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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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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的风,宛如刀剑锋利,掺杂着粗粝的沙砾,割过她脸颊时生疼。燎原王朝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招展在北方湛蓝的长天上。
她眯起眼看着空中掠过的猎鹰,随手将长发挽了起来。沉重的铁甲压在她肩上,每一寸筋骨都在勉为其难地撑起不堪一击的坚持。
“元帅,您重伤未愈,还要亲自练兵吗?”
她一声冷笑,唾掉了口中的沙砾:“哼,今天不练,怕是以后也没有机会了!”一半虎符正硬生生地硌在她手心里,黑铁铸就的虎豹,是她前半生军功的表证。
另一半在晏川手中,合二为一,即可调动京畿之地的禁卫军。
私自放走汲雪堂的重犯,罪名事小,只怕以后晏川不会再信任她了。二殿下为人多疑谨慎,她一再拂逆他,多年积攒的情分还能支撑多久?
接下来,估计便是革职架空,收回军权。她跟随他多年,亲眼见过他如何处置被疑有变的旧日亲信。能让她全身而退,就已是最大的恩惠了。
她的眼眶灼热,却干燥得没有一滴泪水。她拍了拍战马的头,翻身而上。曾跟她出生入死的骏马低低地嘶吼了一声,仿佛预感到了主人今日练兵的非同寻常。
军队已经列阵,她的马缓缓走过整齐划一的军阵,刺目的阳光把一张张冷峻萧杀的脸模糊成千篇一律的脸谱。
隐约中,她不断看见自己的老部下,凝神细看却又认不出。她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手腕,驱逐那些纠葛不断地幻象——是幻象,自打从塞北回来,她就一次次看见旧日跟随自己上阵杀敌的将士,细细想来,却是一身淋漓冷汗——她看到的人,都是在塞外因中毒而死的士兵。
一阵干烈的风袭过,她略微清醒一些,下马走到阵前。
低沉的嘶吼声回荡在京郊的上空,兵器碰撞的铿锵之声一下下撞击在她心端。自从父兄离世,这里几乎是她的居所,多少年的金戈铁马,大漠黄沙。
惆怅难解,她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刀,挥舞如狂。挥刀劈斩之间,手上撕心裂肺的疼贯穿全身。
“二殿下驾到——”
她干胀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苦涩的泪水。他终于来了,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风沙中,戎装的女子慢慢走向战马上的皇子。短短几步,仿佛多年。往日的画面在她眼前飞驰而过,继而支离破碎。
她放下战刀,单膝跪到他的马前,将虎符举过头顶。她看不到他的神情,恰好回避了心中的胆怯。
“练兵一事,不能急于一时。井元帅旧伤未愈,还请保重!”晏川的声音,冰冷如铁,在猎猎的风中听来,恍如隔世般的冷漠陌生。
她跪在他的马下,眼前浮现出的,却是两年前出征前的一幕——那时,她已戎装上马,他的马逡巡到她面前,两人的目光相碰,彼此静默无语。等了半晌,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头,轻轻吩咐:“我等你回来。”
一句承诺,他已兑现。
“二殿下……”一匹马长嘶着奔到晏川身后,喘嘘不止。徐威从马上下来,甚至来不及行礼。他在晏川耳畔急急说了句什么,井浣雨清晰地看到晏川瞳孔一缩,紧闭的嘴唇血色褪尽。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转身驾马飞奔而去。她无所适从地跪在原地,望向徐威。
“小雨,宫中有变,快一同回去!”
岁堂宫已经被宫中的禁卫军包围了,里外密不透风。
晏川脸色铁青,眼神如刀,冷冷扫过井浣雨。她一脸错愕,心底一沉——该不会是关绍越走漏了消息?晏川谋反一事,虽然是捕风捉影的传闻,但追究起来可大可小!
“井浣雨,你真下得了手!”
