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无明》猫耳微凉

6、江南依旧远

　　第六章 梦觉春衾，江南依旧远
　　疼，一丝一丝的袭来，逐渐如山压在骨肉里，骨髓里，灵识里，动弹不得，连呼吸都是刻骨疼痛。从头发丝到双足尖，都好像被巨轮狠狠碾压过，让人恨不能再也不要醒来。
　　无若疼的浑浑噩噩，想要动动手指却发现一点力气都没有，费尽残存的力气，才睁开眼睛，打量四周，模模糊糊看到自己躺着的是一个山洞，身前有一堆正在燃起的火光为她带来温暖，幸好山洞中气候尚寒，不然又是一份危险。
　　无若尚未完全清醒，就听到似有人向自己藏身之处走来。是敌是友尚且不知，而她此刻却毫无抵抗之力，只能默默躺着静观。
　　明宸迈进无若藏身的洞中时，看到她醒来先是一喜，再看到她眼中的恐惧无助，又觉得心中狠狠一痛，脚下顿了顿，方加快几步走到无若身边，温声道：“无若姑娘，你终于醒了。”
　　“明……”无若用力发出这字，才觉得喉头干裂，唇涩齿缠。
　　看她似乎挣扎想要起身，明宸忙上前扶起她，看看周围没有可手的靠垫，他只好动作轻柔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你方才是为了救我才重伤难行，别着急动。来，喝水，”他用不知何种树叶卷成的水杯将温水送至无若唇边，看她努力咽下几口。
　　“我，无碍。我们……”无若顿了顿，艰难的开口问道。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当时只看风沙极大，根本无法视物，等我再看清的时候，我们就在这里了。”
　　是的，无若想起和媚音的一番缠斗，抿了抿唇，低声说：“这里，是，天玄妙境。”
　　“天玄妙境？”明宸倒是颇为吃惊，“是天玄妙书的幻境？那为何初来之时有许多邪物魑魅？”
　　二人初来之时，无若重伤无法自制，四周都是闻着血腥追过来的邪物，其中不乏魔力高深者。身陷幻境，没有帮手，身后就是她，没有退路。明宸面容冷峻，持剑独立，沉默无语，三天三夜守在洞前，杀退一波又一波冲上来的邪物。长时间的厮杀，紫色衣衫上沾满黑色的血迹，无人处，他却依然从容淡静，眼眸中剑芒毕露，出剑越发利落果决。
　　天玄妙书，是世间最神秘的神兵，传说中，这本书涵括天地万物，星宿河洛，魔境地府，可以参透万物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拥有它，就等于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是千百年来四界明争暗抢的对象。更神奇的，是天玄妙书自身拥有强大灵力，可以保护拥有者不死不灭。
　　“无若，你究竟？”是什么人，没有来历，没有家世，却无比神秘。明宸忽然想到，媚音说她也是魔界众人，那，她到底？“媚音说，你也是魔族中人，那你……”
　　无若看着明宸一贯温和的面容此刻流露的不解和眼神中的一丝防备，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的说道：“天玄妙书……是我双亲留下。我父亲是，他是东方七星宿之一心月狐，母亲，是魔族大司灵，妙音。”
　　明宸听得这几句，心下一惊，忽然想起在家中藏书阁中看到过的史册中有记载过这段被四界批驳叱责的旷世之恋。原以为都不过是世人捏造来消遣的离奇故事，却没想到是真实无疑，且他们的后人正在自己眼前。
　　不知道如何开始的一段感情，却是以悲惨结局。明宸记得书中所载，这段天上地下都不能被容忍接纳的感情，最后终换来双方灰飞烟灭的下场。神官心月狐尚未等到无若出生就被天雷惩戒而死，母亲妙音，也是在十年之后，死于非命。
　　“天玄妙书，本就是我父所写，妙字，实是我母亲名讳。”无若一字一句的说，“是我母亲逝去前传给我。天玄幻境，只能对每位物主开启——”言毕，喉头一甜，她猛烈的咳嗽一阵。向来最是知避嫌守分寸的明家家主，此刻也顾不得礼数周全了，轻轻抚拍她的背脊，再次试图给她输送灵力。
　　无若努力调息片刻，方摇摇头示意不要紧：“明宗主，不要担心。我们困在此处，暂无生命危险。对了，我的铃纱已经把，明氏门人，送回洛灵山了。”
　　“那此刻我们又该如何出去呢？”
　　“要等到我的灵力恢复八成以上才能打开，不过，我母亲说过，即便是物主，一旦进入，都不能有留在这里的念头，方可走出幻境。”
　　“为何要留在这里？”
　　“这幻境，在开启之前，会用很多灵力制造各种假象，但这些，却都是身陷幻境的人心中最想得到，最不舍的事物。”无若缓缓说起，“如果不能清醒割舍，自然是回不去的。”言罢，她微动一下，想要自己坐起，发现还是无法自持，“明宗主，我这是——”
　　“你已经昏睡三日了，”明宸答道，“我多次想要为你输送灵力，却发现……”
　　无若轻浅无奈的一笑：“明宗主，你的灵力自然是无法救治我的。我虽是魔族中人，却不知我的真身，其实，只是山间一道雾岚……”
　　雾岚？明宸大惊。原来，这就是无若在南方炎热的亢龙之地无法存活的原因，这就是她每到烈日下必要遮住身形的原因，这就是夜风为此次出行担心焦虑的原因。直到此刻，他方了悟无若种种奇怪的行为。无若，无若，这名字，难道是希望上天不要惦记这个可怜的女子，就当做她未曾存在过，让她安稳平凡的过一生吗？
