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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游如梦空肠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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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赵家村村民的眼中,苍漪的过去真真假假,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而她对此往往也避而不谈——甚至不愿去回忆。然而,今日那支发簪的到来意味着,她再也不可能将那些往事尽数埋在脑海深处。
苍漪的父亲名字叫做苍炎,出身于京城中的名门望族。他在二十岁那年娶了妻子,是华家那位美丽的小姐,名字唤作华潇湘。他二十一岁那年,长女诞生,取名叫做苍沅;他二十七岁时,苍澜,这个最温柔最乖巧的女儿降生了;他二十九岁时,第三个孩子,也就是苍漪,大哭着,颇不情愿地来到了这个世上,这将会是他最令人头疼的那个小女儿,同年,他接任了朝里的宰相之位。
现在的苍漪会觉得,二十九岁的年龄,实在是太过年轻了。
再过了三年之后,京城内闹起瘟疫。华潇湘本就体弱,时疫却来势汹汹,她很快就因病去世。她的遗愿很是奇怪:她不想进苍家的祖坟,而是嘱咐丈夫将她埋在京郊的极乐塔下,坟上种一棵会开花的树。极乐塔是苍家在京郊的一处居所,她生前就喜欢这里的景致。
这些事情发生时,苍漪要么还是个无所凭借的游魂,要么就是幼小而不记事。因此这些故事只存在于长姐的口中。长姐苍沅,比苍漪大上八岁,无论以什么标准评判,她都是当年的京城中最完美的姑娘。她肌肤白皙,身形纤细;又博览群书,写得一手好字,就连那些最艰涩的历史或者法律著作,她多多少少都能读懂些。当年她未嫁时,京城中有好事者将她评做“京城第一美人”,她听了,也只是笑一笑,此外就没有什么更多的表示了。
而她的二姐姐名叫苍澜,比她大两岁。在拥有一个如此耀眼的长姐的情况下,苍澜显得默默无闻,但她似乎从来不在乎这个。她模样清秀可人,性子温柔乖巧。此外,她还养了一只小猫,那只猫通体黑色,宛如一只小小的黑煤球。自从母亲去世后,长姐苍沅就不得不担当起管家的重任,因此,二姐姐苍澜就成了苍漪当年最好的玩伴。
而苍漪呢,很遗憾,在许多方面都比不上两位姐姐。虽然童年时期的苍漪和姐姐们一样生得玉雪可爱,聪明灵巧,但性格却十分顽皮。这个小女孩似乎根本安静不下来,喜欢在院子里跑跑跳跳,在父亲安排的刺绣课程上悄悄溜走——十次里有九次要苍沅帮她打掩护,因此,苍漪早就意识到自己的长姐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乖。
尽管她幼时如此顽皮,但父亲倒也没有如何苛责,这可能就是最小的孩子的特权,他至多会叹着气戳戳小女儿的脑门:“你跟你叔叔简直一模一样。”
当时的苍漪特别骄傲地承认了。
苍漪的叔叔名为苍煜,是她父亲苍炎的幼弟。当年,苍炎的父母在生下长子苍炎和几个女孩之后,人到中年,才又得了苍煜这个幼子。夫妻俩中年得子,自然是宝贝得不行,将这个小儿子宠得无法无天。这位小叔叔幼年相当顽皮,而长大成人后,更是俊美风流,潇洒不羁,他没有像家族期望的那样踏入仕途,而是选择离开京城,去江湖闯荡。
当时,京城内对苍煜的各种传闻可谓是甚嚣尘上。有人说他组建了一支舰队,到海外的异国行商,大赚一笔;有人说他孤身一人前往当时武林第一邪派兰风教中,用剑结果了那位教主的性命;更多人对他与武林之中各色美女的传闻津津乐道……这些传闻有真有假,但一个比一个精彩。
