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内贼 受了这般严 ...
-
解无忧面色惨白,站得却依旧笔直,脸上表情几近漠然,就好像方才那一刀并不是扎在了他的身上。一道灵光顺着解无忧的五指送入短匕,流淌到刃间,激起赤芒如火,继而,灵光暴涨!
如火的灵光托着心头血稳稳升起,像一粒火焰、一颗星辰,飘飘忽忽升上半空,又忽然急转直下——如同流星携火坠落,心头血倏忽落下阵眼。
一瞬之间,天色骤变!
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穹之中,忽然聚起大片阴云,眨眼间便遮天蔽月。四周忽然暗了下来,只有火把的红光与蜘蛛灵眼睛中的幽幽绿光错落闪烁。继而——
惊雷乍现!
解无忧方才布置的阵法之中,仿佛有雷光流动。每一道雷光都引来一道惊雷,携毁天灭地之势裂天而下,劈落在蜘蛛群之中!
刹那间九九八十一道雷霆劈落。雷光落下,却并不消弭。蜘蛛群摩肩挨踵,雷光便顺着蜘蛛与蜘蛛间的接触点,无穷无尽地向外延伸。光影迅疾,片刻间便劈焦了一大片蜘蛛灵,延伸到了北军兵士的防线之前。
胆子稍小些的兵士已经“啊”的一声,叫出声来!有人想要后退躲避,可是山底兵士早被蜘蛛邪灵冲乱了队形,此时一片拥挤,四处皆无退路,加之雷光迅疾无匹,转瞬即至,又哪里能躲得过去?
倏忽之间,雷光已然弥散至兵士与蜘蛛邪灵的交界线。前排的兵士们身着铁甲,手中或持盾或持枪,都与蜘蛛灵有所接触,眼见便要被雷光一口吞入。可是,那雷光竟像是会认人一般,甫一延伸到了兵士身上,便燃起一点都不足够引起灼热的小火花,继而偃旗息鼓。
——这引雷阵引来的雷光,竟然懂得区分邪灵与人!
刘铮跨在马上,张口结舌地望着山底——早几百年前,大炎朝境内便严令禁止民间私自用阵,将阵法的权力“收|归|国|有”,唯有级级向上申请,得到了许可令,才能在民间布阵。一来二去,会用阵法的人便越来越少,近年来,民间几乎已没有私阵了。他在北疆戍边这么些年,也只见过几个威力有限的小阵法,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天地大阵。
当真是风云汹涌,气吞山河!
他半生戎马,喝过北边的风沙,手底下的人命也早就记不清了。北疆的战争,一把战火便能烧掉几千条性命——他原本以为北疆的烈烈战火,已经是世间最可怖的力量。
可原来,那样的大火,也不过是人之力。
在天地之间,人的力量何其渺小。广阔的天穹之中,藏着亿万万道雷光,而一道雷光,便能劈落成一张巨大的雷网,将方圆数里的血肉之躯全都网进去。
刘铮看着远方。雷光已经顺着蜘蛛群延伸到了一里之外,天空乌云密布,一片混沌,地下雷光弥漫,亮如白昼。天地之间仿佛倒了个个儿,让刘铮晕头转向。
冷铁的寒光,哪能比拟自天穹中降下的雷光?
他满心震撼,一腔热血在胸膛来回冲撞,冲得他耳边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他忍不住想——这便是天地大阵么?这便是镇北侯历代掌控的力量?
这样——能毁天灭地一般的力量!
满山脚的兵士都被这场景震撼地呆住了,除了阵中供灵的解无忧,只有萧行云还镇定自若。他担心自己这种“非解氏血脉”站进阵法里反而会影响解无忧,所以只是擦着阵法的边缘站在阵外,等着引雷阵发动完全。
而解无忧面上一派冷静,右手扣着短刃,像是随时准备着再给自己心口再戳上一刀。受了这般严重的损伤,他的后背却仍然是挺直的,像是一杆军中的将旗,只要还有一个兵、一分力,便得永远立着——迎着风,迎着战火,迎着亿万万道雷光。
人人都立在原地。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在眩目的雷光之中闭眼——他们都死死地盯着眼前。雷光所至之处,便有一大片绿莹莹的眼睛随之熄灭,可是,雷光之外,却又不知从哪里钻出了另一片绿莹莹的眼睛。那群蜘蛛邪灵竟真的如同鬼魅一般,杀之不尽,行踪又不可捉摸。新的蜘蛛邪灵悍不畏死,仍在向着雷光之中冲入,像是想要用点点鬼火,消耗尽天穹中降下的雷光。
解无忧握着短匕的手渐渐收紧了。
旁人看不出来,他心中却清楚得很——天地大阵所需灵力极为巨大,一滴心头精血,怕是连一刻都未必支持得了。若是沈遥来不及赶到,他便得再戳自己一刀,重新取血压阵。
果然,没过多久,雷光便逐渐衰弱。解无忧手腕一翻,将短匕反握,正要抬手,却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了整齐的兵甲声。
——沈遥赶到了!
