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血脉锁 夜风凛冽, ...
-
帐前并排立着几匹高头大马,皆是给传令兵用的良驹。萧行云翻身跨上马背,一夹马腹,紧跟前方二人,向山下疾驰而去。将至山底,远远便见防线已经后退到山上三四里处,士兵组成的人墙东一处缺,西一处损,眼见便要崩溃了。数百上千只巨大的蜘蛛如翻滚的黑浪,正在缓慢而坚决地向山上碾压。一对对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夜中闪动,仿佛一簇簇不祥的鬼火,正与军队中火把的红色火焰相互对峙。刘铮猛地一拉手中缰绳,将胯|下骏马勒停在原地,脱口便道:“不可能的!已经守不住了!侯爷,还是得用流火箭才行!”
“怎么守不住?”解无忧亦勒马急停,回过头来。他的一双眼睛在暗夜里闪着光,比山下的火把更亮:“有我在,怎会守不住?”
“呛啷”一声,长刀出鞘。解无忧持刀立马,一字一字道:“我亲自去战!”
语毕,一夹马腹,向山下疾冲而去!
烈马四蹄如飞,直直冲入了对垒的阵线。片刻之后,便湮没在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群中。刘铮猝不及防之下没来得及阻拦,面色登时大变,急道:“这怎么行!一人一刀,能斩得了多少邪灵?这是送死!”
话音未落,恰有个小兵从他身旁走过,半身血淋淋的,应该是刚刚撤下来的伤兵。刘铮一把将他抓住,翻身下马,道:“你骑我的马去中军帐里报信,叫刘副将把备好的流火箭全搬下来!”说着话,一拖一举,生生将那伤兵举上了马背:“快去快回!”
那小兵何曾见过这般阵势,霎时蒙了。刘铮也不等他答话,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那高头大马便撒开四蹄,直直冲了出去。刘铮立时回身,一把拔出身侧长刀,便要冲下山去救解无忧,可向山下一望,动作便忽然顿在了原地。
黑压压的蜘蛛灵中,燃起了一道如火一般明亮殷红的灵光。那灵光左冲右突,所过之处,便扬起一道血线。大片大片的蜘蛛邪灵倒在血线之下,北郊守军的防线霎时便松快了许多,不再需要后退,稳稳钉在了原地。
“怎……怎么会?”刘铮喃喃道。身侧有人轻轻一笑,道:“刘将军,他可是镇北侯啊。”
他转头望去,见萧行云正跨马立在一边,远远地望着山下:“长明火里生出来的灵力……您想必还不曾亲眼见过吧。”
刘铮前半辈子都在北疆效力,刚被调回京城不久,确实从未见过解无忧用灵——莫说是解无忧,他一生之中,也统共只见过两个有灵者用灵,还都不是这般大开大合地杀伐。他呆呆地想:这……便是有灵者么?
“这还只是一人之力。”萧行云道。他望着山下,一双眼瞳却极深沉,就像是正透过眼前数里的这场大战,看到了目不可及的迢迢远方:“镇北侯最厉害的可不是披甲上阵,而是解家祖传的阵法。”
世人皆传,阵法能集天地之力,为人力所不能为。可而今天下太平,有灵者的数量又日渐稀少,除了几个世代有灵的家族,平常人家里已经很少能见到阵法了。刘铮收刀回鞘,叹气道:“是我孤陋寡闻了。”
山下,灵光与血光正在撕开黑压压的蜘蛛群,将一块黢黑的铁板割成了十数块。构成防线的将士们一步一步突入蜘蛛群露出的缝隙,又从内部向外撕,将十数条口子撕得更大更宽。更多的将士涌入,山下扬起更亮的刀光与血光——有解无忧在前冲锋,北军的防线非但一步都没有再退,竟还隐隐露出了前进的势头。
“好,这便好了!”刘铮长长松了口气:“只要再撑两刻……”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山底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的蜘蛛群忽然变了位置。两侧的蜘蛛忽而后退,退后不远,便转而向中央聚拢。北郊守军原本想将防线推远,故而一门心思只向前进,蜘蛛群既然后退,自然立即步步逼近。这群蜘蛛灵动作极快,又仿佛心思一体,配合极为默契,片刻之间,便改换阵型,聚成了一只箭头形状。继而箭头突进,生生破开防线,向百鸣山冲了上来!
刘铮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道:“这群邪灵竟懂得结兵阵?!”
