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尊前拟把归期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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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些时候，苍漪并着师父和刘婆婆，三人一齐围坐在桌前，个个眉头紧锁。桌面中央摆着的正是那支方才被送来的发簪，三碗长寿面被孤零零地放在一边，早就没了热气。
方才苍漪从小桃手里得了那只簪子，便再也没有了欢宴的兴致，匆匆吃了几口之后，向一头雾水的众人告了别。等到走了小半个时辰回到家中时，刘婆婆正在餐桌前忙碌，她今年五十来岁，身量高大，脾气有些急躁，但心肠极好。她是家里唯一的一位仆从，据说当师父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刘婆婆就已经开始服侍师父了。
听得苍漪的脚步声，刘婆婆头都没抬，让她赶紧洗了手用饭，直到听见苍漪喊了一声“婆婆”，才抬起头来看她，见苍漪一副少有的愁眉苦脸的样子，吓了一跳，听苍漪讲了事情的大概之后，赶紧叫了师父出来。
师父叫做楚陵，今年不过三十多岁，依旧称得上美丽。她出身于武学世家，到十六岁上开始行走江湖，也闯下了一些名头。但在几年之后，她很快对武林中明争暗斗感到厌倦，于是收了当时流落街头的苍漪做小徒儿，回到深山中的楚家祖宅中安安静静地做隐士去了。不过，她每年也会离开一两个月，将刘婆婆和苍漪留在家中——想来她也不甘心完全隐居。
而楚陵和刘婆婆两人，无疑是知道苍漪身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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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漪此番的意思十分明确：她要回京城去。一只发簪正是娶妻的聘礼中必不可少的部分，此番它的到来，无疑意味着她的那位未婚夫婿已经知道了她的所在，并且有意让她回到京城中去。既然往昔的阴影已经追了上来，她想躲也躲不开，还不如直接面对。
刘婆婆正如苍漪事先预料的那样，强烈反对：“那里那么危险！那里没有人照顾你！”
苍漪小声反驳：“我舅舅一家还住在京城。”
“你一个小孩子，想什么成亲的事！”
苍漪继续小声反驳：“我都十六了。”
说罢，她赶紧补充到：“刘婆婆，师父，这支发簪既然已经送来了，就意味着他们知道我在哪里，暗示着要我回去。我若是还在这里呆着，他们若是找人来强行把我带走怎么办？”
“他们敢！”刘婆婆气得脸红脖子粗。
“他们真的敢。我和阿漪虽然都能轻松战胜寻常的官兵，但万一他们叫来几百个几千个官兵，将此处团团围住，又怎生是好？”此时，一直沉默着的楚陵开口了，“刘婆婆，你先别跟阿漪生气。我只是觉得疑惑，那位如此执着地要娶阿漪是图个什么。毕竟他们两个之前从未见过面，绝对不可能是因为钟情于她。而苍家……虽然你和那位从前订了亲没错，但在苍家出了这种事情之后，想来也没有人会去重信守诺。要我说，他完全可以假装不知道你的踪迹，另寻一位他喜欢或者是家中更有势力的姑娘成婚。”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脑子坏了不成？”苍漪正心焦，说话难免带上了些尖酸，“难道是图我舅舅家还有点势力，也不可能啊……”当年苍家出事，姻亲华家不免也受牵连。所幸当时华家的家主——也就是苍漪的外祖父——力证清白，才免遭大难，但也被连贬了好几品官。如今，华家的势力早已大不如前，以她那位未婚夫的身份，多半是瞧不上华家的。
楚陵续道：“我倒并不担心阿漪的安全。首先，你姐姐和华家还在京城里，或多或少也能照拂着点。其次……那位想来是没有敌意的。你看，他既然早就探听到了你的所在，若是存心害你，那岂不是轻而易举？
“此番他送来这支发簪，自然是在邀你回京。依我看来，他既不存恶意，却又执意邀你回京，意味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来，他有能力保你平安；二来，他有什么事情，非要找你不可！”
苍漪听罢，悚然一惊，觉得师父所说的确有理，但又想不明白他执意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仔细想想可真吓人，咱们以为自己藏得好好的，结果人家早就知道阿漪躲在哪里了。”刘婆婆说道。
苍漪感慨：“或许师父说的对，他对我没有恶意，不然早就将我的行踪告发，派一队官兵来抓我了。但谁能想到他居然有这么……咱们还被蒙在鼓里时，他就探听到了我的所在，这般手眼通天，当真可怕。”
说罢，她忍不住在内心中描绘自己那位未婚夫君的形象——手眼通天，心机深沉，面容阴郁，心狠手辣——好像越想越恐怖了，“要是我不像现在这般身不由己，我早就跑得远远的，他送一百支发簪来，我也不见他。”
楚陵无奈地笑了笑：“说不定人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呢。”
