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和》小魔豆

2、遇邪灵 解无忧居高

　　解无忧回身看向萧行云。

　　黑夜之中，他的那双黑眼睛仿佛能融入夜色。萧行云静静与他对视，片刻之后，解无忧便移开了眼神。

　　随即，他侧身对萧行云一点头，闪身入屋。萧行云紧跟其后——这是个四壁萧条的空屋，屋里有一个阵纹极为繁复的大阵，正幽幽地发出银白色的光。

　　萧行云扫了一眼。他认得这个阵法，凤凰岛上也有个差不多的大阵——一步千里阵。

　　这种阵法可以转移一切可见与不可见之物。人、物、灵、甚至一方空间，只要给阵法提供了足够的灵力，便可以在一瞬之间，将物品转移到阵法所指之处。不过，阵法名虽为“一步千里”，其实能移出十几里地已是极限——也有例外。有一些常用的路线，会有有灵者专门每隔十几里造一个一步千里阵，这样便能够用取巧的方式，实现连续的移动。

　　解无忧掌心上托起一道灵流，即刻击出。只见殷红的灵光一闪，稳稳落入了阵法巽位。

　　一步千里阵中，霎时一阵银白色的灵光流过。阵纹仿佛活了，载着灵流倏忽来往，左穿右插，片刻之后，便有清亮的银光在阵眼聚集。解无忧一步迈入，萧行云随即跟上。银光须臾大亮，解无忧道：“过来些，你站得离阵眼太近了，一会儿可能会晕……”

　　晕什么萧行云没来得及听见。他甚至没来得及明白解无忧的意思，眼前便忽然被银白色的灵光填满了。天地之间瞬息倒转，光与声一齐涌入又一齐平息，只是一瞬，却仿佛流淌过万载千秋。周边的一切都在极速退却，只有他还是慢的——他与世间割裂开来，有那么一刻，他晕得几乎找不到地面。

　　继而，落下实地。

　　他第一次使用连续的一步千里阵。头一次就连续转移了七次，被传送到这么远，落地时立足微有不稳，被解无忧搀了一把才立住身形。

　　灼人的热意又透了过来。

　　萧行云身体尚在天旋地转，脑中却清醒地想：太烫了。解无忧不像是在发热，倒像是灵力走岔，走火入魔了。

　　可若真是灵力走岔，又怎么可能行动如常？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解无忧却先凑了过来，微蹙着眉头问他：“没事吧？”

　　“没事，只是没站稳。”

　　解无忧眼神在他脸上逡巡几次，见他面上确无难色，笑道：“第一次用一步千里阵走这么远？”

　　萧行云叹气似的跟着轻笑了一声：“别提了。凤凰岛那几个古阵法年久失修，早就不好用了，满打满算也就能传个三四里地。像这样真正‘一步千里’的阵法，我还是第一次用。”他灵力极强，这一会儿功夫已经适应过来，笑眯眯道：“倒是跟着侯爷长见识了。”

　　两人步出阵法。萧行云四下一望，见此处居然是个军帐。帐中布置简洁，只有一对书桌椅、一张窄榻。书桌与榻上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就连桌面上的镇纸都是一左一右相对而置，对得还分毫不差，就像是比着尺子摆的。

　　外间喧嚷，一阵一阵的脚步声却很整齐。甲胄磕碰声随着脚步有节奏的当当作响，萧行云不用出帐，就知道他们一定是身处一处兵营。这当口，解无忧已经一马当先，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一开，一阵硫磺味便随夜风吹入。萧行云紧随解无忧出帐——他们果然正置身军营。远方层峦叠嶂，兵营便坐落在最高山峰的半山腰处。数百将士正在营中整备，行动之间训练有素，一见便知，是一只久经锤炼的精兵。

　　“解无忧！”火把与金戈中，一个轻甲男子一眼便看到了解无忧，快步向这边跑了过来。

　　隔着十几步，男子已经扯着嗓子喊道：“你怎么来了！”

　　萧行云见他身上无灵，脚下却极轻快，穿着甲胄，脚下足印仍只有浅浅一点，显见是个十分不错的武者。那男子跑到两人面前，一把搭上解无忧的肩，道：“正好，山底下出了点事……”话没说完，眉头忽然一皱，将搭在解无忧肩上的手又抬了起来，举着手就要去摸解无忧的额头：“……病了？！怎么烧成这样？”

　　解无忧却毫不领情，面无表情地一把拍开男子脏兮兮的手掌：“脏死了，别乱碰。”说着话，又微微向着萧行云侧过小半张脸，无声地提醒对面男子，他身侧有人。

　　男子这才注意到解无忧侧后还带着个人，微微一愣。解无忧已经举步朝山下走了出去，边走边介绍道：“沈遥。北郊守军副将军。”又郑重其事地略略回身：“萧行云萧公子。北海凤凰族的后裔。”

　　两人匆匆颔首。解无忧脚步不停，边走边问：“山下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还在营里？”

　　沈遥道：“来报告的守兵说是发现了几只邪灵，刘将军亲自带人去探明情况了。我们原先想着，若是没什么大事就不用叫你过来——你一年里头也难得回一趟侯府，刚回去五六天就把你叫回来，刘将军都觉得于心不忍。”

　　说着话，又奇道：“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回来了？”

　　“那几只邪灵应当只是先锋部队。”解无忧道：“几只邪灵不至于触动百鸣山阵法，可我已经感觉到阵法震动了。”沈遥立时会意，眼神向解无忧腕间一瞥，皱眉道：“感觉到了？那恐怕不是小事。”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山底下忽然升起一朵血色烟花，窜至半空倏然炸开，染红了半片天阙。

