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城雨季》俗世种瓜

63、错乱

　　63
　　当天晚上，冷相宜和外婆在镇上的一处小旅馆住了下来。
　　和舅舅舅妈撕破脸后，徐洵越恰到好处地从天而降，载着他和外婆一老一少扬长而去，成为了村子里前所未有的奇闻轶事，估计会在“村口情报站”一众成员的“二次创作”下，成为村子里接下来一两个月里茶余饭后的热议话题，并由此流传出众多版本。

　　冷相宜并不在乎，哪怕是现在他声名狼藉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因为有人比他本人更在意这些事，一旦出现了负面传闻，冷世勋必定会第一时间采取行动，以压倒性的势力操纵舆论——毕竟，在大众的眼里，他冷相宜现在是冷世勋的独子。
　　他的一言一行不仅关乎自己的演艺生命，更与冷世勋一手创立的云易科技的股价休戚相关。

　　看着外婆睡下，冷相宜才关上房门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刚一出门就看到金丝眼镜框直挺挺地在楼梯口等他，他的神情忽然间就冷了下来。
　　从村子到旅馆的路上，冷相宜一句话也没有和徐洵越说过，他这种近乎陌生的冷漠气息让徐洵越有些无法承受。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在顶楼的电梯前甩开徐洵越，为什么不接他的电话，为什么又对他这么冷漠。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冷相宜主动开了口：“你怎么会到这儿？”
　　然而，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说这话的语气实在算不上好，仿佛是在质问。

　　徐洵越不以为意，目光微微多了些暖意，他并不问那天冷相宜为什么甩开他，只是简单说明情况：“宛县的项目一直在推进中，公司安排我来负责，之后一段时间我可能都会在这边办公。”
　　简而言之，工作调动。

　　“那你在这边住哪儿?”
　　“员工宿舍。”

　　“哦。”冷相宜知道云易科技在这边推进业务，并没有多想：“今天非常感谢你，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徐洵越点头，转身离去，小旅馆楼道橘黄色的灯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回到车上，把车开到一处冷相宜看不到的地方，然后停了下来，刚闭上眼睛手机便响了——是冷世勋。

　　“你人呢？”

　　“在宛县，我想提前来熟悉一下，早点接手这边的工作。”

　　“什么？”冷世勋有些诧异：“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这不像你的作风啊，再说了，没必要去那么早，原本是计划要你放个假休息一下的。”

　　徐洵越苦笑，随口道：“我准备攒起来，到时候休个大长假。”

　　“嗯？”冷世勋却从中嗅到不寻常的气息：“怎么，铁树开花，终于有情况了？”他也难得地八卦了一次：“是准备请婚假度蜜月吗？对方是谁，哪个部门的，我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发现？”

　　徐洵越原本是想转移话题所以随口一说，但是没想到冷世勋反应如此敏锐，更诡异的是，他听冷世勋这么问他，居然莫名有些心虚：“没有，没有的事。”
　　他拿起车座椅旁的农夫山泉，悄然喝起水来。

　　冷世勋继续展开推理：“我知道了，对方是宛县那边的，所以你才这么着急赶过去，对不对？行啊，你小子终于上道了。”
　　他这么一说，徐洵越就被刚喝下去的一口水给呛到了，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于是乎，冷世勋只听到电话这边一阵聒噪震耳的咳嗽声，他很担心对方要把肺都给咳出来：“啥情况，你是不是偷偷抽烟了！”

　　徐洵越拿出好大的毅力才克服了咳嗽，当即否认三连：“没有，没有抽烟，也没有那回事。”
　　他否认得非常决绝，冷世勋只好遗憾地信以为真，然后忍不住又吐槽他：“你也老大不小了，个人问题该解决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徐洵越实在不想再进行与此有关的任何话题，赶忙及时拦下董事长想要抒发的大长篇议论和讨伐。

　　“行吧，随你便，我是管不了你了。”讨伐未遂，冷世勋很识相地及时打住，准备放任他的下属孤独终老，他稍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道：“说正事，那家伙不见了。”

　　徐洵越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电话那边，冷世勋挑起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两条英挺的眉毛被揉得乱七八糟：“冷相宜，失踪了，我和舒婉都联系不上他。”

　　“没事，他也在宛县。”

　　就在徐洵越接到冷世勋的电话后不久，冷相宜终于打通了张素萍的电话，那是他这两天拨出去的第153通电话，然而接电话的却并不是他的妈妈张素萍。

　　又是一记沉痛的消息——接电话的是张素萍的工友李霞双，据她所说，张素萍由于脑供血不足引起休克，已经在西坪医院昏迷了一个多星期。
　　和外婆的叙述一致，张素萍上一次给张外婆打电话是在九天前。