她困惑地望着晏川忿恨的神色,茫然中不知如何作答。放走汲雪堂的人,他已经知道了,自己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糟糕!”徐威忽然反应了过来,紧紧握了握井浣雨的手腕,暗中将一件冰冷的事物放到了她手中,“小雨,你快回府!一旦不妙,立刻带兵过来!”
他瞥见井浣雨匆匆撤离的背影,脸颊猛地一抽。宫人们已经都被带走了,空堂堂的宫殿里阴风四起。窗边的幔帐被风拂起,宛如坟茔边的经幡。
这么快就要逼我动手!
旖寒跌跌撞撞地从内室中跑出来,锦绣华美的衣裙牵绊在脚下,直到她跪倒在晏川面前:“二殿下,是、是太子的人……”
哼,太子?他眯起眼睛,不屑地冷笑。你以为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包围岁堂宫,就可以逼我就范?
“晏川,咱们快去向太子认错好不好?他顾念兄弟之情,一定不会为难你的……”旖寒泣不成声,扯着他的衣袖连连恳求。她只想保全这个男人——她的男人!
“滚!”晏川鄙夷地甩开了旖寒,轻视地瞟过她泪水纵横的脸。
这个女子,如果不是萧尚书的女儿,他怎么会选她为正妃?
兵部尚书,掌管京畿直隶三省的兵权,加上井浣雨手中的京城禁军,他有何畏惧?
“徐威!”他低喊一声,将最信任的下属叫了进来。过不了多久,他的泰山大人就该赶过来了吧?直隶三省的精锐军队,会迅速包围京师,那时区区一个皇宫的禁卫军算什么?“通知萧尚书,时候到了!”
旖寒却忽然匍匐到了徐威面前,紧紧抱着他的腿,语无伦次:“不要……不要……”
他一怔,旖寒羸弱而蜷曲的身影,仿佛一种不详的预兆。
“我爹……他不会调兵的!”情急之下,她单薄的喉咙几乎要撕破,惨白的嘴唇颤抖不止,“你赶快去认错吧……太子一定会放过你的!”
晏川目眦欲裂,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已近崩溃的瘦弱女子:“你、你说什么……”
旖寒伏在地上,伶仃的肩胛一下下抽动着:“晏川,你杀了我吧,我、我罪该万死……”
外面的禁军岿然不动,仿佛在静静等待宫内的人束手就擒。泰山压顶般的逼迫感摄人心魄。
他与萧尚书定下的盟约,难道有变?
立他的女儿为正妃,他日直隶三省的兵力归晏川调派,加上井浣雨手中的京城禁军,他就可以包围京畿,直取东宫。
“你是说……”
旖寒却一言不发了,把头埋在臂弯中暗自哽咽。
“快说!”
晏川脸色铁青,颈上血管根根暴突
井浣雨从宫外赶回元帅府,徐威临行前偷偷交给她的半块兵符宛如一段焦炭,滚烫地灼烧着她。
加上她原有的一半,现在她手中握有的就是京师五万精锐军队,一声令下,便可以调令三军!
晏川真的有谋反之意?
她的四肢忽然瘫软无力,万念俱灰地闭上了眼睛。
这些年他对自己的悉心栽培,直到皇上以兵权封赏,就是为了这一天吧?有了旖寒的父亲萧尚书,再有了她,晏川就名副其实地掌控朝政了!
她唯一的密友、兄弟、师长、真神,就这么顺水推舟地利用了他。
“小姐,宫中传出的密信!”
岁堂宫里的飞鸽,应该是在她离开内宫时放出的。上面的字迹是晏川的——“速调兵入宫!”
不容辩驳的命令语气,他已然习惯了把她看做理所当然追随者。
“小姐,你是不是要去兵部?”
她望了窗外一眼,蛋圆的落日燃烧正烈,从禁宫西边的角楼缓缓降下去。京师上空云海翻涌,预示着今夜必将天翻地覆!
“准备夜行衣,我要入宫!”
