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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线索 这根本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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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遥神色登时严肃。解无忧不再多说,默默从袖中掏出个两指长的小琉璃瓶来。他沾着自己胳膊上尚未干透的血迹,在瓶身上画下一个简易的血色阵法,道:“方才引来的雷电并不会杀死蜘蛛灵,只会劈焦灵力凝成的外壳。也就是说,这些蜘蛛原本的本体,还留在附近树林里。”
沈遥伸手将琉璃小瓶接了过来。
他手脚尚在发软,心中却已下了决心,沉声问解无忧:“这瓶子怎么用?”
“找到蜘蛛,装进瓶子里就好——若蜘蛛是灵体,进了这瓶里便不会再动作了。”想了想,又特意嘱咐:“仔细着点,捉灵体,别给我捉回来几只真蜘蛛。”
沈遥一点头:“放心。”收起小瓶子回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低低道:“我回来的时候,将今日出入的百姓登记册子也一并带回来。北郊守军中人人都严格查询过籍贯,每年还要大审两次。若真是出了这种事……”
他叹一口气:“……若真是出了这种事,我真不知要怎么向陛下交代。”
“陛下那里,我自会交代。”解无忧道:“别磨蹭了,快去。查出来将功折罪。”
沈遥叹一口气,匆匆走了。解无忧先起身脱了外衣,又转去屏风后面。窸窸窣窣一阵衣料摩擦的响动,再出来时,已然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
他这才去书桌边坐定,将笔墨纸砚铺了满桌,短匕一划,又放了自己半砚台的鲜血。他目光在笔架上一扫,选了枝最细的毛笔涮干净,抬头问萧行云:“萧公子,身上有罗盘么?”
萧行云自北海过来,路上为了赶得快些,并不是时时都走官道,自然带着罗盘。他掏出罗盘递给解无忧,便见解无忧拿毛笔沾着自己的血,笔走龙蛇,片刻便在罗盘背面画出个小小的阵法图纹来。
“好了。”解无忧将罗盘放在一边等着晾干,又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萧公子给我讲讲封火印。”
凤凰族的封火印一向是由凤凰本族收藏,即便是历代镇北侯,也只是在与凤凰族合作封火时有所接触。解无忧父亲早逝,彼时不要说是封火印了,就连解家的镇火大阵都没来得及领会完全,很多细枝末节处都是这十年以来,解无忧自己慢慢学会的。他对于封火印当真可说得上是一无所知了。
萧行云自然答应,当下便将封火印几个关键处展开讲了个明白。这一讲就讲了三个时辰,天光都已大亮,门口忽有“笃笃”两声,继而,刘铮在外道:“侯爷?”
解无忧朗声道:“刘将军,请进。”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将桌边的小罗盘收在了袖里。与此同时,木门“吱呀”一响,刘铮带着刘觉走了进来,两人身后还跟着一小队没着甲的兵士,默默在门口一字排开,又从外面拉上了门。
“侯爷……”刘铮两步上前。他还可算得上镇定,可身后跟着的刘觉却是个藏不住事的,整个人又急又慌,焦灼得快要冒烟。解无忧见状,心中已然沉了下去。果然,刘铮低声道:“营里出事了。”
“怎么?”解无忧皱眉问。他起身相迎,可一起身便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晃。恰在此时,萧行云端着两杯茶闪身过来,将将挡住了刘铮、刘觉两人的视线。
“辛苦一夜,两位先喝口水吧。”萧行云温温和和地道:“是外间的蜘蛛灵又起了变化吗?”
刘铮看他一眼,将茶杯接在手里,萧行云便默默让开半步,退到了一边。
解无忧这会儿已经若无其事地站稳了,绕过书桌走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刘铮不愿意当着萧行云的面说正事,可小刘副将却没那么多心思,开口便道:“沈副将军被人迷晕在林子里了。”
沈遥?!
解无忧脑中“嗡”地一声,差点当着两位刘氏将军失态。萧行云适时地转过身来,状似无意地在他手肘上扶了一把——一阵醇厚而温暖的灵力顺着两人的接触传了进来。
“……你呢?”萧行云打断小刘副将的话,轻声问解无忧:“一夜没睡了,要喝杯茶醒醒神吗?”
萧行云的灵力与他同属火宗,相互之间并无排斥,眨眼间便流遍解无忧四肢百骸,填补上了他虚耗过度后经脉中的空虚。解无忧身上灵力运转如常了,思绪顿时也跟上了节奏,立刻意识到——他没想错,那只瓮灵果然是在北郊军中!
沈遥一没上前线战蜘蛛,二又不是个天生有灵的,不过是在百鸣山里转转,怎么就能“出事”了?
定是他去要哨卫登记的出入册子时,被那瓮灵的主人发现了端倪!
他抬手在萧行云小臂上轻轻一碰,示意萧行云可以放开了,随即举步便向外走。
“人在哪里?”