大批兵士从山坡上冲下,潮水一般一波一波顶了上去。沈遥却没上前,而是一头撞进了引雷阵中。
“解无忧!”他叫了一声,抬手就要去扶解无忧的手肘:“你怎么样?”
“没事。”解无忧淡淡道,面上一派从容。他收手回身,像是想要走出阵法,可不知怎么,脚步忽然微一踉跄,整个人都向着沈遥靠了过去。
偏偏就在这时,沈遥要死不死地一回头,恰好看到不远处密密麻麻的一片黑毛大蜘蛛。他一生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蜘蛛,乍见这么一大片小马驹一般的黑毛蜘蛛,顿时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嗷”地一嗓子,自己的腿先软了。
解无忧无依无靠,眼见就要和沈遥这个没用的东西摔作一团,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忽然自一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他。
萧行云道:“小心。”
与此同时,沈遥“咣当”一声摔进了泥地里。
这一摔倒是将沈遥摔清醒了。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手举在脸侧遮住了自己视线,另一手慌忙去扶解无忧。萧行云手中一空,解无忧已经脱开了他的扶持,转而将身体的重量交给了沈遥。
“你……你怎么样?”方才那一眼造成的惊恐还停留在他的身体里。沈遥腿都是软的,扶着解无忧的手臂抖得像在筛筛子:“……我……扶你先走……?”
解无忧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兵士们都在源源不断地向前线支援,没有人注意到解无忧的异状。三人很快绕过人多的地方,到了木屋群中最边缘的一间。
不知是不是蜘蛛灵的后劲太大,沈遥抖得比方才还要厉害,扯着门环拉了半天也没能将门拉开。解无忧轻轻喘了一口气,低声道:“……推。”
士兵们都在彼此呼喊,天上的乌云也尚未散去,仍蕴含着滚滚惊雷。人声与雷声皆在鼎沸,解无忧这微不可查的一个字,沈遥愣是没有听清。
“……你……你说什么?”
“推。”解无忧满脸无奈,提起力气,稍稍大声了些:“……那道门……是推的。”
沈遥:“……哦。”
木门一推便开。萧行云跟在最后,进了屋子,便回身将门闩上,只听身后沈遥一声惊呼:“解无忧!”
他忙回身,见解无忧已经脱开沈遥的扶持,自己扶着书案站直了,唇边一道血线沿着下巴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没事。”解无忧面上已然惨无人色,语气却仍是稳的。他一口血吐出来,这才喘过一口气,道:“灵力有些透支,歇歇就好了。”沈遥正急得团团乱转,被解无忧一把拽住:“沈遥,你去帮我做件事。”
沈遥随口道:“行。”话音刚落,忽然又警惕起来,退后半步看向解无忧:“……等等。如果是杀蜘蛛的话,不行!”
解无忧不说话,目光灼灼地看向沈遥。
“你……”他看懂了解无忧眼睛里的意思,浑身的汗毛顿时都炸了起来:“……不会是……真要我上阵去杀蜘蛛吧?你的人性和灵力一起用光了吗?”
“那倒不是。”解无忧道。
沈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一口气还没松完,便听解无忧道:“我要的是活的。”
沈遥:?
沈遥:“给我个痛快,你现在就给我个痛快吧!”
这一会儿功夫,解无忧除了脸色仍旧难看,行动间却好像已经完全恢复了,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扶着桌子的手。他看向沈遥,道:“你难道真的以为,山下的蜘蛛群是‘群龙无首’的吗?”
沈遥微微一愣。
“寻常灵体不会成群结队。”解无忧道:“这些蜘蛛灵,明显是受到了更强的灵体控制。行动这般整齐,甚至能在一念间结成兵阵,又只知进攻,悍不畏死,只有一种灵体能达到这种效果——瓮灵!”
“什么?”沈遥皱眉问。
“将灵体装于瓮中,便可以灵唤灵。相同本源的灵物都会受到瓮灵的控制。它们之间以天地间的灵气作为依托,联系可以形成得紧密无间。可是,瓮灵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它能控制的距离,其实并不太长。越远,控制力便会越弱。若是想要聚起山脚这样庞大的蜘蛛群,还能令行禁止,控制它们克服生灵求生的本能,在雷光之下仍不乱不退,距离定要控制在方圆五里之内。”
他看着沈遥,慢慢地道:“你明白了吗?”
沈遥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显然已经明白了。
百鸣山是座火山,虽说有了镇火大阵镇压,已经一千年没有喷过火了。可千年前的惨状余威犹在,平素绝没有百姓会来百鸣山附近闲逛。何况镇火大阵在此,北郊守军一向都对百鸣山严加防卫——离此方圆十里处,每隔一里都设置岗哨,严格监视百姓出入,每天的出入人都要岗哨登记。
故而,即便是白日里面,方圆五里内,百姓的数量其实也根本没有几个,更遑论此时已是深夜?
那方圆五里之内,还有谁呢?
只有北郊的守卫军了!
这只瓮灵最可能的来源,根本不是外敌,而是内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