李茉莉已经变得不那么依恋父母。她老汉儿经常在外打工见不到人影，妈妈和妹妹也忙于农活和家务少有闲暇。她曾满足于没人约束的自由生活，更喜欢和同学朋友在一块儿或者做完几个轻松的活路之后就待在家里悠闲地看书写作业。可是妈妈就像风筝线的固定端，突然脱了线让她摇摇坠地，没有了方向；对于李青草来说，这七年多以来她和妈妈形影不离，自食其力，互依互靠；姐姐是点缀生活的色彩，是她了解外面的渠道；爸爸是风，吹过就走，与她来说除了风过后的残迹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了妈妈的她形单影只，什么都没有了，不知道生活如何继续。
“李青草你怕不怕，我害怕得很。我怕死人，我怕坟堆堆，妈死了我也害怕。你说我是不是没良心，各人的妈死了都害怕。”李茉莉声音哽咽颤抖。
李青草听后小心肝也是一紧一紧的，翻身抱紧李青草，不知道是安慰人还是给自己鼓勇气：“不要怕，我抱起你的。我其实也跟你一样害怕死人，害怕坟堆堆。不过我相信妈就算死了也会保佑我们的，她会帮我们把我们那些看不到的鬼呀啥子的都赶跑。真的，妈那么喜欢你，她一定会保护你的。妈有福报，死了都有福气保佑，人家都说那是金光附体百鬼俱退的，她才不会让我们害怕勒。”
“真的嗦？”
“真的。那天你没听王婆婆和刘嬢嬢她们说嘛，就是这个样子的。”
“好像是说过哈。我就是太害怕了，忘记了。”
“我刚刚又给你讲了一道嘛。所以不要害怕了。你实在害怕就把我抱到，我跟你一起就不害怕了。”
李茉莉真的手脚并用，把李青草抱在怀里，“妈没得咯，你说老汉儿会不会回来种地？我今天问他，他说大人的事喊我不要管，反正开学了就喊我去读书。不会缺我吃喝和读书的。”
“不晓得嘛，我又不敢问他。他喊你不要管就不管嘛。开学了你就好好去读书。管得他种不种地，我就在屋头喂猪喂鸡种粮食等你回来吃，你不要担心回家没得饭吃。”
“你恁是笑人的很，还要你养我嗦。你一个人种得到好多粮食哦。怕是等你种出来别人家的都收仓了。”李茉莉心情好了一点又开始刺李青草。她晓得李青草现在干农活已经有模有样了，但毕竟人小力量不大，喊一个七岁小娃娃撑家硬是没听到过。
“哼，反正我干活路比两个你都厉害。我会想办法让我们都有饭吃的。你不要小瞧我。”
“嗯，嗯，嗯。要得，要得，你厉害，你厉害嘛。”李茉莉噗呲一下笑了出来，把怀里的李青草卷来卷，对李青草说得敷衍，害怕什么的她也没有了，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放松。
第二天是除夕，冷冷清清的家里完全没有过年的气息。昨天是村里最后一天进城赶年，李茉莉的姑姑李大花在王凤来下葬后的第二天就回镇上了，想起哥哥家今年的惨事肯定是没有年货的，就从自家鱼塘捞了十斤鱼，买了一副对联喊进城的乡亲带回来。
早起李青草和李茉莉商量还是炒点花生瓜子什么的，万一有客人上门没有东西招待很没礼貌，何况初二李茉莉姑姑要回娘家。一吃过饭李茉莉去把收好的花生瓜子还有南瓜子找出来，李青草就去后山对面的瀑布那里捡小半篓大小差不多的小滑石回来方便炒货。
这条瀑布是突然从山体穿出来的，山体上有个非常圆润的大洞。人们猜测是溶洞水把山体涮成这样的，几条暗河汇在一起了。瀑布水势很大，常年不干，水流冲出后沿着山脉流成小溪，最后与山底河水汇合。水流边上的小石头就很多，也很光滑。
李德贵打了些黄钱纸，又用白纸包了几十个福包打算上午请先生帮忙写福包给他妈老汉儿和婆娘。这边写福包有讲究，必须是家里顶门的男丁写，女娃娃是不能打钱纸也不能写福包的。李德贵不会写字也不怎么认字，他只有请村头的算命先生写，这种事算命先生有讲究，一般只收吃的喝的，所以李德贵又带上了两斤白酒。
