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意》ber呐呐

3、第 3 章

　　以往过年时，我阿娘都会亲自下厨做年夜饭。阿娘的厨艺既可以说是极好的，又可以说是极差的。称之极好，是因为阿娘做的饭菜味道可比京城酒楼中的厨子做的。称之极差，是因为阿娘这么多年，只会做那么几道菜。因此，每到吃年饭之前，我阿爹就会带我出去先享受一顿，而后再悠哉游哉地回府，等阿娘的饭菜上来了，我和阿爹再各尝一点，对着阿娘各种赞不绝口。
　　这么多年，我从未惦记过阿娘的年夜饭，唯独这一次，我对着满桌的美味佳肴，脑中浮现的却都是阿娘擅长的那几个小菜。
　　杨家的除夕夜不比沈家，虽然隆重，但却实在令人觉得乏味。用过饭后，一家人要移步至庭院内，美名其曰：欣赏烟花。
　　老夫人似乎很享受这套古板规矩的流程，一脸慈笑地等待着下人点燃烟花。
　　看别人放烟花有什么意思？烟花就是要自己放才好玩。我不由得腹诽着。
　　我自是不想错过这个放烟花的好机会，便向老夫人请了点燃烟花的权利。老夫人也晓得我的秉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答应了。
　　“照看好她，别被火伤到了。”
　　老夫人嘱咐阿沄时，我还在心中暗暗不屑，我五六岁的时候，阿爹就会带着我放烟花了。论放烟花，我家下人都没我熟练。
　　然，常言道，骄兵必败。可谁知这失败来的这么突然。我点燃火线后，迟迟不见那烟花有何反应，便凑上前去想仔细瞧瞧，结果我刚凑到边上，那烟花便没有眼色地炸了开来。
　　我吓得愣是连喊叫都忘了，抱着头扑在地上。与我一同遭殃的还有阿沄。杨之安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时，阿沄正一脸惊恐地坐在地上，看来阿沄也被吓得不轻。
　　“凑那么近做什么？你是想同烟花一起上天不成？”杨之安捏着我的胳膊，训斥道。
　　我默默无语。
　　几步之外站着一同赶来的杨之靖，看见我无事，像是松了一口气。
　　“人没事就好，不然过两天回沈府，还不知怎么向太师大人交代。”杨之靖沉着声说道。
　　杨之安听见杨之靖的声音后，还不将搭在我胳膊上的手移开，转身说道：“依她这爱闯祸的天性，太师要知道此事，也不足为奇。”
　　杨之靖目光落在我身上，转而移向杨之安，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我觉得他一点也不介意杨之安和我的肢体接触。
　　“父女连心，沈念出了什么事，太师大人自然是难受的，”杨之靖说完顿了顿，随之又接着说道“就如同太师若是出了什么事，沈念，也是不会好受。”
　　杨之靖这番话，听得我是一头雾水，不过是被烟花炸了一下，何必说这么严重呢。
　　仔细想想，这段时间杨之靖也很奇怪，自从那日被小二行刺后，杨之靖再未来过我房中过夜，偶尔见到他，也是眉头深锁，行色匆匆的样子。
　　“念念，你怎么样？”
　　思绪被老夫人的声音打断。我抬眼看去，老夫人正被人搀扶着，慢悠悠地赶来。方才听见老夫人的声音带着点颤抖，估计她也是被我这一举吓得不轻。
　　“嘿嘿，奶奶，我没事。”我堆着笑，对老夫人道。
　　“快回房中歇歇。”老夫人闭着眼，扶着胸对我说道：“也好好收拾一下。”
　　我这才发觉我此时的样子，简直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灰头土脸。
　　回房后，我看着阿沄一身的狼狈，就遣了她先去换件干净的衣服。
　　想起刚才被炸得那一幕，我就觉得没脸见人，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号人，方才可都看见我抱头鼠窜的样子了。
　　“没事没事，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我捂着脸，嘴里巴拉巴拉地念了一长串安慰自己的话。正当我拼命宽慰自己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抬起脸，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杨之安。
　　是杨之安，不是杨之靖？我以为我眼花了，可再看一遍还是杨之安。
　　“你刚才嘴里嘟囔什么呢？”杨之安抬腿跨进房中。
　　“我。。。。。。自言自语呢。”
　　我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来，心虚地看了看外面。
　　“怕被人看到？”杨之安反倒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
　　与他这坦坦荡荡的样子相比，我实在显得不正派。
　　心虚什么？没准儿人家是有正事找你，做出这么一副慌张的样子，反而让别人以为你们是来偷情的。我在心里反思道，想完觉得心里有了底气，于是和杨之安说话时，声音也大了起来。
　　“哪里？我有什么好怕的。”
　　“小点声，你不怕我怕。”杨之安瞥了我一眼。
　　我瞬间无语。他身上哪里有一点避讳别人的影子？刚才走进来的那副模样，仿佛这里是他卧房一般。
　　吐槽归吐槽，我还是很听话的放小了声音。
　　“你怎么这么晚来我这了？是有什么要事吗？”说着，我瞅了瞅门外，更小声地接着道：“你可得快点说，一会给我准备洗澡水的丫鬟该来找我了，还有阿沄，她换完衣服就该过来了。对了，还有杨之靖，万一他一会也过来了，看见。。。。。。”
　　“你既然也担心被人发现，就该让我先说。”杨之安呷了茶，打断我道。
　　我识相地闭了嘴，等着杨之安讲他的要事。
　　杨之安撑着头，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我来这里，是想给你讲个故事。”
　　我点了点头，虽然他没在看我。
　　“我八岁时，父亲战死，我母亲听闻这个消息后的第三日，也一条白绫，随他一起去了。”
　　这事我儿时就有所耳闻，今日听杨之安亲口讲出来，心中还是颇感震撼。
