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若有人兮山之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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洹蒙山中的四月，正是春光烂漫时节，阳光明媚，花团蔟锦，纤细的柳树枝条在风中摇曳，南归的鸟儿在枝头婉转啼鸣，正是一派生机勃勃景象。
不过赵家村的村民们大多没闲心去欣赏这美妙春光——赵家村是坐落在洹蒙山中的一个小小村庄，不过十来户人家，百十口人。村落位于深山中，地处偏僻，鲜有商户来往，因此绝大多数物资全要靠自给自足。
连续三年的风调雨顺带来了三年的丰收，每个村民提及此事，都乐到嘴角咧到耳后根。此时又值春耕时节，几乎每家每户的青壮年男子在天色初明时便要下田劳作，到傍晚时分才歇下来；女子们则留在家中，或是纺织，或是料理家务。
但苍漪却并非如此，在其它村民眼中，她既不用在田间耕作，也不用在家中纺织，实属太过“清闲”。此时，她正跨坐在村中最大的那棵杨梅树高处的枝桠上。膝上放着一本旧书，但她似乎并无翻阅的兴致，而是透过层层绿叶，鬼鬼祟祟地向下窥视。
苍漪今年不过一十六岁，正是青春少好的年纪。人们都认为她长得相当漂亮，她身形高挑，面容精致，一双乌黑的杏眼时时蕴含着一种调皮的神气，嘴角常常带着笑容，让人见了就忍不住想要跟她一起笑起来，她向来随和而热情，笑口常开，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忧愁一样。
而杨梅树下的两人，就是苍漪今日的“目标”。此时，树下正站着一对少年男女，均与苍漪年纪相仿。那少年叫做小七，是跟苍漪从小混到大的好友，少女叫做绿儿，她面容虽不甚美，但却活泼灵动，唱起歌来也美妙动听。小七对这位绿儿小姑娘着迷都快有半年了，今天才在苍漪的撺掇下，下定决心向绿儿表白心意——相当成功，绿儿几乎连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而这一美妙姻缘的缔结少不了苍漪的从中斡旋。自从小七向苍漪羞答答地诉说了对绿儿的喜爱之后，苍漪便好几次拐弯抹角地试探了绿儿的心意。小七向来内敛且不善言辞，因此，今日他强拉着她来为他壮胆。不然，她才不会坐在树上看这两人互诉衷肠。
既然小七已经成功，她便也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更何况这两人此时情话绵绵，她只觉得尴尬得不得了。但小七和绿儿都站在树下，树上的苍漪绝无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她只能将膝上的那本旧书翻开，试图通过这本艰涩的前朝史书来让她暂时忘掉树下那对交颈缠绵的小鸳鸯。
此时，绿儿却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突然沉下了脸，屈起手指狠狠敲了一下小七的脑袋，嗔道：“快交代，你那群狐朋狗友是不是都在一边儿躲着？还有苍漪姐姐，她是不是也在？”
在心上人面前，小七哪敢有半句谎话，所以便毫不犹豫地把苍漪供了出来，“二牛他们真没来，我怕他们毛手毛脚地坏了事儿。但是姐确实在……姐，你快出来吧。”
眼见躲不过此劫，苍漪只能灰溜溜地从树上跳下来，苦笑道：“七七，小绿儿，祝你们两个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果然苍漪姐姐也在！”绿儿见了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很明显方才并没有当真生气，“我就说嘛，前几天姐姐就拐弯抹角地试探我，今天小七嘴又这么甜，肯定是你教的！原来你们这么早就串通好了要骗我呀。”
“一点点小手段而已，这怎么能叫骗呢。”苍漪笑着说，“若是你当真一点都不喜欢小七，我还能硬生生把你们两个的脑袋按在一起不成？七七，小绿儿，祝你们两个百年好合，白头偕老。”说罢，便抽身想走，却被小七一把拉住袖子。
“姐,你别走啊，咱们去把二牛阿五他们都叫出来，去我家，我娘今晚做了好吃的，我请大家好好吃一顿，谁让我今天开心呢。”
苍漪想起来了，方才她经过小七家时，确实看到小七娘追着一只肥硕的老母鸡满地乱跑。想必她早已知道儿子的姻缘就看此日一战——若是成了，这只鸡便是今日的庆功宴主角；若是不成，也能安慰儿子受伤的心。
“好啊好啊!”绿儿的眼睛亮了起来，赶紧补充到，“姐姐，你去叫二牛过来吧，我和小七去叫其他人。到时候咱们直接在小七家碰面。”说罢，便向她挤了挤眼睛，脸上是一副促狭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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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这座山名为洹蒙山，地处偏远，山势险峻，遂与世隔绝，洹河在此发源，一路浩浩汤汤东奔至海。苍漪八岁时来到洹蒙山中，与师父隐居在此，她师父自有一身精妙武功传授于她，而苍漪脑子灵光，学得也算认真，因此，八年下来，于武学一道也算有所成就。
山脚下坐落着赵家村，居住着小七绿儿二牛等一干淳朴村民。师父忧心苍漪没有同龄玩伴，因此早早就将她引见给了村中众人。因此，赵家村便成了苍漪闲暇时的最好去处，每日课业完成后，她都要走上小半个时辰，去村子中找同龄的玩伴玩耍。
村民们向来喜欢这个姑娘，一来她漂亮聪明，二来又友善热诚，村中人往往不识几个大字，便常托她代写信件，再骑上马送到他们居住在其它村落或是附近县城里的亲人手中。而村中跟她同龄的玩伴们，对她更是推崇——原因无它，只因苍漪八岁那年来到洹蒙山，用了不到半个月就混成了村里的孩子王，村中的小伙和姑娘们皆以她马首是瞻。
关于她一个来自村外的姑娘是如何混成孩子王的，倒是值得说道说道。那日下午，苍漪雄赳赳气昂昂地将自己的小弓箭带到了村里——自然是引起了无数人的围观，毕竟没什么人见过这劳什子——随后向小七借了块炭，在村口杨树的树干上歪歪扭扭画了个靶子，然后便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拉弓搭箭，“唰”地一声，正中靶心。
