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和》小魔豆

7、死地 既然用瓮，

　　“无论是谁，以一人之力都不可能这么快就扫清山脚，更不可能这般无声无息。”萧行云道：“这只瓮灵牵扯的，只怕不只是一个两个人。”

　　解无忧深以为然。他从袖中掏出昨夜画好阵纹的小罗盘，另一手托起一股灵流，团团围绕那只小小的蜘蛛尸体。只见灵流中忽然穿出八根极细的光丝，对着蜘蛛的八条腿|根，猛然刺了进去。

　　那小小的蜘蛛尸体就像是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被八根灵气凝成的丝线扯在了半空之中。继而，大团的灵流如雾气般层层包裹住蜘蛛，便见有什么幽绿色的东西，被灵流一层一层地抽扯出来。

　　这种绿色与蜘蛛作乱时眼睛的颜色一样。明明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光亮，可却让人觉得极为刺眼——这种绿像是本身就能发光似的，只要看上一眼，就算移开眼神，那一点绿色的光斑也会停留在人的视线之中。

　　绿幽幽的光点被灵流托着，慢慢降落在罗盘中心。罗盘背面的阵法居然是个双层阵法，下方的阵法用以供灵，阵眼却设在上层的罗盘指针上。只见罗盘指针轻轻一动，继而一阵混乱的摇摆，半晌，慢慢停下，指向了北面。

　　萧行云奇道：“用死蜘蛛也可以么？那你何苦要让沈遥捉活的？”

　　解无忧摇摇头：“不行。寻灵阵法规则严苛，只有活物才能寻源。若是从死物中剥离灵力，便只能照猫画虎，找到与它同源的灵力——但世间灵力，若真追本溯源，其实不过就是阴、阳二脉，也许再加一条龙脉。故而，世间种种灵力之间，联系与相近处都太多太杂，这种寻找同源灵力的方式，找出来的东西未必便能十分准确。”

　　说着话，又有些奇怪地望了萧行云一眼：“这些……你竟不知道么？”

　　萧行云笑着摇摇头。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可这点不自然转瞬即逝，解无忧都没来得及看清，萧行云便已垂下了眼睛，道：“我幼时散漫，没下过苦功夫，于阵法一道全都是一知半解。单只有封火印是族中代代相传的阵法，我不敢不学，这才钻研透彻了，对其他的阵法规则，实在是一无所知。”

　　“你既已将封火印钻研透彻，想要再学其他阵法，想必也会事半功倍。”解无忧道：“阵法各有规矩，但其中遵循的道理，却大多是同出一宗。”

　　他一面说话，一面托着那小罗盘向四方转动。无论他怎么转，罗盘上的指针都纹丝不动地指着北面。解无忧抬头望向萧行云：“虽然只有这么个死物，只能寻找同源灵力，但今日之事，却有个好处——那群蜘蛛灵昨夜源源不断，可见其大本营离百鸣山不会太远。即便只靠这只蜘蛛尸体去找，应当也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萧行云与他对视片刻，问道：“能确定距离么？”

　　“不能。”解无忧道：“不过，蜘蛛灵一共才八条腿，路上也不可能用灵力壮大自身——瓮灵吸取灵力不易，不可能白白耗费。这一路过来，怕是还没有马匹快，取灵处不可能太远。”

　　他说着，重新将罗盘收回袖里，道：“我跟着罗盘的指向去追，应当很快就能找到。沈遥就拜托萧公子看顾了。”

　　说着话，举步便走。刚到门口，萧行云忽然一回身，抬手拦住了他。

　　“沈副将军既然现在还活着，接下来的时间里，想必也不会有性命之忧。”萧行云道：“杀一个人，可比抽一个人的灵要简单得多——瓮灵的主人根本就没想杀他。沈副将军不需要人看护，我也不想留在军里。我与你一同去。”

　　解无忧迟疑一瞬，皱眉看向萧行云。

　　“邪灵的发源地往往暗藏杀机。”他道：“萧公子肯帮忙，我已非常感激了。我不能拉着你去冒这样的险。”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世间阳脉全靠镇火大阵守护，百鸣山上出了这样的事，我总不该袖手旁观。”萧行云一边说，一边觉得脸上直发烧——他凤凰一族已经袖手旁观了将近一千年，把偌大一个烂摊子全丢在解家头上。这话他说得再义正辞严，内里也难免透着点心虚：“事关凤凰火，我还是应当出些力的。”

　　解无忧没说话，只眉头稍微松了松，仍是盯着萧行云看——他心里很清楚，萧行云方才所说的，根本就不是实话。

　　昨晚刚刚见面，萧行云一句话没说，先把封火印交到了他的手里——此举已经非常明了了。萧行云身为凤凰族的新凤凰，是想要和大炎朝、镇火大阵、凤凰火彻底做切割——凤凰族不愿意再卷进这个烂摊子里了。