家里的花生瓜子还是挺多的，百斤装的化肥口袋满满的四五袋。自家除了过年吃得多，平时除了李茉莉也很少有人吃，不过每年李茉莉姑姑李大花过年回家都会带一大半走。
李大花嫁的人家以前还是穷，田地总共只有五六亩，男人也是四处打工。因为乡镇有大湖，三面环水，乡镇鼓励渔业，很多人靠养鱼发财了，李大花男人家也趁东风养鱼发家了。
前几年乡镇中学搬迁，中学在一个环岛上，只有一条路通向镇子中心。中学四周很荒芜，没有商业，李大花男人有点见识就让他老爹妈在路边摆摊卖杂货赚学生娃娃的钱。后来看生意爆火，紧跟着在路口租了一个铺子卖学习用具，顺便摆点香瓜子什么的，生意很是不错。李茉莉家每年收的花生瓜子什么的也无偿送给了李大花家拿去卖，李德贵说这是给妹妹在婆家的体面。
炒完瓜子用小簸箕盛起来放在堂屋里的桌子上。李家姐妹分工打扫卫生，李青草把王凤来之前盖过的被子床单棉絮什么的都收起来堆在外面。这些会在傍晚的时候和柏树枝一起烧掉，农村就是很忌讳这些，人畜都是不能用的。
这边风俗有大年三十烧柏树枝，大家一般都会砍柏树枝堆在院坝边烧，顺便把家里需要销毁的东西一起烧掉，讲究的是除晦、驱百病、来年有个好兆头。
初二姑姑李大花会带着她男人娃娃回来给公公婆婆（爷奶）上坟，所以很多忌讳的东西要收起来，还要把所有屋子用松柏枝使劲的熏一遍。李青草想这主屋里头怕是没人想睡的，她倒是不怕，但是床不够。
她把房间里的六张长板凳搬到蚕房，再找几块往年留下来的长木板架在上面，铺上席子，两层棉絮和床单。在上面滚了滚，躺了躺，只要不在上面使劲动，新造的床看起来还是又稳又平的。
“哎，我看到黄豆了，要磨点豆腐吗？往年都磨的。”李茉莉提着把高粱扫帚冲进来。
“那你拿点泡水吧，下午的时候磨。你少泡点，吃不了多少。年夜饭怕是要准备得比往年重一点哦，今年家里这个样子，还是要重点，压一压才得行。”
“往年都是八个菜，今年肯定要十个的，希望明年家里头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你说咋过准备嘛？”李茉莉的积极性也被提起来了，有丧事的头年都需要过得比往年丰盛，让底下的人安心。
“有腊排骨、腊肉、香肠、鸡、鱼什么的，荤菜就差不多了。素菜要想一下。”李青草想了想家里有的东西答道。
“有个豆腐了，地头有萝卜白菜，我刚刚看到有晒干的菌子和粉丝。”
“看一下哈，整过冬萝卜炖腊排骨、腊香肠切盘、泡菜煮鱼、蒜苗炒腊肉、烧白菜、炸豆腐片，鸡要咋个整？煮还是炒？有几个菜了。”
“六个。鸡炒嘛，换个口味，前段时间妈才煮过。”李茉莉脱口而出，一句话却又让两姐妹难过起来。
“......嗯，要得，和到菌子炒......凉拌个粉丝嘛，凉菜还是要有一个，四角俱全的才要得。”李青草眨了眨眼轻声说道。
“嗯，要得勒，再来个酸菜汤嘛，那么多肉，酸菜汤解腻。我看哈有几个菜了？六、七、八、九......九个了，还差一个。”
“我想起地头嫩豌豆可以摘下来了，今年撒得早吃得早，可以摘点嫩豌豆角和酸菜汤煮。最后一个下酒菜嘛，炒花生米，爷爷和老汉儿都喜欢喝酒。以前，以前妈就是那么子准备得。”李青草想了想还是讲道。
“那就十个了。刚刚好。要得，就这么子准备嘛。我，我去泡豆子。”李茉莉说完就笑着转身出去了，只是脸上的笑有点难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