　　“父母走后，老夫人深受打击，便把我和大哥寄养在了珍妃膝下。珍妃极喜我大哥，却不怎么待见我，不过那时，宫里也没几个人待见我们的。我那时心有不甘，我心想，我父亲明明是为国牺牲，最终却落得人走茶凉。后来我结识了康王，在宫中的境地才颇有好转，直至十岁，我和大哥才被老夫人接回杨府。”
　　我听闻过杨之安曾被寄养在宫中，却不知他们那时在宫中竟是那般处境。我想此时应该开口安慰安慰他，却不知要说些什么，嘴巴张张合合，终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杨之安苦笑着看了我一眼，道：“你是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语？不必说了。这些事情，我并不介怀。让我介怀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
　　杨之安没有理会我，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沈念，其实世人，最擅遗忘，而帝王，最善狠辣。你看，我父亲战死，可又有几人记得他？康王从小就是几个皇子中最出色的，曾经朝中要政，皆得康王有力解决，可最后，却被皇帝早早赐了封号，夺了摄政之权。”
　　我听了，心中不由唏嘘。康王被封号夺权一事，我听阿爹提过，当时阿爹也很是惋叹，这么一个人才，最终却被封了王爷，夺了处理朝政之权。
　　可是阿爹又说，皇上这么做，也是有苦衷的。陈国子民一向奉占星师为神明，历来国运皆由占星师卜算，有些时候，连皇上都要听顺占星师的建议。据说康王是和另一个皇子同时出生的，占星师卜算得知，二位皇子中一位是吉星，一位是凶星，吉星可保陈国长治久安，凶星则会导致陈国颠覆，改朝换代。可那位与康王一同出生的皇子，生出来就是个死胎，于是只剩康王一人，世人皆认为康王是活下来的吉星，直至康王十四岁那年，因摔碎了占星师给他的玉佩，落得了一个凄凉下场。
　　我收回思绪，对杨之安道：“康王被夺权确实可惜，只可怜他生不逢时，若是生在平常时，定会是位优秀的君主接班人。”
　　“是这世道不对。”杨之安轻笑一声，对我说道。
　　我同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问杨之安：“你今晚为何来找我讲这些？”
　　他讲的这些事，确实沉重，但好像和我没什么关系。
　　“心中烦闷，想找人排解排解。”
　　“你是想你父母了吗？”我小心问道。
　　杨之安抬眼看着我，眼眸深邃：“那么多年过去了，我都快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了。”
　　我一时无语，头一次觉得自己嘴这么笨。
　　“我只是觉得人心可悲，不过人的本性，天生就不完美。”
　　杨之安放下撑着头的手，似在思索些什么。
　　我刚想与他说“大过年的，不要说这些伤感的了”，就又听他开口与我讲话。
　　“我喜欢一姑娘，她在我身边很多年，我都不觉得自己喜欢她。她话多，爱惹事，还爱纠缠我。我总觉得她蛮不讲理，如那些顽劣的王宫子弟一般。她离我越近，我越想逃离。”
　　我愕然愣住，那姑娘，不就是我吗？
　　我觉得思绪飘渺，又被杨之安缓缓的声音抓了回来。
　　“后来我遇见另一姑娘，她有着我们都没有的真实，和她在一起时，我就觉得我离那些恶心人的事远了一些，我以为，我是喜欢她的。”
　　我吞了吞口水，聚精会神地听他继续说道。
　　“可是后来，那个爱缠着我的姑娘竟是归了别人，我才发觉，我是喜欢她的。可惜，我发现的太晚了。”杨之安自嘲地笑了笑，手揉捏着眉心。
　　“你说的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杨之安直着眼睛看着我，表情已恢复为一贯的漫不经心。
　　我一时之间，内心五味杂陈。若是以前的我，听到这番话，怕是要高兴上天，可此时此刻，我却一点也不开心。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涌上心头，虽说事实上，我并没得到什么，也没失去什么。
　　“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
　　“有些话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杨之安喃喃道，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气氛沉默了一会，杨之安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小心碰见阿沄。”我抚着额，没有看他。
　　“她早已在外面候着了。”
　　我这才向外看去，阿沄远远地站在那里守门。我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但我想，阿沄此刻一定一脸厌烦，她最讨厌杨之安了。
　　杨之安离开后，阿沄才蹭着步子过来，进来时还把房门关上了。
　　“暗卫来消息了，那日刺杀你的小二死了。”阿沄板着脸不看我。
　　“死了？”我心下一惊。
　　“嗯！”阿沄还是不看我。
　　我知道阿沄在生气，可是现在我实在没有精力去哄她了。
　　“可知那小二的身世？”
　　阿沄这才转过脸来：“没有查到。那小二是死在酒楼中的，应是坠楼而死。酒楼老板说那小二自称是孤儿，平常也不见他与酒楼以外的人来往，暗卫从别的渠道也没找到关于这小二的蛛丝马迹。”
　　我深觉此事一定牵连着一个很大的秘密，肯定是与杨之安有关的。
　　杨之安。。。。。。康王！不知为何，我脑海中蹦出康王的影子。
　　我陡然想起那日在杨之安身上闻到的香气，那是康王身上才会有的香气。康王被封号之前，我曾与他见过几面，他的样貌我记不大请，但这气味着实令我印象深刻，因那气味极为罕见。
　　“让暗卫去康王府调查！”我一激动，与阿沄讲话时的声音都快止不住的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