　　也对。凤凰族本就不太插手镇火大阵，十年之前，又出了那样一件大事，哪还有谁愿意卷在这烂摊子里？若不是他生来姓解，恐怕也绝不愿意如今天、如这整整十年一般，在百鸣山吃力不讨好地守阵。

　　可是现在，萧行云明明可以抽身，却又想要与他同去了。

　　解无忧心中如明镜一般——这是萧行云看出他力有不逮，好意想要帮他一把。

　　可是这一把帮扶，他要得起么？

　　凤凰族举族上下都牵在面前这位新凤凰身上，这位肯伸手扶他一把，对他来说，无异于凤凰举族将沉甸甸的信任压上了他的肩头。

　　他犹豫片刻，忽然惊醒，心道：我在迟疑什么？新凤凰愿意帮忙，难道不是件好事么？我十二岁继任镇北侯，时至今日，还有什么责任担不起？

　　解无忧一颔首，道：“那便多谢了。”

　　两人即刻出发，循罗盘指向一路向北而去。解无忧特意将自己那匹宝|马留在营里，免得被人发现他已出了军营。果然如他所料，两人向北二十余里，便见罗盘指针开始有了细微的转动——他们快要找到蜘蛛灵的同源邪灵了。

　　又向前二里，指针忽然大动。萧行云勒马急停，见面前是一片黑沉沉的树林，树木的冠盖长得无比茂密，将其下遮得一点日光都漏不下去。此时天已大亮，可这片树林里面却黑如深夜，而黑沉沉的树林之外，却有一圈灵光正在微微闪动——是树林四周设立了一个阵法。

　　萧行云来回扫视片刻，便认出了这个阵法——是个地牢阵。

　　地牢阵通常是为了关押牢中之物。但是也一些另辟蹊径的用法——通过修改，地牢阵可以实现“内不能出”、“外不能入”、“内外隔绝”三种不同的效果。有些地牢是为了关押，便设立为“内不能出”，使地牢阵中的东西不能出阵。有些地牢却是为了守护阵内之物，便会设立成“外不能入”，令阵外的东西不能入阵。还有些地牢阵要求更高，可以“内外隔绝”，使阵中的东西不能出阵，阵外的东西也不能进阵。

　　面前的这个地牢阵，就是“内外隔绝”的阵法。内部关押的东西不能出阵，阵外人也不能进入。

　　解无忧翻身下马，低低道：“居然是这里……”

　　萧行云转头看向解无忧，见解无忧少有波澜的脸上此刻却沉郁如水，不由奇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解无忧说着话，向前迈出一步。他的脚尖刚刚触到地牢阵边缘，便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壁挡住，再不能寸进半步。与此同时，地面上骤然浮起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瞬息之间，雾气便翻滚涌动，组合成了一片端端正正的小字——

　　死地。
　　不可生之物于此关押。擅入者尸骨无存，不可出。

　　萧行云微微眯起眼睛：“……死地？”

　　“死地是大炎朝关押邪灵之处。”解无忧道，“阴、阳两条灵脉，主干之上皆有阵法镇压控制。但灵脉的分支千千万万，散布世间各处，很难镇压。灵脉支流附近，常有飞禽走兽、甚至于人受其影响，产生变异，有些变异会生出邪灵，骚|扰伤害附近百姓。二十年前，陛下便在十几处常有邪灵作祟的地方建立了死地，专门关押邪灵，以免百姓受邪灵侵扰。”

　　“是个收押邪灵的牢狱。”萧行云点点头，又有些疑惑的指了指雾气凝成的字迹：“这上面写着——‘擅入者尸骨无存，不可出’。那死地之中关押的蜘蛛灵，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死地边缘设置了地牢阵，用以关押其中邪灵。”解无忧道：“可是地牢阵天生便有个弱点——”

　　他看向萧行云。剩下的话，不用他说，萧行云也一定清楚。

　　地牢阵虽然牢固，可其阵法成阵时有个漏洞——地牢阵的阵法力量，是如呼吸一般，有起有落的。当阵法力量衰落时，地牢阵便挡不住人了。

　　只是这种起落速度极快，快过声与光。故而，并没有什么东西能靠速度穿透地牢。

　　——可是，其他的阵法却可以。

　　一步千里阵能在一瞬之间，将阵中物移出数里。故而，一步千里阵，便可以破除地牢。

　　“你的意思是——若有人在地牢阵中，用一步千里阵向外送灵，便能调出邪灵？”萧行云问。

　　解无忧点点头。

　　萧行云却蹙着眉头，道：“奇怪。”

　　确实奇怪。

　　既然用瓮，自然是希望能有一个稳定、持续、易得的灵源。可死地之中不知关押了多少邪灵，进出又极不方便，显然不是一个容易利用的灵力源——这岂非是本末倒置么？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