　　“我，无法抗拒炎热和烈火，而这些却是魔族修道的力量来源。母亲生前想尽办法，都无法，改变我的秉性。想来，这就是老天的惩罚吧……那媚音，原是我母亲门徒，现为魔族大司灵，修为颇高。”
　　“那，为何她要追杀你呢？”
　　“因为……有人想要天玄妙书，还因为，夜风……”
　　媚音少年时期就和夜风同在妙音门下，早已芳心暗许。可夜风授命托孤，眼中心中只有无若，自然惹得媚音怨怼忿恨不已。
　　“魔族司灵，都有修习仙道禁术以自成。母亲当年，修的是聚云魔障，媚音修的是蛇灵魔令。可，修习禁术都是会反噬的，现下，媚音应该还没有恢复，不会对明氏有所威胁。”
　　“那，无若，你——”
　　“我，修的是窥心术，和用毒，解毒。也正因为此，我虽以轻纱为器，灵力却不堪长时支撑，且不善近身击杀自保。没有夜风，如果我三击不能中，就只能用毒以自保……”
　　话说的太多，无若完全失去了支撑的力气，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到几乎就要随时消失。明宸此刻也失去了一贯的稳妥沉静，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轻柔的安抚无若躺下，低声在她耳边说：“无若姑娘，你累了，先躺下吧。这几日我出去观察此处，发现这山虽不知所处何处，但是尚为安妥。等你稍稍恢复些，我们还是试着离开这里，找到有人的地方为你治疗伤势吧。”
　　“此处，可有……山泉？”
　　“山泉？这洞外五里便是，姑娘是？”
　　无若连点头都不能，只得阖上眼睛，努力的说：“疗伤……”
　　明宸了然。
　　可是，无若此刻根本难以站立，又怎么能走去那里？他正在犹豫，看着无若毫无血色的面容，便果断伸出双臂，将无若抱起在怀中，向山泉处走去。
　　怀中的无若昏昏沉沉，连呼吸都几不可闻。细看之下，她眉目轻蹙，让人忍不住想要拂去眉间惆怅；原是五官中最饱满昳丽的唇色而今轻淡不已，却更是印着一份楚楚动人的寒冷，似乎在邀约一份温暖……
　　“我这是在干什么！”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无若看了许久，自己的双唇甚至只差半分就会和她的相触，明宸气息凌乱几分，脚下踏错了步子，便忙忙定住心神。好在山泉不远，容不得多想已经到达。他将无若给的药瓶打开，把里面的药粉全部倒进去，再把无若轻柔的安置在靠近岸边的石上，让她大半个身体浸入水中。
　　泉水渐渐湿透了无若的衣裙，窈窕有致的身材清晰可见。明宸急转过身去，可又怕她脱离自己的视线会有意外，只得退出丈余，面对着她，闭目安坐。
　　不知过了多久，无若幽幽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侧面端坐的明宸。月光映照下，明君正紫衣宽袍，半月银扣为饰，面若冠玉，眼睫分明如画，鼻形挺括，唇线温和，肩宽适度，腰身挺拔，气质出尘，即便是在山洞中安坐，也能被小小火光映出从容拔萃的气度。果真是仙门百家中品貌第一的公子，洛灵山明氏的承业麒麟。
　　无若静静的出了会神，试着在周身运转灵力，果然比刚醒来时略好了些。妙音的毒，于她而言，想要解除只是时间的问题，山泉水的冷冽纯净，又是极大的裨益。她一边调息，一边想到：“也不知道夜风怎么样了？有没有发现异样，前来寻我？可别中了媚音的圈套才好啊……”
　　此次在亢龙之地暗算无若，媚音固然是出其不意占了先机，可是却没有讨到多少便宜。明宸的承光伤了她左臂，剑光很深见了骨，而无若的毒也沾染了她的红蟒。红蟒是以她的身灵为血脉存在，所以这毒已经传入她的心脉。回到魔界的媚音，连玉髓都没去参见就着急回到自己的住处疗伤。
　　夜风正在等她。
　　“师兄，怎么，是想我方来寻我吗？”媚音顿住脚步，调整气息，压住心头翻涌的血气，换上一副盈盈笑语，款款走向夜风。
　　虽然夜风一向待人冷淡，但是此刻，他的表情真的让人害怕。
　　“无若，在哪？”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道，声音仿佛淬了寒冰，。
　　“师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媚音靠近夜风，伸出没有受伤的手臂想要攀挽夜风的左肩，“你不是一向不离无若左右，为何今日要来问我？你我久别重逢，就不能叙叙旧吗？”
　　夜风反手狠狠抓住她的手腕，冷冷的说：“你身上有祝余的味道，不到生死之际，无若不会用这种毒。说，无若在哪！你让魔尊差我去火邪山取灵珠，就是要拖住我！然后是要杀死她是吗？”
　　“师兄你弄疼我了！”媚音努力挣开他的钳制，情绪终于崩溃，“是，我是拖住你，我从来都是想要她死！为什么，师兄，我爱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都不好好看看我！我被她伤了，你都不问问我吗！”
　　“无若，在哪？！”
　　媚音那双勾人魂魄的眼睛，此刻终是失去神采，泪意姗姗：“师兄！夜风！我没能杀她！你满意吧！我不会告诉你她在哪，她受伤了，就算我没杀她，她也活不了了！哈哈哈哈……”
　　夜风立刻转身，火速赶往洛灵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