恰在此时,身后一阵车轮声隆隆而来。刘铮回身一看,便见刘觉当先策马,身后跟着几车的火油与羽箭,一边向山底奔,一边喊道:“爹!流火箭和火油都到了!”
刘铮当机立断:“立刻架上!”他向山底望了一眼,见蜘蛛邪灵聚成的箭头已然长驱直入,而被破开防线的北郊将士却需要时间整兵,正乱糟糟地陷在蜘蛛群里,一时之间是绝撤不回来了。一回头,却见刘觉仍立在旁边并没动作,顿时怒道:“愣着干什么!去架箭!”
刘觉却仍立在原地没动,犹犹豫豫地道:“爹。若我们现在用流火箭,山底下这三百将士,可就全完了……”
“三百将士算什么!”刘铮气得一巴掌拍上刘觉头胄,压着声音吼他:“百鸣山上有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么?若是放了邪灵上山,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快去!”
刘觉原本就不是个有主意的人,被这么一吼,霎时脑袋空空,听令便要走。马鞭一扬,正要挥下,身侧却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纤长的五指轻轻一合,看起来根本没用力,他却只觉一阵大力从手心传来,马鞭登时脱手,落进了那只纤长的手里。
刘觉又惊又怒,抬手便要打。可刚抬手,马鞭却又被塞回了手心——萧行云握着马鞭另一端,抱歉道:“一时情急。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一旁的刘铮原本正要策马下山把解无忧拽回来,见状立时勒马回身,“呛啷”拔出了长刀,一双眼紧紧盯着萧行云,冷冷问道:“萧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萧行云收手,故意将一身的破绽都露在外面,以免引得刘铮防备。他道:“再等一等。”说着话,微微侧过脸,示意刘铮望向山下:“解无忧回来了。”
“哪里……?”刘铮一愣,望向山下。片刻之后,便见蜘蛛群中忽然开了一条缝,解无忧策马冲出,直直向着这边奔了上来。那马匹一身的血色,马蹄在地上一踏,便留下殷红的一个蹄印,竟是被血浸得透了。
转眼之间,一人一马已至面前——解无忧身上衣服竟还干净得很,在蜘蛛群中这般拼杀,也只不过溅上了几个血点,开口便道:“刘将军,且慢架箭!”
“防线怕是撑不住太久了。”刘铮很不赞同地看了一眼解无忧,又转而望向山下:“侯爷,我是个粗人,便同你直说了——这流火箭射下去,将士伤亡确实难免。但晚射不如早射,拖得越久,防线便越散,流火箭误伤的将士也越多。我们不能再等了。”
说着话,冲刘觉一挥手,道:“去,照我早先的布置将流火箭架上!”刘觉领命便走,刚刚勒马回身,刘铮又忽然将他唤住:“——等等!”
“只架上,先不要射。”刘铮沉默片刻,道:“半刻之后若还是挡不住这群邪灵,便不用等我命令了,直接万箭攒射。”
北郊守军虽然奉了圣命,要全力配合镇北侯守阵,可指挥权到底还是在刘铮这位将军手里。此时刘铮军令一下,解无忧也无权干涉。刘觉策马去布置流火箭,刘铮便看向解无忧,道:“侯爷,若是防线再退二里,届时就是想用流火箭也来不及了。百鸣山——可是一座火山啊!”
防线再退二里,便退上了百鸣山。届时若是再用流火箭引燃火油,火焰便难免殃及百鸣山。一旦引起爆炸,整座山便要剧烈震动——倘若震动导致了火山不稳,那可当真是得不偿失了。
这座火山之中,可是镇着半片天下。阳脉主脉便是在百鸣山下流动,滋生阳脉的两个天物——长明火与凤凰火,同阳脉关节处一齐被镇火大阵镇压,这才能维持世间千百年来的海清河晏。
“侯爷,有战争便会有流血。你我是将领,得统揽大局,若是计较一兵一卒,还怎么打仗?我在北疆戍边的第一年,手底下便死了四千个兵士。一将功成万骨枯啊,从古至今,哪一个将军脚下没踩着尸山血海?又有哪一场战争能不死人?”刘铮深吸一口气:“侯爷,你我需以大局为重啊!”
