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归期》忙碌的怪物

4、我所思兮在雁门

　　此时，村中同龄的少男少女已经全都到了，将小七家原本还算宽敞的堂屋都衬得狭窄。少年们将小七团团围住，拍着他的肩膀起哄。姑娘们那边也差不多，她们个个正值青春，声音脆甜，像一窝叽叽喳喳的雏鸟，绿儿被围在中间，被大家善意的玩笑作弄得脸都红了。

　　绿儿很快看到了苍漪，示意她快些过来。随后，眼尖的姑娘发现了苍漪抱在手里的那一捧野花，于是像见到救星一般，大声说：“姐姐，这花好漂亮，是谁送你的？”

　　真是好一招祸水东引。姑娘们的注意力现在全都转移到她身上了。

　　“方才二牛送的。”苍漪只能实话实说，并且尝试着再次转移话题，“人家还记得今天是我十六岁的生辰呢。看看人家，这才叫有良心的好兄弟，再看看你们，高下立判，真是让我伤心。”

　　“实在对不住，我忘了……我只记得你的生辰大概是在春天。”绿儿吐了吐舌头，“不过，我嘛，怎么能跟二牛哥比呢，姐姐你说是吧？”

　　“你们再胡说八道，我待会就挨家挨户去敲你们的家门去要贺礼。”苍漪这般吓唬她们，但看起来收效甚微。

　　好在，小七母亲端上来的一大盆鸡汤有效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欢呼一声，便各自在饭桌旁找位置坐下，将几张长条板凳占得满满当当。那只老母鸡虽然饱食终日，被养得十分肥硕，但对这十来个人而言，依旧是僧多粥少。于是苍漪只是象征性地往自己的碗里舀了几勺汤，一面吃，一面与他们闲谈。

　　“姐，问你件事。你知道附近的鸿安县城里有什么好的首饰铺子吗？你每半个月就要进城一趟，肯定比我清楚。”小七开口问她。

　　“首饰铺子……”苍漪回忆到，“城东的宝珠坊还不错，那里的师傅手艺挺好，首饰打得都算精致漂亮，我现在戴的这个就是在那里打的。”坐在她身边的一个女孩连忙伸长了脖子去看她头发上的那支素银发簪。“只不过那里有几个店小二惯会欺客，只值一两银子的东西他能给你报一两半的价，所以要是想去的话，就得避着那几个人。城西的集玉阁要好一点，因为是一家新开的店，他们还不敢太明目张胆。不过，小七你问这个做什么呀，这么快就要准备给绿儿聘礼了吗？”

　　给新娘子的聘礼，一向可繁可简。在这种小小村落中，左不过是些鸡蛋酒米之类。但无论聘礼再怎么简陋，唯有一物是万万不可少的——一支发簪，而这支发簪在将来二人成亲的婚礼上是必不可少的配饰。这个习俗从何而来已不可考，但寓意倒真是不错，有首诗这般写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送来发簪或许就是这样的意思。

　　“是、是的……”小七有点脸红，低下了头，绿儿则偷偷笑了起来。

　　“这好说。到时候小七你要去的时候，就跟我说一声，我带着你过去。一来能帮你挑上一挑——这发簪毕竟是有特殊用处的，用料和配色都有讲究，万万不可随便挑。二来我在那里有几个熟人，能帮你讲讲价。”苍漪笑道。

　　“那就多谢了！”

　　***

　　席间越发热闹起来，大家从如何在小七未来的婚宴上大吃特吃，聊到今年春天旺盛的雨水，再聊到附近县城里的奇特传闻——据说这几日来，鸿安县城里不知为何多了不少衣着华贵但行踪诡秘的人，让部分胆小的市民有些恐慌。但好在村中居民鲜少为这种发生在“遥远”的地方的事情感到担忧，因此这略显可怕的传闻丝毫没有影响席间的气氛。

　　正当高兴时，苍漪突然觉得自己的衣袖被拽了一下，低头看去，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这小女孩名为小桃，家住在村口，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小桃，找姐姐有事吗？”苍漪低头问她。

　　“苍漪姐姐，村口来了一个奇怪的人，要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把东西交给我之后，那个人就走了，还送了我一袋枣糕，说是给我的奖励呢。”小桃扬了扬提在手中的一个布袋子，又将一个小木盒飞快地塞到了苍漪手里。

　　绿儿将脑袋凑了过来：“一个小盒子？是你在县城里的朋友给你送来的生辰贺礼吧。快打开看看。”

　　苍漪却未将那盒子打开：“我在鸿安县里确实有几个友人。不过若是他们送的，为何不亲自送过来，而是让小桃转交？当真奇怪得很。小桃，你还记得那个送东西来的人长什么样子吗？”

　　小桃努力地回忆着：“那个人我不认识，肯定不是村里的人。他很年轻，长得很高，骑着一匹很大的马，穿着一身灰衣服，说话很和气，叫我‘小妹妹’。”