深吸了口气,她的目光深不见底。
最后一丝余辉带走岁堂宫里仅余的光亮。没有宫人点起灯火,宫里古柏苍松,树影交横,阴冷的风穿堂而过。
“晏川……我求求你,认输吧!”旖寒不敢直面他,单薄的身体跪在空堂堂的厅堂中,坠满珠玉的锦衣挡不住阵阵袭来的寒意,“无论怎样,我一定会为奴为婢,侍奉你一生!”
他嘴角一沉,眼睛里熠熠的火光让她不寒而栗:“滚开!鹿死谁手还未定分晓,你就这么急着被五马分尸吗?”
旖寒无助地捂住了脸。她是在深闺的院墙中长大的女子,不懂得什么叫权术,但她知道,父亲叛变盟约,足够致晏川于死地!
然,她不想让他死啊!这是她嫁了的人,她想一生与他厮守。
一名传令官走入阴暗的岁堂宫里,冰冷的声音仿佛丧钟:“奉太子之命,请二殿下交出兵符!”
晏川依然在冷笑,慢慢踱到传令官面前。寺人只看到二皇子近乎扭曲的脸,在窗外的火光映照下宛如鬼怪,也不禁恐惧地倒退了两步。
“你去告诉晏司,想要兵权?——那就亲自来管我要!”
他大动内力,这句话顿时传遍禁宫,包围着岁堂宫的将兵都是情不自禁地一颤。
传令官逃命似的离开了岁堂宫。他在黑暗中扬起了头,怒火燃烧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丝毫的惧怕。
小雨……她还会来吗?
萧尚书已经背叛了他,那小雨呢?这个他一手炮制出的生死之交,会不会也离开他?
静谧的岁堂宫,时间仿佛凝固成冰,触手可及的黑暗将他一点一点吞噬。
她的声音,传入耳中仿佛梦幻,转瞬便飘零在暗夜里——“晏川,你真的……想篡位吗?”
僵硬的身体瞬间复苏了,他猛地转身寻找她,只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多少次在战场上,金甲铁衣。
“小雨,你有没有调兵?”他急切地扳住了她的肩,忽然发现,她瘦了那么多。他们无数次地并肩作战,那个风采不输任何男子的女孩子,何时变得这么形销骨立?
她刻意扭头,躲开他焦灼的目光:“晏川,我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
他笑了,却迟迟没有作答。他的计划该从何时谈起?在他披着那身沾满血污的铠甲走入井家旧宅时,看见那个孤独无依的小女孩,睁着一双净如新雪的眼睛无助地望着他——那时,他只想带她走!
“小雨,我问你。”静了一阵,他回复了一贯的镇静,字字坚定有力,“我与晏司,究竟谁更适合手握国之重器?”
她一滞,竟然无法回答。
从小到大,她都是替晏川不平的!他天资聪颖,熟读经史,用兵如神,才干自然远胜太子!难道只因齿序在后,就要屈居亲王?
但是……终究只是“想”啊!她知道谋权篡位的下场是什么。古往今来,多少自命不凡的旁系末枝拥兵自立,意欲取而代之,最后真正成功的有几个?
她是武将,见惯了战场上血流漂杵,更不愿看到本朝因内乱赤地千里!
“小雨,你以为我只是想要权势皇位吗?我何尝不愿意闲云野鹤,东山高卧?只是生为皇子,我不愿看到燮国日渐衰微,外敌入侵,黎民堕于水火!”
他的话语,宛如重锤锐凿,狠狠创击着她的思绪。
如果晏川真的可以担当大任,善待庶民,帮他篡位又有何不可?
毕竟,这是她的至交,师长,兄弟,真神。
雷霆万钧一般,关绍越的话忽然炸响在她耳边——“二皇子暴虐好战,急于开疆拓土,元帅今天可以杀我,只怕他日……朝纲不振,空悯万民!”