“就算他不可怕，我也不愿意这么快就成婚。师父，刘婆婆，我到了京城，就去与那位好好商量商量，毕竟他没必要娶一个既不喜欢，又没有家族势力帮衬的妻子。等我与他解除了婚约，见见舅舅家里的人，祭扫母亲的坟墓，然后我就回来。”苍漪说。
刘婆婆见苍漪心意已决，而楚陵又支持她，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只能长长地叹一口气，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饭菜，离开了桌前，嘴里嘟哝着什么“不管怎样饭不能不吃……等我给你们热一热去”之类的话。
苍漪伏在桌面上，亦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当日深夜，苍漪一直在自己的房间内收拾行李，满头大汗，灰头土脸，环顾四周，只觉得什么都想带走。当她走到院子里透透气时，见到自己的师父坐在一张藤椅上，对着冰冷的月色，轻轻地哼着歌，夜风吹得很急，歌曲的调子被风声扯得支零破碎：
“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只愁衣食耽劳碌，何怕阎君就取勾？继子荫孙图富贵，更无一个肯回头！”
“师父。”苍漪轻轻唤了一声。
“阿漪。”师父没有回头看她，“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有没有缺的东西，若是有，就趁早在明日进城的时候买了，省的到时候手忙脚乱。”
“进城？”
“啊，忘了告诉你，刘婆婆睡前我跟她商量过了，明天我和你一道去鸿安县，去牙行给你招一个仆从，最好是个细心点的姑娘，一来能帮你提提行李什么的，二来多多少少也能照应着你——京城那么远，我可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过去。”
“师父，我一个人没问题——”
“家里也不差给你雇一个仆从的钱。”她看上去相当坚定，苍漪只得做了让步。楚陵续道：“我刚刚把你的佩剑磨锋利了，出发时别忘了带上，弓的话最好也拿上，但要带多少支箭呢……多了太沉，少了又怕不够用。”
“师父！”苍漪向她撒娇，“我是去京城，又不是去打架，我路上一定挑大路走，住正经客栈，不招惹别人，绝对不会有危险的。您放心吧。”看着自家师父不赞同的眼神，苍漪只能再次做出让步，“那我把剑带上好了，弓就算了，带着也不方便。”
她勉强答应了下来，接着开始问衣服有没有带够，钱有没有带够等等诸多事宜。
苍漪一一做了答复，她早就列了张单子，将可能用到的物事都填了上去，因此方才在收拾东西时，虽有些手忙脚乱，但也不至于毫无头绪。楚陵听罢，叹了一声：“果真长大了，这种事情都不用我们再操心了。”
苍漪笑了笑；“或许吧。”
“你就是长大了，不单单是做事得心应手了，心也野了，我和刘婆婆都管不住。”师父这样对她讲，“我知道你不甘心跟我一起在这山中活一辈子，你迟早是要走的，我们拦也拦不住，年轻姑娘都是这样。不过，我之前都以为你会像当年的我一样，去做个江湖游侠，行侠仗义；没想到啊，是你那位未婚夫君先找上了你，让你回京城里去做贵夫人。”
“我才不做呢，做贵夫人多没意思，我迟早是要退掉这门婚事的。”
楚陵打趣到：“万一你到了京城，发现人家长得又高又俊呢？”
“我才不是那么浅薄的人。”苍漪笑道，楚陵的玩笑话暂时安慰了她，“再说了，再俊还能俊得过我叔叔？我叔叔当年那叫一个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京城多少女儿家为他心动。”
“你还真是喜欢你叔叔，都不知道跟我说了多少遍了。”楚陵说道。
“那是当然，虽然他一年半载的才回家一次，但是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姐妹三个带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又能瞒着大人，带着我四处疯玩，教养我的嬷嬷被气得火冒三丈。”苍漪回忆道，“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要是我还能见他一面……”
楚陵见她因谈到亲人，情绪又低落下来，便岔开了话题，“你此次出行，凡事一定要先考虑如何保全自己，而其它事情，都是你平安活着之后才能考虑的事情。你跟了我八年，剑术和心法都学得挺不错，行走江湖，轻轻松松便可自保——只要你不惹到那些不该惹的人就行。”
“师父放心，我自有分寸，绝对不去惹麻烦。要是真遇上了那些不好惹的，我一定赶紧逃跑，不与他多做纠缠。”苍漪承诺。
苍漪心里清楚，师父今年已经三十六岁，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想来以后也不会有。自她父母过世后，她便一直与苍漪，刘婆婆两人一起生活。刘婆婆已经五十多岁，总有油尽灯枯的时候；师父她自己呢，虽正值盛年，却也能感到随着年岁的增长，力量逐渐地从她身体中流失。她自然不会盼望着被当做女儿一样的苍漪走在她前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尊前拟把归期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