而作为小叔叔的苍煜,受女孩们喜欢也是很自然的事。他每年回来一两次,给三个侄女带来异国的新奇玩意儿做礼物。他有时带着某个女孩——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最调皮的那个小苍漪——爬树摘果,下水摸鱼,或者干脆悄悄溜出府去逛夜市。苍炎有时并不认同苍煜如此娇纵自己的女儿,但他本人也对这个弟弟极为喜爱,因此往往也不多说些什么。
***
苍漪八岁的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这些事情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很难理解,但是每当现在十六岁的苍漪回想起这些往事的时候,都忍不住后背发冷。
首先,她的长姐苍沅成亲了,当时不过十六岁。新郎官是当时的皇太子,比姐姐大四岁,是个高挑清俊的年轻人。更何况,那可是当时的太子,未来的皇帝。所有人都在羡慕她的好运,出身高门,聪明美貌,现在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婚礼被定在初冬时节,那一日少见地下了雪,天空中满是铅灰色的阴云,细小的雪花从天际飘下。苍府门前张灯结彩,到处都贴着大红的喜字,炭火烧得正旺,苍家的亲属们个个喜气洋洋。于是没有人去关注这些小小雪花。
苍沅被诸多喜婆婢女围在妆镜前梳妆,她看上去相当平静,没有新嫁娘的喜悦,更见不到高攀皇家的自得。直到看到两个妹妹艰难地突破人山人海,挤到她身边时,她的神色才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你们两个怎么过来啦,都打扮好了吗?待会你们可是要去参加我的婚礼的,可不许灰头土脸的。”说罢,她看见苍漪被挤得乱七八糟的发辫,叹息一声,拿起了梳子,“阿漪,过来,我把你的头发重新梳一下。”
苍澜一听,眼泪就流了下来,她本想扑到姐姐的怀里,却在猛然意识到这件嫁衣的昂贵之后硬生生停住了脚步。苍沅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了,她管家了好几年,虽然年纪尚轻,但颇具威严。
见周围没了外人,苍澜便哭得更厉害了:“姐姐,我,我舍不得你……”
苍沅见状,赶紧掏出自己的手帕,擦拭妹妹脸上的泪水,“阿澜真乖,姐姐平时没白疼你。”她勉强笑了一下,“这种事情迟早要发生的,你们两个将来也一样。只不过嫁到那种地方,回家的机会格外少些而已……你们的命比姐姐的好。”
两个小妹妹一左一右地坐在苍沅的身边,苍漪低声说道:“那我就不要离开家,不要嫁人,让那个陆其颐见鬼去吧。”
“这话可别跟旁人说,嬷嬷要是听见了,又得罚你抄书了。”苍沅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呢,如果你不喜欢他,却又不得不嫁给他,就尽可以不理他,甚至在暗地里使些坏,女子报复坏夫君虽然很难,但也不是没有方法呀。”
这不像是苍沅这样一位美名在外的高门淑女说的话,甚至都不像是女孩子该说的。苍漪敏锐地发现了异常,苍澜则显然已经听不下去了,只是攥着姐姐的手帕擦眼泪。
门外响起了催促声,大意是妆容只化了一半,快要来不及了之类。苍沅只能挨个拥抱并亲吻了两个妹妹。当苍漪缩在苍沅的怀里时,能感受到姐姐的嘴唇轻触自己的额头,她单薄柔软的身体在颤抖,几滴滚烫的泪水留在了她的发间。
于是苍沅叫喜婆婢女们进来,继续她未完成的妆容。
***
当天夜里,苍煜将两个小一点的女孩叫过来,难得严肃地指责了她们。这当然让苍漪意外,毕竟在她的印象中,当自己因为淘气而闯了祸时,这位小叔叔往往都是想办法包庇她,让她免受责罚的那个人。
当时苍煜是这么说的:“你们姐姐自己心里也怕得很,但见到你们一哭,就只能去安慰你们。你们两个,是不是当小妹妹当习惯了?平时也就罢了,到这种时候还要她去照顾你们?”