小刘副将抢上两步在前带路,穿过一个又一个木屋子,引他们进了刘铮的小屋——军中都是些糙汉,木屋子搭得不分主次,存放粮食、兵器的屋子和主将的屋子从外面看都是一个模样。进了屋,便见沈遥被安置在刘铮的窄榻上,神色安详,似乎睡得正熟。
解无忧的眉头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昏睡”——沈遥是被人抽走了灵。
世间万物皆有灵。只是,有些人的灵能沟通天地,有些人的灵却只能囿于自己的一副皮囊之中。前者能利用天地间的灵气布阵或增强自身,便被称作“有灵者”。而后者因为灵只能支持自己的灵智,便统称作“无灵之人”。通常来说,无灵之人的灵是不能被利用的——这种灵与主人的皮囊绑定,即便抽出来,也不能辅助别人做任何事。因此,很少会听说无灵者被抽走灵识的祸事。
沈遥这么个武人,身体中的灵便是不能被人利用的。他的灵会被抽走,只可能是因为——抽走他灵识的人,既不希望他能开口说话,也不希望他死。
瓮灵的主人,很可能是认识沈遥的。非但认识,与沈遥的关系应当也还不错。解无忧默默地想了一圈,列出来几百个可疑的人选——没办法,沈遥功夫好又没架子,在军中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想要凭这个就缩小找寻瓮灵的范围,实在是太大海捞针了。
他走到榻边,弯下身去探沈遥的脉。手指下的脉搏平稳得很,跃动倒比平素还有力些——身体不用支撑灵识,反倒更强健了。
他探清楚了沈遥脉搏,却并不急着收手,而是又向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身后诸人的视线。片刻之间,他的手已经攀着沈遥腕间摸遍了他的衣袖——空空如也。
解无忧不着痕迹地收手侧身,道:“刘将军,可有在沈副将军身上,找到一个两指长的琉璃小瓶?”
刘铮一愣:“什么?”
解无忧直起身来。他话锋一转,又问:“沈遥是谁发现的?”
刘铮看向刘觉。刘觉想了想,道:“……好像是个伤兵。”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好像是’?”刘铮恨铁不成钢:“人呢?”
刘觉眨了眨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道:“我见他受伤了,就放他……先回帐里了……”
话说到此处,刘觉自己也觉出不对劲了,急急道:“坏了!刚刚大战一场,伤兵都在营里等着军医诊治,谁伤成那样还会想着四处乱逛?八成是个假兵!”
刘铮顿时怒不可遏:“没用的东西!跟着我这么长时间,究竟学了些什么?——滚!滚去给我找!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
他话说得虽凶,可到底刘觉也是他的亲生儿子。这厢小刘副将已经完全乱了阵脚,慌里慌张地就往外冲,刘铮便回首对解无忧一拜:“侯爷,犬子无知,没个分寸。下官还是去看着他……”
不等他说完,解无忧便回礼道:“刘将军客气了。小刘副将年少有为,将来必有大好前程。将军去吧。”
刘铮又是一拜,长叹一声,匆匆出门。守在门外的那队兵士便将门重新掩好,跟在刘铮身后,一同走远了。
待脚步声远到听不见了,解无忧便重新俯下身去。他面上神色已然十分凝重,右手在沈遥衣领上细细摸了一圈,摸到后领,眉头便是微微一挑。
他慢慢抽出手来,手心里赫然躺着一只小小的黑蜘蛛,已经死透了。
萧行云在旁看着,眉头也是一挑,奇道:“沈副将军在衣领里藏了只蜘蛛?”转念一想,又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他从小就有这个习惯。”解无忧道:“沈遥第一个武艺师父是个江湖人,习惯在衣领内侧缝个暗袋,藏一条细刃。这是沈遥学的第一课。”
第一课,便是后路。
沈遥的师父教给他的第一件事,便是永远、永远要藏一条细锋。一个武者,无论何时,都不能让自己落进手无寸铁的境地。
解无忧右手托着蜘蛛灵,掌中灵光一闪,将一股灵力灌注进了蜘蛛尸体。便见那蜘蛛诈尸似的抽|动了一下,紧接着,两只绿莹莹的小眼睛便亮了起来。
只亮了一瞬,一眨眼的功夫,绿光便重又熄灭了。
“是只有灵的。”萧行云见状,不由脱口赞叹:“沈副将军临危不惧,竟还给我们藏了这么一条线索!”
沈遥是在北疆持过金戈的,经历过真正的战火淬炼,危急时刻,自然也能沉着应对。解无忧低头看着手中的蜘蛛尸体,又看一眼沈遥,叹气道:“应当是沈遥发觉了危险,知道那只琉璃小瓶保不住,便干脆捏死一只蜘蛛藏在衣领之中,以此给我留个提示。”
“这说明两件事。”萧行云沉思片刻,道:“其一,沈遥认出了瓮灵的所有者,此人果然在军营之中。其二,既然沈副将军遭遇了此人,那山脚想必已经被清理干净,再找不到其他线索了”
解无忧默默不语,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