晏川在黑暗中,隐约看到井浣雨的瞳孔几次缩放,神情变幻不定,心中愈发焦虑。宫外的禁卫军火光闪烁,他多年带兵,知道外面的官兵都已经不耐烦,现在只是惮于他仍是皇子,有兵符在身。一旦再行拖延,难保他们不会杀入宫中,迫使他就范。
“小雨!”情急之下,他忽然捧住了她的脸颊,呼吸急促,“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思吗?”
他滚烫的气息就在咫尺之间,她的心脏陡然跳到了喉咙,每寸肌骨都僵硬起来。
“我想娶你……你才是我要娶的人!今日一过,我立刻诏告天下,你我永结百年之好!”
那一刻,她几乎狂喜,但所有的欣喜在一瞥之下降到了冰点——旖寒仍然匍匐在不远处,哭泣都已无力。
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兵马刀枪。她才是晏川明媒正娶的妃子!那时,大婚游街,万民同乐,她曾经彻夜未眠,望着一盏孤灯,想念他的嬉笑怒骂。
她指着伏地不起的女子,冷冷地对上了他的目光,眼泪却不能操控地涌出来:“那她呢?你亲自选的正妃,你要如何处置她?”
晏川埋头不语,声音缓缓低了下来:“但是……我想娶的人是你。”——“你娶的人是她!”她狠狠推开他,大声哭了出来,“你娶的是萧尚书的千金,你要的是直隶三省的兵权!那时你想到过我吗?
两个人一时都沉默了。明月已经升到中天,月光倾泻进岁堂宫中,将两人之间最后遮掩的黑暗也尽数涤尽。那样地月色,足够他们看清彼此的眉眼。
“小雨,对不起……”
她低声抽噎着,慢慢地,靠向了晏川的肩头。他坚实宽阔的肩膀,是她期盼了半生的归宿。
第二个传令官走进了宫中:“请二殿下速速交出兵符!”
晏川轻轻笑了,帮她揩去腮上的泪水:“小雨,晏司真的要下手了……难道岁堂宫就是我的葬身之处吗?”
她微微思忖了片刻,抬起头正色注视着他:“我只想问你,如果起兵成功,他日荣登大宝,你……会如何处置晏司与萧尚书?”
见她终于松口,晏川大喜过望,眼睛中再次闪出了犀利如鹰隼的目光:“小雨,你知道我不是个妇人之仁的人,留他们在世上后患无穷。”
井浣雨唇间一紧,垂首不语。
“但是你放心,我一定善待他们的家人,绝不诛连——包括旖寒。”
她轻轻点了点头,深深望了他一眼:“你等我!”
晏川看着她漆黑如墨的身影矫健地从后院离开,眸子里升起一帐烟雾。这一赌,自己究竟有几成胜算?
最后的筹码,就是小雨了!
井浣雨身轻如燕,从岁堂宫后墙跃出,穿过御花园出了禁宫。骑上晏川的马,一路奔向元帅府。
兵部离元帅府只有几步之遥,取了兵符和印信之后就可立即调兵。不出半柱香的时间,京师禁军就可以反攻御林军,立刻攻入东宫。明天一早,只怕江山易主!
握着缰绳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手心渗出的冷汗已经把粗糙的绳子濡湿了。
今日一决,成,则至高无上;败,则万劫不复!
打开一重重的铜锁,她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一半虎符与元帅印信。两半虎符,铭刻着古朴的金文,合成一只伏地不前的虎形,蓄势待发。
她把手撑在桌上,用力喘了口气,涤荡尽肺中积蓄的郁气,眼前暂时清明了一些。
这一行,她的赌注是半生性命!
院中月华倾泻一地,树影婆娑。她刚刚走出书房,就看到那个清癯的人影独自站在院中,有种绝世独立的风骨,静静等待着她。
她的瞳子蓦地放大了,膝头一软,背后的衣衫陡然透湿。
“许大人?!”
许承淡然微笑,颔首示意:“井元帅,下官久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