　　果然不能依赖一个孩子的描述。苍漪回想了一下自己在县城中的朋友，感觉有不少人都能对应得上。无奈之下，她只能将目光转向那一个小木盒，试图从它身上得到村口那位灰衣人的些许线索。

　　那盒子虽是木质，掂量起来却沉甸甸的，色作暗红，质地莹润，又镂刻了繁复的花纹，精致却又不显匠气，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喜爱。

　　苍漪盯着这只精致的小木盒，却不由得心下一沉。无论木质，还是雕工，小木盒看上去都不像是附近一个小小鸿安县能做出来的东西。

　　绿儿却并未发现她的异样，只是笑道：“二牛，你看人家的贺礼比你送的用心多啦，还用这么漂亮的一个小盒子装起来了，里面肯定是好东西。”见二牛似乎并不打算回答她，便跟身边的几个姐妹撺掇着要苍漪现在就打开。

　　苍漪见盒子上并无更多特异之处，便应了一声，将盒盖掀开。

　　盒子内，是一支发簪。

　　金的——村里的姑娘们估计都没有见过金子，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分量相当重，镂刻精致，光华璀璨，末端利用黄金与诸般宝石，打造成了穿花蝴蝶的样式，而在蝴蝶之下，垂着被掐得细如头发的金丝，缀着几串被打磨成小珠子的红色宝石。在明亮的烛光中，这些深红色珠子便璀璨如天上的星辰；但若是放到昏暗的天光下，便色作暗红，深不见底似的，将人的魂灵都吞噬进去。

　　有一点点发抖，她将这支发簪握到手里，深红色的小珠子躺在掌心，宛如一把已经凝固的血珠。

　　身边的几个小姑娘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谁也没见过这样大的一只黄金发簪——毕竟在这种地方，一支素银簪子就够小姑娘跟伙伴们炫耀上小半年。二牛则站在对面，面容掩盖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辨不清表情。

　　“好漂亮啊，肯定很贵很贵吧。漪姐姐，我可以看一下吗？”身边一个姑娘急切地说道，“我绝对小心，绝对不会弄坏的。”说罢，就小心翼翼地将那支发簪接了过去，手也有点发抖。

　　“你知道这发簪是谁送的吗？”绿儿小声问道，说罢，她瞄到了盒子里还有一张信笺，一把抢了过去。另外几个姑娘便惊叹着围了上去。

　　见她依旧坐在原地，毫无将那张信笺抢回来的意思，绿儿愈发大胆起来。她将信笺展开，然后便沉默了下来，怏怏地将信笺还给苍漪，“嗯……这个字我不太认识。不过好奇怪啊，这张纸上怎么才写了一个字呢？”

　　正如绿儿所言，信笺上只有一个字：

　　“陆”。

　　***

　　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讲，苍漪虽然受到了赵家村所有村民的喜爱，但她对于他们来说永远裹在一团厚厚的迷雾之中。而在这样的小山村里，每一日都与先前的一日相同，人们鲜有好奇心，因此八年过去，竟几乎没有人尝试去探究她身上的那些秘密。

　　他们知道的是，苍漪有个师父，教她些拳脚剑术之类——并且全部都是认识那位师父的，毕竟她是避世又不是孤僻，但却从不知道她们二人如何结识；他们知道她家境不错，衣服上从来不见任何一个补丁，却又不知道这些钱从何而来；他们知道她颇有见识，能识文断字，见过不少“大世面”，但也不知道这些所谓的“见识”又是从何而来。

　　而令他们最为疑惑的，则是以下几个问题：小苍漪的爹娘是谁，住在哪里；家中几个兄弟姐妹；为何她在山中住了八年，却从来不见亲人来看望她。难不成她爹妈都不要这个小姑娘了吗？他们怎么忍心将女儿一直丢在深山中的师父这里呢？

　　这些问题，他们不是没有问过苍漪。但苍漪往往只会随便搪塞几句——她往往会说父母是京城中的商户，因崇尚侠客之道才将她送到这里，而之所以从不来找她是因为京城和洹蒙山之间实在是路途遥远——甚至直接岔开话题，长此以往，他们也就渐渐失去了追问的兴趣。只要苍漪依旧住在洹蒙山中，做村民们热情又贴心的朋友，他们便愿意接受那些她语焉不详的过往。

　　但二牛不一样。作为苍漪最亲密的朋友，他有权利知道更多：她的父亲博学又慈祥，苍漪对他又爱又敬；她的母亲则在她三岁时就因时疫而去世，她只能凭借画像和几样母亲留下来的小玩意儿来怀念母亲；她有两个姐姐，长姐比她大八岁，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在两个妹妹面前便只能承担上母亲的重任；此外，她还有一个叔叔，虽常年不见回家，苍漪却十分崇拜他。苍漪曾告诉二牛，在自己的孩提时代，最大的梦想就是“变成和叔叔一样”。

　　当然，苍漪告诉他的，还包括那些午夜梦回时分，舔舐着房梁的火焰；不断追逐着她，尝试将她吞噬的过去的阴影。

　　真是难为他将这些秘密压在心底那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