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和》小魔豆

3、流火箭 他手上的血

　　萧行云心中一阵奇怪：“邪灵少有结队的。这应当不只是普通的邪灵。”

　　“行止一致，无丝毫滞后——”解无忧沉吟道：“这些邪灵想必只是傀儡，全都受控于一物……。”

　　一句话还未说完，忽然有人远远喊道：“——侯爷！”

　　回头一看，是个传令兵正纵马而来。未及跟前，已然急急道：“侯爷随我来！将军在营里等您。”

　　解无忧立时策马跟上。三人两马穿过正在源源不断支援山底的士兵，直入北郊军营。

　　此处圈了一大块地，有屋有帐，山底还有几块开拓平整的空地，圈成了北郊守军的练兵处。传令兵一面在前带路，一面急急道：“侯爷，三刻之前山底守兵来报，说是发现了十几只邪灵入侵。将军带了三百个人下来，原本是想要直接就地解决，没想到十几只邪灵杀尽，不知从哪里又钻出来这么一片，一门心思就想往山上闯。”他话音之间都在微微发抖，问解无忧：“侯爷，这是什么东西？邪灵一向少智，竟还能组成军队么？”

　　解无忧冷笑一声：“邪灵是手脚，‘智’藏在后面呢。”说着话，已经到了中军帐前。他不再多说，翻身下马，两步跨了进去。

　　中军帐里有一老一少两个将领，正围着沙盘推演排兵，见解无忧进来，都颔首招呼：“侯爷。”

　　解无忧一点头，道：“沈遥两刻钟就能赶到，来得及么？”

　　“来不及了……”年纪稍大的那个抬头看过来。他眼神锐利如鹰，脸上尽是刀削斧凿似的风霜痕迹，不像个守将，倒像是在边疆沙场之中灌过半辈子的砾砾黄沙。

　　旁边的少年面皮却还显稚嫩，低头盯着沙盘，接着道：“这群蜘蛛像是有目标的，一门心思就往山上冲，引也引不开。我们的人太少，眼看就要顶不住了。”

　　说着话也看过来，一见解无忧身后还跟着个人，便是微微一愣。

　　解无忧微微偏头：“萧行云萧公子。”又转回来：“刘铮刘老将军。小刘副将，刘觉。”

　　同姓同宗，是自家的副将。

　　萧行云见解无忧特意没有言明自己的身份，便也不多言语，默默站到了一边。小刘副将没太在意，重又低头看回沙盘，可刘铮的两只眼睛却如钢箭一般直直射向萧行云，像是想一眼看进他脑子里。

　　萧行云不退不避，微微笑着看回去。刘铮两道眼神如泥牛入海，没能在他心海里激起一点水花。刘铮的眼神顿时更不善了。

　　——这位萧公子，显然不是个普通人。

　　他早先驰骋沙场，专门收拾北边那群时而作乱的蛮族部落，三年前才从北疆撤回京里，担了个北军守军的职。半生戎马磋磨，刘铮从来都杀意满满，连亲生儿子都不敢这么与他相对逼视。

　　更何况萧行云步履轻得不可耳闻，呼吸声低而绵长，显然要么灵力高强，要么武艺高强。镇北侯爷忽然带了这么个身份不明、又高深莫测的青年男人入营，他身为守军将领，不可能不格外在意。

　　解无忧盯着沙盘没抬头，却好像已经注意到了两人的眼神交流，淡淡道：“萧公子是我的朋友，有什么事不必避讳他。”又话锋一转，指着沙盘中几处关隘道：“这几处各布三架重型机弩，攻程便可覆盖山脚向外二里，足够拖个几刻钟了。沈遥已在山上整兵，两刻时候便能下山支援，只要撑过那时候……”

　　话未说完，刘铮便苦笑了一下，打断他道：“不巧得很，军里是一架重型机弩都没有了。”

　　解无忧皱眉抬起了头。

　　“怎么回事？”他看向刘铮：“全借出去了？北郊近来是改造成围猎场了么？”

　　北郊有百鸣山坐镇，灵气较其他地方稍浓郁一些，常有灵物灵兽在此出没。京城的贵人们便常在此处圈地围猎，有时为了安全，会来北郊借个一两架机弩。可这么倾囊相借的情况，却是一次也没有过——北郊守军既要守卫京城安全，又要时刻盯着百鸣山，若只靠几块盾牌、几支羽箭，那未免也太过托大了。

　　更何况，半个月前，百鸣山上才刚刚降临过一颗陨星。此时正是动荡的时候，谁竟敢把重型机弩全都借出去？

　　刘铮没说话，只低头叹了口气。半晌，道：“此事怪我。”

　　小刘副将却忍不了了，怒气冲冲道：“爹！为什么不跟侯爷说？”一转身绕开沙盘，去旁边木桌上拿起个帖子递给解无忧：“舒王爷来借的！我们倒是不想借，可人卑言轻，又能有什么办法？”