看到两个年幼的侄女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他的态度不由自主地和缓了些:“说到底,你们的姐姐不过也是个孩子,等你们都长成了大姑娘……或许就能明白了。”
苍煜说得没有错。很多年后,苍沅才能用一种开玩笑般的语气讲述,在与父亲和叔叔告别时,她洒下了多少泪水。这场婚礼和新婚之夜没带给她什么快乐,只有日渐增长的忧虑,以及心中沉睡着的那个黑暗阴影的萌芽。
在那一日,看了姐姐欲言又止的模样,听了叔叔的指责之后,苍漪就很难再做一个全然无忧无虑的孩子。长姐已经离开了,再过几年便是二姐,然后是她自己,这像是前路上的鸿沟,别无选择,只能看着自己身不由己地一步步向它靠近,然后无可避免地陷下去。
然而这种惶恐却找不到人可以倾诉:在那场婚礼结束后的几天,苍煜飞快地收拾行李离开了,继续他“闯荡江湖”的生涯;二姐苍澜则对此并无太大感触,她想念自己的姐姐,但也仅此而已,她天生不喜欢过度思虑,平日里依旧做那个温柔乖巧的二小姐,照顾着她那只小黑猫。
父亲苍炎当然发现了自己小女儿的异样,或许是他觉得一向没心没肺的苍漪突然变得懂事了,是一件好事;或许是因为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牵绊住了他。总之,他并未对这种变化加以太多的关注。
但是,三个月之后的苍漪若是偶尔回想起她在那几天的思虑,恐怕就要笑她自己幼稚了。
苍家的衰败突如其来。姐姐成婚之后大概三个月,刚刚过了新春,在一个冰雪刚刚开始融化的日子里,父亲苍炎以贪污官银之罪被弹劾,其数目之巨,足够他死上三次——这些是苍漪事后打听到的。
偌大一个苍府,自然是也被抄了家。她还记得,那日苍府里燃起了冲天的大火,积雪融化,房屋倒塌,树木断折,曾经忠诚的家仆们四散奔逃,明亮的火焰将夜晚映得宛如白昼。
苍漪与苍澜本已从燃烧着的房屋中逃了出来。在庭院的东南角,火势尚且不旺,苍漪正想拉着苍澜冲出去,她的二姐姐却猛然想起那只名叫小黑的猫还被困在屋中,于是不顾苍漪的阻拦,扭头冲回了房间。一根燃烧着的柱子倒了下来,砸在了那女孩单薄的后背上。
直到现在,苍漪都不愿回想那一天是怎么逃出去的,但她确确实实逃了出去,尽管受了些伤——现在她的大腿上都有当年被烧伤留下来的痕迹,不过已经很浅很浅,近乎看不出来了。
等到大火彻底被扑灭,苍府已经成为一片断壁残垣时,苍漪的父亲被推上了刑场,围观的百姓很多,脸上都带着一种让苍漪难以理解的狂热与喜悦。苍漪混在人群中,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一件破旧衣裳,强迫自己像其它所有人那样,露出一种狂热又麻木的神情,看着自己父亲的死亡。
之后,苍漪短暂地成为了京城里的一个流浪儿,直到被师父收留,然后来到这山中,平平安安地长到十六岁。在过去的几年中,她曾经跟师父一起,回到京城中探听消息。苍漪穿着素朴的衣裙,熟练地与贩夫走卒们搭话,没人能将这个过分漂亮却又穿着朴素、性情随和的少女与曾经的苍家三小姐联系在一起。
她打听到的消息让她安心,嫁给太子的大姐苍沅从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变成了一名侍妾,但好歹平安无事;小叔叔苍煜则像过去一样,隐遁江湖,无人知其所踪,不过人们已经不热衷于谈论他,毕竟京城中永远不缺谈资。
而那个五岁与苍漪订了亲的未婚夫,被她选择性地遗忘了,毕竟正如师父所说,现在他也没有什么娶她的必要。
直到这支发簪的到来。
责任,过去的阴影,烟与火的气味,笼罩在迷雾之中的未来,全部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