对一群七八岁的孩童来说，这弓箭无疑是个新奇的玩具，个个都跃跃欲试。结果，有一半人拉不开弓；在那一半拉得开弓的人中，又有一半的人射不到靶子上；剩下的一半中的一半跟苍漪一比也差了好远。孩子王的地位就是这样确立下来的：有一个新奇的小玩意儿，并且比所有人玩得都好。当然，所谓“打江山易守江山难”，要想守住孩子王这个地位，仅凭一件新鲜玩意儿可不够——此处关窍所在，先按下不表。
村中有一个叫二牛的男孩，比苍漪大上两岁。在当年的那场角逐中，他属于拉开了弓并且射中了靶子的四分之一，而且是其中最接近靶心的。苍漪大喜过望，马上将其引为知己。一直到现在，两人都是最为亲密的玩伴。
她至今都怀念着两人能毫无顾忌地闹在一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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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牛的父亲是村里唯一一个铁匠，虽然手艺不算上佳，但打造村民需要的铁锹锄头之类也绰绰有余，二牛自然也子承父业。当她踏进铁匠铺的时候，父子两人刚刚歇下。二牛父亲一见到她，脸上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小苍姑娘来啦！快过来快过来。二牛他今天晨起时就去山里啦，摘了一大捧花回来，说是要送你的。二牛赶紧把花拿过来啊，不然要蔫了！”
“爹！”二牛抱怨地喊了一声，对着她笑了笑，转身进了里屋，取出来一捧花递给她。
苍漪也并未推辞，将那捧花接了过来。皆是春日田野里常见的野花，红红白白，煞是动人。她低下头去，深深吸了一口花香：“这花可真是漂亮，不过今日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送花了？”
“今天不是你十六岁的生辰吗？我就去山里摘了这些花来。”二牛回答，“你喜欢就好，毕竟……我也送不了什么好东西。”
“难为你还记得我的生辰，多谢啦！”苍漪笑得甚是开心。她当然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辰，早些时候，师父已经送了她一条崭新的蓝色襦裙以及从附近县城中买到的不少新鲜玩意。但她并不指望村中的伙伴们有什么表示，毕竟村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已经够辛苦了，此番二牛能记住她的生辰，属实是个意外之喜，“今日来找你，是为了小七的事，他今天在家中请客——他娘宰了只老母鸡，请咱们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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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苍漪将小七和绿儿的事情尽数告诉了二牛。其时，儿女姻缘虽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定，但在这种小小村落中，情况又有不同。
村里到了年龄的少年少女一共就那么几个，各个家境类似，且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都知根知底。对这些父母来说，自家儿女迎娶谁或是嫁与谁，对他们来说都差不多，因此，自然不急着早早为孩子订下婚约，更不会对孩子们的谈情说爱强加干涉。只有对那些到了年纪，却实在找不到成亲对象的孩子们，他们才会请媒人出马——而在官宦人家中，出于种种方面的考量，他们往往会趁早为儿女订下一门合适的婚约，孩子们或许还在满地乱爬的年纪，就已经被父母定好了终身大事。
于是，当她表示“真是羡慕小七和绿儿”时，二牛似乎却并不了解她的心境：“对我来说，跟谁成婚也都一样，因为我没有特别喜欢的，或许，再过一两年，我爹就要去县里请媒人了——他现在就天天催我，催得我脑袋都大了。”
“说来也奇怪，我觉得你生得也挺俊啊，怎么就迟迟找不到呢？”苍漪跟他开着玩笑，“要是你当真为这个发愁，不如你跟我换好了。一生下来，就自带一个——”此时，她瞥见迎面走来的几位中年妇人，连忙闭了嘴。这些事情，自己在村中只跟二牛一人讲过，她可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
他回答：“我倒是也想换。谁不想一出生就穿金戴银，吃喝不愁……”他见到苍漪目光骤变，也住了嘴，才发现身边刚刚有人经过。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还提它做什么。你瞧，那些东西都早早离开我了，我现在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苍漪说，“要我说，现在这个样子也挺不错。有个地方可以栖身，吃喝不愁，想去哪就去哪，师父估计也不会像你爹爹一样逼着我成婚。毕竟她自己都没有夫君，要想在这方面管束我，未免有点底气不足。”
“你的意思是……不想成婚？”他试探着问。
“自然也不能这么说。我只是觉得怪异，仿佛我昨日还是那个跟在师父后面的小女娃，今日就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了。但别人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想过，绿儿今年才十五，但现在跟小七已经成了一对，两家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商量成亲的事了；还有素素，只比我大几个月，可是前几天我们都喝上她儿子的满月酒了。”苍漪一面说，一面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不过，若是当年那件事没有发生的话，我跟那一位或许也已经成婚了。”苍漪续道，“我记得他比我大个两三岁，想来也到时候了。但现在他可没有理由娶我，说不定早就跟别家小姐成婚了。”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小七家的茅草屋前。小七站在大门口，颇为兴奋地朝两人挥着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若有人兮山之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