　　解无忧向帖子上一望，见舒王爷的大印果然印在上面，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回事？”

　　“仗势欺人呗！”小刘副将恨恨道：“舒王爷在北边发现一匹有灵的马匹，据说是能日行三千里，烈得不行，能饮血食肉。可惜灵马行动迅疾，一忽功夫就找不见了。前日，舒王爷带着全王府的府卫来北郊围猎，画了块地，幅员足有半个京城大——重型机弩全给他借去了！”

　　这位舒王爷是当今陛下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又是有从龙之功的功臣，他的要求，确实很难拒绝。可是当此特殊时期，北郊军中的那几十架重型机弩自己用尚且不够，又怎可外借？解无忧沉声问：“怎么能由着他胡来？”

　　小刘副将冷哼一声：“原本我们当然不肯借。可这舒王爷跋扈惯了，上午刚碰个软钉子回去，下午就差人来说，世子追马追远了，亲卫失了世子行踪，让北军差人去给他们把机弩送过去。世子多金贵啊！我爹哪担得起这个干系，只好巴巴地差了人，把军中的机弩全给舒王爷送过去了。”言毕，又沉声恨恨道：“我才不信世子能丢了！分明就是舒王爷的借口，就该治他个欺君之罪！”

　　他话音未落，刘铮已然大怒：“闭嘴！刘觉，我早说过，在军营里面不许叫‘爹’，要叫我将军！”

　　他说着话，长臂一伸，将小刘副将生生拨到了一边。刘觉犹自愤愤不平，气哼哼地和萧行云排排站在了一起。

　　解无忧脸色更沉。刘铮长出一口气，敛了怒容，指着沙盘中几处高地，闷声道：“侯爷，军中虽无重型机弩，可羽箭却很充足。而且……”

　　他慢慢地拿起几只小小羽箭，摆上了沙盘中的几处高地：“……山底下，恰好还存了百余桶火油……”

　　解无忧闻言一抬眼，两道目光如利剑，直直看向刘铮。

　　他听出来了——刘铮的言下之意，是要用流火箭射杀蜘蛛灵。

　　若只是为了退敌，倒也确实是个办法。蜘蛛灵虽是灵体，可灵也只不过是改变了蜘蛛的形态，说到底，装着灵的还是蜘蛛的皮囊。此时山风正盛，若流火箭射下去，不多时便能烧成一片火海。蜘蛛灵挤挤挨挨都站在一起，必定死伤惨重，剩下几只残兵败将，便也不足为虑了。

　　只是，这流火箭却有个致命之处——火焰可是不会分辨敌我的。

　　山脚将士为了阻挡蜘蛛，已经布起了数道防线，若是这流火箭射下去，死的不只会是蜘蛛灵，前排的将士们也决计跑不了。刘铮仿佛看懂了解无忧心中所想，伸手又在沙盘上搁下一支小箭，沉声道：“侯爷。入了行伍，便是将脑袋挂上了裤腰带，死伤总归难免。能为镇火大阵而死，便也是将士们一生荣耀了。”

　　一生荣耀？

　　仿若一支利箭当胸穿过，解无忧胸中一阵锐痛，死死盯着沙盘，心想：荣耀谁？他解家的大阵得守，荣耀的只会是他解无忧。百鸣山下白白送命的将士们无名无姓，能赚的到什么荣耀？

　　他手上的血已经够多了，他再不想害死哪怕一个人。

　　他默然半晌，将沙盘上的几只羽箭一把摘下丢在一边，回身便走：“我亲去山下坐镇，无论如何都守住两刻！”

　　军帐门口挂着两副盔甲并几把长刀。解无忧走到门口，一伸手便捞起一把长刀，拎着刀出了军帐。那柄刀是为刘铮特制的，看起来虽然同普通军刀一般无二，其实乃是精钢铸就，比寻常军刀能重上一倍，除了刘铮和沈遥，整个北郊军中无人能舞得动。小刘副将见状，一腔热血顿时冲上头顶，举步便走，自告奋勇道：“我来帮忙！”

　　还未冲到军帐门口，却又被刘铮一把推了回去。刘铮怒目瞪着他，道：“热血上头，怎么带兵？！我是怎么教你的？”

　　小刘副将像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满腔热血登时熄了。刘铮见状更怒：“说！”

　　“……为将者，搏杀应|勇应猛，心中却需冷需静。若是将领的脑子烧起来，就离败阵不远了。”

　　“亏你还记得。”刘铮冷哼一声：“可惜记在了脑子里，却一点没往心里去——你哪也不许去，就留在帐里，自己好好反思反思！”

　　说着话，一掀帐帘，跟了出去。萧行云旋即跟上，经过小刘副将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甲胄之下的肩膀尚显稚嫩，还担不起同侪的性命。小刘副将回过头想要看他一眼，却只见黑色的衣摆一闪。萧行云足下生风，也出了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