　　这是百鸣山守军约定的最高警戒，代表遇上了需要全力出击的威胁。

　　满营将士原本都在整备，见了血色烟花，顿时列队。不过片刻，各队已经井然有序地奔出了营地。解无忧行到军营门口，翻身便上了匹皮毛油亮的高头大马，对沈遥道：“守卫兵不要动，其他人全去。你带上人尽快下山。要多久？”

　　却没想到，半晌也没听到沈遥答话。解无忧回头看他一眼，却见沈遥一张脸已经变了颜色，好半天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尽快……”

　　沈遥是近年来大炎朝中出了名的悍将，向来英勇。解无忧见他面色似有惊恐之意，顿时奇道：“怎么了？”

　　沈遥其人，说来也算得上是个京中的传奇人物。沈家世代书香门第，生平最重礼法，家里的嫡长子沈遥却爱武。十五岁上，又爱上一个江湖女子，宁肯叛出家门也铁了心要迎娶毕生挚爱。原本京中各家都以为，这沈遥叛出了家门，从此自然就只能浪迹江湖了。却没想到，几年以后，沈遥居然带着军功回了京。

　　——他一个世家的锦绣堆里养大的公子哥，竟投身边军，在刘铮大将军麾下挣出了功名，做了个副将军。边境既稳，刘铮大将军便带着他返回京城，在北郊地界守护镇火大阵。他是真正在战场搏杀过的，面对再利的锋刃也敢直撄其锋，少有东西能令他失色。

　　只除了一样东西。

　　沈遥叹气道：“我从小怕什么，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

　　解无忧恍然大悟：“山底下的邪灵是蜘蛛灵？”

　　沈遥立刻打了个哆嗦——“蜘蛛”两字，他听着都觉得浑身发毛。

　　解无忧见状，顿时会意。他一面笑，一面一指头戳在沈遥肩甲上：“多见一见，说不定便不会怕了——三刻之内，能将人都带下去么？”

　　这一指头没用力，可也没特意收力。沈遥被一指头戳得退了半步，抬起脸，便见解无忧面上虽是戏谑，双目之中却殊无笑意，反而十分严肃。他幼时同解无忧一起长大，对解无忧了解得很，此时一见解无忧的表情，便知道定是有了大麻烦，立时深深吸一口气，将满心的恐怖压了下去，正色道：“我带兵士抄近路，顶多两刻就能下山。”

　　解无忧点点头，一拉马缰：“集合齐了再出发，莫要分批下山。兵力若是分散，万一遇到什么状况，只怕难以应付——我先下山支援刘将军。”

　　沈遥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道：“等等！”

　　解无忧勒马回过头来。

　　“十日之前……”沈遥眼神略略飘向萧行云。碍着有外人在场，他斟酌着字句问道：“……你……还能行么？”

　　解无忧居高临下地骑在马上，山间的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双眸深沉如夜色，波澜不惊地道：“我不行谁行？”

　　这句话说得平静极了，就像是已经说过了千千万万遍。不等沈遥反应，他便又道：“别废话了，快去整备！”

　　他勒马回身，便要下山。正欲扬鞭，忽听萧行云在一旁道：“……侯爷。”

　　解无忧扬鞭的动作一顿。他这才注意到，军营门口挤挤挨挨都是兵士，可马匹却只有他胯|下的这一匹。

　　他独来独往惯了，一时没习惯身后跟着个人，略一分神，竟忘了萧行云还没有坐骑——北郊守军虽然在百鸣山山腰扎了个大营，可并没开过路，山间野路难行，寻常马匹很容易马失前蹄，平常是没人在山间骑马的。

　　“百鸣山险峻，非宝驹不能行，平素并不设立骑兵营。”解无忧道，向萧行云伸出手臂：“若萧公子不嫌弃，可与我共乘一骑。”

　　萧行云毫不客气，一把抓住解无忧手臂。解无忧手臂纤长有力，轻轻一带，便将他带上了马背，随即一夹马腹，向山下奔了出去。

　　奔出五|六里地，前方山路愈加艰险。解无忧微微偏头，道：“抓着我，小心摔下马。”

　　话音未落，骏马忽然高高扬蹄，以一个十分危险的姿势高高跃起，居然生生越过了一道足有七|八丈远的宽壑。萧行云灵力醇厚，身轻如燕，本来不必抓着什么便能稳定身形。可解无忧既让他抓紧，他也不愿拂其好意，双臂一收，整个人便紧紧贴上了解无忧的后背。

　　夜风在耳边掠过，萧行云贴在解无忧背后，只觉自己像是正贴着块烙铁。他有点晃神，心道：奇怪！这绝不是寻常风寒。可看他行状，也不像是走火入魔。好好的一个人烧成这样，当真奇怪。

　　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在心中悄悄叹气：不论灵力如何充沛，解无忧到底还是个凡人。烧成这样，还要撑着精神在百鸣山守阵，镇北侯的位置可当真是不易坐。先人将凤凰火交出去，带领凤凰族隐居海外，果然是明哲保身的好办法。

　　一路纵马。解无忧骑术极佳，过崎岖沟壑如履平地，不多时便从山腰奔下了山。将至山底，解无忧忽然急拉马缰，骏马一声长嘶，扬蹄立起，钉在了原地。萧行云感到解无忧后背骤然绷紧，向前一望，心中立时便是一惊！

　　从山脚开始，一直延伸到目不可及之处，挤满了小马驹一般大小的黑毛蜘蛛，密密麻麻，足有几百上千只。几千只毛茸茸的长脚你上我下，远远看去，就像是黑色的土地正在翻滚沸腾。山脚之下，虽有身着盔甲的兵士组成数道防线抵挡，可蜘蛛数量庞大，八足又长又灵活，盾牌都挡不住。一众兵士被这黑色的大军逼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退至百鸣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