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无明》猫耳微凉

7、清梦压星河

　　第七章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静坐调息中的无若没有睁开眼睛，身后，推门进来的就是明宸。
　　这已经是他们动身寻找出口的第四天了。天玄妙境开启三七之期，无若必须要在这期间恢复到足以离开。原本二人栖身的荒山，缺少药食，只好等到无若略好些就缓缓离开，顺着妙境中唯一的一条路来到这个人烟聚集的街镇。
　　“无若，看起来你好多了，”明宸看着无若日渐明丽的气色和慢慢红润起来的双唇，心中略略放宽，将手中药碗慢送到她身侧，嘴边噙着温润的笑意等着她将药喝完。
　　“我已无碍。还要多谢明宗主这些时日的照顾。”无若将药饮尽，为这苦味稍稍皱眉。

　　“无若不必和我说谢，本来，都是明家连累姑娘至此。”明宸道，
　　“不过我觉得姑娘好像对这里也不是十分陌生，想来必是知道这是何处了？”
　　“这里，是魔界和人间的最后一个交界之地。明宗主，这里吃穿用度和实物无异，只是幻境中的人，妖，魔虽是幻像，如果伤了我们，那伤痛却是真实存在的，你我需要万分小心。”
　　“所以你才在此处多待了几日？”
　　“我也不知入了魔界会对明宗主有何影响，妙境之途只有一道，想要出去就可进不可退，故而，我想等灵力恢复稍多，这样也可以在魔界保护好明宗主。”
　　“如此，你同我下楼用餐之后，就前行吧。”
　　收拾好自己，无若和在房间等待的明宸一起下楼，在食桌边坐定。这几日来，明宸都是挑拣清淡的菜色为着她受伤疗治，今日既已好些，他就想着能让无若吃她偏爱的东西。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姑娘爱吃的究竟是何种菜色，不如姑娘来点吧。”明宸含笑，示意店家拿来水牌。
　　无若没有推辞，扫过一眼，点出几道菜。
　　明宸发现，她点出的都是洛灵一带熟知的口味，蒸煮素色食材，不惯这个味道的，必会觉得寡而无味。待到两人开始用饭，明宸留心看着，无若对这些都是略动几口，反倒是对一道密制菩提多尝了些，这虽然也是蒸食，却好在浇上一道桂花蜜汁，算是唯一一道口味不同的甜点。
　　到底是有伤，吃的分外少。很快无若就放下竹箸，坐在一边安静的等待。明宸低声劝食她也只是摇头，只好匆匆离开客栈。
　　这个小镇倒颇有几分热闹，无若此刻略微有了精神，不住打量小摊店铺，明宸稍稍落后她小半步，看着她经过水粉店，首饰店，成衣店，只是却没有停下来细看，心中想道：“明明还只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只是稍稍流连片刻，不看，不问，不喜，连笑起来都是淡淡的。心月无若，到底是经历多少难以承受的痛苦啊。”
　　正想着，无若突然停下脚步，明宸才发现前方十几丈外已没有灯火，反有隐隐雾气悬浮。
　　“这里是……”
　　“这里就是魔界的结界所在了。明宗主，请多加小心，”无若道，说完，又迟疑着，似乎还有话要说。
　　“无若这是怎么了？”明宸察觉到她的踌躇，微笑着问道。
　　“明宗主，冒犯了。”还没等到明宸有所反应，无若向他迈出一小步，伸出双臂环过他挺拔的腰身，轻轻抱住他。
　　明宸愣住了。
　　无若身量不算矮小，但是他身姿更为端正高挑，这样靠过来，她只能将额头轻抵在他颈间。明宸根本来不及思考，立在那里，只有鼻尖嗅到无若发间似有若无的一种特别的味道，似药香似花香；然未料到怀中人儿突然略踮脚仰头，将自己微凉的双唇轻轻印在他的唇间……
　　这一刻有多久，明宸不知，他只能盯着无若微微颤动的睫毛出神。也许只有短短的几息，也许隔了很久，久到连林间虫鸣似乎都消散远去。
　　……无若松开他，退开一步，平静的说道：“我的灵力尚未恢复，不能给明宗主做出结界，消除你的气息，只能……用这个办法，这样不会被魔界中人发现。”
　　月光缠绵，看不清无若的面庞，却给君正的周身镀上柔和的银光，气度清正，不染半点尘埃，单单站在那里就让人挪不开眼睛，果真是世人推崇的凌恒君。
　　“多谢。”不知该如何作答，明宸只低声向她道谢。
　　两人迈过结界，向魔族地界走去。
　　亲身所见才发现，虽是幻境，魔界与人间的区别并没有想象中，或书中记载那般有天壤之别。来往魔者匆匆，偶有几个奇形怪状的魔者经过，还有各处使用大量黑红色调更显昏暗，街肆建筑也和人间几乎一般无二。