萧行云微微皱眉,瞥了刘铮一眼。
刘铮这番话说得着实慷慨激昂,论起其中用兵取舍之道,也算是中规中矩。可是所谓的“大局为重”,说白了却只是不愿冒险罢了——防线若再退二里,流火箭固然是不好再用,可是,只要能再支撑两刻,便也未必非得用流火箭不可了。
百鸣山上,还有沈遥带的大队人马正在向此地支援,两刻之内,便能赶到。若刘铮愿意配合解无忧,在解无忧阵前冲锋、分身乏术之时于后方指挥,支撑两刻其实也并非难事。可是就连这一点点的险,刘铮都不愿去冒——也许在他的心里,这一点冒险的代价,已经远远超出了三百兵士性命的价值。
凤凰族中向来信奉平等与自由,人与人皆无贵贱之分,每个人的性命都是无价珍宝,都值得花费一切去守护。萧行云心中着实对刘铮不太认同,正想开口阻拦,却见解无忧已然翻身下马:“半刻之内,我必将邪灵尽数剿灭。刘将军,战争自然要流血,可是今日这一场,却并不是战争——至少不是北郊将士的战争。我不会让别人替我流血的。”
他的一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浓郁如夜色,可夜色深处,却又像是燃着一把不灭的火。解无忧说着话,回身便走,萧行云忙下马跟上,追到解无忧身侧:“我来帮你!”
解无忧脚步不停,转头看了过来。片刻之后,他微一颔首:“多谢好意。”
说话间,解无忧健步如飞,已然走上了一片方圆五丈的空地。他立在空地中心,远远望了山下一眼,像是在判断距离,忽然反手将身侧长刀拔出——刀锋一闪,竟狠狠地向着自己左臂划了下去!
刀光落下,登时血流如注。解无忧面色却丝毫未动,以刀刃沾血,在地面之上来回勾画,一会儿工夫,一幅繁复的阵纹便隐隐现出了雏形。阵纹勾画一半,伤口血流渐止,解无忧举刀正欲再割,一只修长的手却自一旁伸了过来。
那只手的动作几乎是温柔的,轻轻在他腕间覆了一覆。可不知怎么,解无忧手中的长刀忽然便如同有千斤沉——有那么一刻,解无忧觉得自己手腕像是酥了,莫要说是一柄长刀,就连一片羽毛他都握持不住,五指一松,手中的长刀便向下坠,被那只手轻飘飘地接在了手里。
他心中“咯噔”一下,抬头望去,见萧行云一手握着长刀,刀锋已经架上了自己的胳臂。见他看过来,便温声道:“用我的血吧。你放这么多血,一会儿会不舒服的。”
世间阵纹皆以灵物的血液绘成,大多用的是灵兽的兽血。不过灵兽只是本能生存,不懂修炼,血液中的灵往往又散漫、又稀薄,除非经过特殊炼制,不然只能用于威力不大的小阵法。此时解无忧自伤取血,应当便是需要更加醇厚的灵血。萧行云冲解无忧一笑,道:“凤凰族天生灵力醇厚,我的血比起侯爷的,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这话完全是自谦。凤凰族天生与常人不同,但凡有灵,皆是醇厚非凡,不过,也正是因为灵力过于醇厚,人族的躯壳很难支撑灵力流动,所以凤凰族躯壳反而要较常人更为脆弱些,这一刀若是划下去,没有个把月决计愈合不了。萧行云说着话,刀锋微微下压,便要在自己左臂划开一道伤口——解无忧却忽然欺身过来,一把攥住了萧行云握着刀柄的手。
“多谢好意。”停顿片刻,解无忧又道。
“只是……百鸣山上布置了解家的血脉锁,只有解氏血脉才能布阵。好意唯有心领了。”
萧行云微微一愣,解无忧已经从他手里接回了长刀,反手一划,便又在自己左臂划开了一道新伤口。萧行云虽有心帮忙,可惜却不是解家的血脉,只能袖手站到了一边。
刀锋带着血色划入土地,留下殷红的阵纹。萧行云皱眉在一边看着,见解无忧面上血色已然褪尽,手中长刀却无丝毫凝滞。他持刀如持笔,几息之间,便将阵纹补全,收刀走入阵眼。
夜风凛冽,吹动他的衣摆上下翻飞,如同一只逆风而行的孤零零的蝶。解无忧立在方圆五丈的空旷里,右手轻轻一动,袖中便滑下一柄短刃,将将落进了那只苍白的手掌。继而,他的手腕蓦地一翻——
苍白的掌心中短刃划出一道冷光,锋锐回转,如毒蛇吐信,猛地探入了解无忧左胸心脉!萧行云几乎要脱口惊呼,却见解无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面上神情一无所动,手上便是一转一搅——寒刃如秋霜,一寸一寸从解无忧胸口抽离,而短匕刃尖之上,赫然挑着一点如火的殷红。
是一滴心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