　　“世人对魔界多有误会，”他二人在路上缓步而行，并未引起谁的注意，一面走，无若一面低声和明宸说话，“觉得魔界中人应该是非人的奇怪模样。其实，我们和人类都是一样，生而有形，脾气秉性也是各有不同。只有那些在修炼中失去心性的凡人或者魔者，才会变换本来的样子，或多足或缺臂。这里自然也和人间一样，有生老病死，有四季变化，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之前有听你说起，现在的魔尊是名唤玉髓吗？”
　　“是的。她修为极高，善烈火之术，心性狠绝，而且颇有野心，做事不计后果。除了媚音，她手下还有四位少司灵，各有所长。”
　　“所谓野心，我倒略有耳闻，之前北方有几个小仙家报过伤亡，却并未寻出行凶者，想来就是魔界所为了。”
　　“明宗主，我很抱歉，”无若停下脚步，神色中带着落寞。
　　“这和无若你无关啊，”明宸忙道。
　　“如果，我的母亲尚在……”无若声音低下去，连前行的脚步都那般沉重。
　　二人默默前行许久。幻境中的路程远近和现实略有不同，天玄一里要超过现实十里或者更多。前方越接近都城，来往魔者越多。
　　无若心下明了，这次应的就是她的劫数了。她心事重重，明宸陪伴在侧，一时无话。果然，前面景致人情越发熟悉，渐和记忆中重合。再几步，灯火摇曳处，就是启雪小筑。和冷清的小筑不同，今日这里颇为热闹。
　　看着无若停下，明宸抬起头细细打量眼前这魔者多往来的庭院，楼宇清贵，花树掩映，正门上“启雪”二字温婉大气，高悬正中。正想打听此为何处，他却突然感知到无若此刻面色如被冰雪，气息不稳，心性大乱，脚下似虚浮到站不稳妥。
　　“夜风师兄，大司灵唤你速速过去！”一道脆甜的女子声音响起，那边门后转过的就是少年时期的夜风，一般无二的玄衣装束和冷漠少言。一个红衣的少女急追出来，想要拉住他的衣摆却被他不着痕迹的躲开。明宸仔细一认，原是少女媚音，彼时还颇为活泼明朗。
　　这里，应是多年前的魔界启雪小筑了。
　　“师兄－－”少女媚音还待要说，已有门人走来清院。无若猜到来者是谁，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甚至比被媚音红蟒绑身之时还要难受。
　　妙音，她的母亲，魔界曾经的大司灵，东方星主一生最爱的女子，此刻出现在庭院中，步步生莲，走向她在的方向。妙音美得大方柔情，仪态出众，一双丹凤眼犹为清澈，身量纤细婀娜，端的让人见之忘俗。
　　启雪小筑内外，所有魔者齐刷刷向妙音致意，行礼跪迎。
　　“母亲，母亲……”明明知道这是幻境，明明不断的提醒自己这是心魔，无若还是呆立在原地，和周围跪拜的人对比鲜明；
　　周围魔者已经有注意到他二人奇怪举动了，甚至启雪小筑内也有门人频频向这边张望。
　　有人在妙音身边，指点无若方向。
　　妙音灵眸流转，轻轻挑眉看去，嘴边漾开一朵莲花：“这位姑娘看着颇为面善，”她对无若亲和一笑，“是否之前与我有过渊源？”
　　无若很想说话，可是过于激动的心绪反倒让她失去声音，就这一瞬的失控，妙音已经和她颔首，擦身而过了。
　　嗅到熟悉的味道，无若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转过身，向妙音扑过去，可是却被少年夜风无声无息的挡下。
　　明宸默然将无若挡在身后，一面持承光推拒夜风。少年夜风到底脾性不稳，眼光一闪已挺剑刺来。明宸早已和他交过手，此刻的夜风尚且年少，自不是明宸对手。承光挽起几个漂亮的剑花，他俊美的身形举重若轻，闪过夜风招招狠厉的剑芒，一时晃得众人眼花。
　　无若浑然不觉，甚至还想要向妙音所乘车辇追去。
　　眼看无若情绪将崩，明宸立时收手，一个漂亮的回身，以剑芒虚指夜风，一面将无若揽入怀中，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无若，听着，这是幻境，不要妄动。”无若并未答话，可是他发现，她在颤抖，在落泪。明宸心中一动，不觉收紧了揽住她的手臂。
　　“无若，你还好吗？”他低声问。
　　没有得到回答。
　　要克制自己对母亲的强烈的思念，耗去无若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还要反复煎熬内心，告诉自己这不过就是幻境，不能沉沦，有伤在身的无若早就无法支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