　　冷相宜感觉脑袋嗡嗡响，他仿佛是应激反应一般，如同麻木的机器人，打开手机订票，然后飞奔向车站。

　　仅仅两天时间，他马不停蹄地从南到北，又从北到东南，像个上了发条的钟表，又像是被不停抽打的陀螺，没有一刻可以真正的停息。
　　他可以斥责丑恶钻营的舅舅舅妈，和他们唇枪舌战，可以安抚深受煎熬，心灰意冷的外婆，但在看到妈妈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他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无力感。
　　究竟怎么做，他和妈妈才能逃离泥潭，走出令人绝望的沼泽地。

　　冷相宜仔细端详母亲的面容，像是走进一片茫然的雪地里，直到看到张素萍头上一根又一根的白发。

　　张素萍的脸色并不算是苍白，其实反而很自然，仿佛只是在安稳地休息。冷相宜知道，妈妈太累了，从很多年前开始，她就承担了太多的重量。
　　或许这样静静地睡着，对妈妈而言，也可以获得某种意义上的平静。

　　此刻，没有酒鬼丈夫歇斯底里的纠缠，也可以暂时搁置无法照顾老母亲的自责与内疚，或许只有在这一刻，她才只是她自己，才完整地属于张素萍这个人，而不是谁的妻子、女儿、母亲。
　　但其实也不一定，说不准此刻在昏睡的梦中，她也正在为心心念念的儿子和母亲牵肠挂肚，毕竟那是她在人世间为数不多的绮丽画卷，是她生命的来处和延伸。

　　至于她后半生最大的噩梦——吴成有，此刻在酒精的刺激下，正准备“大闹天宫”，搞出一番天翻地覆的大动静。

　　渝川大学南大门门口，人群攒动，校内发生前所未有的“史诗级”大堵车，教职工的车子一直从校门口塞到了教学楼地下停车库。
　　其实开车的不只是教职工，学生中也有开车的，比如阔少赵至简当之无愧就是其中之一。

　　赵小公子肩宽腿长，刚一下课就乘上自己的车子准备开溜，眼见马上就要开出校门却突遭意外——有人四脚朝天躺在了校门口的闸道外。

　　好巧不巧，学校其他两个校门由于景观建设都暂时封闭，南大门目前是唯一的出入口，躺在地上的人成功阻塞了出校的必经之路，引发了渝川大学“史诗级”的大堵车。

　　属实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居然有人到高校门口耍无赖。

　　赵至简早等得不耐烦，准备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耐，他下了车，才发现这位“人物”不仅引发了校内的交通堵塞，更是引发了校外路人的集体围观，看热闹的人直接在校门口围成了一堵人墙，不少人都举着手机在拍视频。

　　他还听到有个人正开着直播，向场外及时播报第一现场的最新动态——
　　“躺在地上的是个男人，他没有生病也没有晕倒，他是故意躺下的……家人们点点赞啊，没点关注的点个关注啊！”

　　“我们可以看到啊，他的手上是拿着一瓶牛栏山二锅头啊，看样子应该是喝了有半瓶了啊……哦，天哪！谢谢谢谢！感谢我榜一大哥送的抖音一号！”

　　“快看快看，保安再次上前和他交涉了，他已经躺地上快40分钟了，他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渝川大学的这个学生和老师们的正常出行，当然主要是影响开车的啊，毕竟谁也不能从他身上碾压过去不是，哦！快看快看，来了三个保安，应该是要把他给抬走，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赵至简在心里对这位博主的解说表示认可，还算客观公正，没有为了博取流量而添油加醋，更没有胡编乱造，颠倒黑……

　　“唉！保安居然打人，刚刚那三个保安试图抬走该男子的时候，居然打了他！”

　　赵至简：……
　　判断下早了，赵至简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果然天下营销号博主一般黑，刚才明明是因为该男子挣扎反抗，所以踢了保安一脚，虽然在视觉上看去似乎像是保安发力，但严格意义上来说，打人的是该男子！

　　“家人们！太刺激了！该男子以一敌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醉了酒死沉，三个保安居然没能把他抬走，他依然躺在地上，他的嘴有张有合，好像是在说话，我离得太远了，听不清楚……”

　　他这话音还未落，地上醉鬼男人突然声如洪钟：“我找人！我找你们学校的吴关，我找你们渝大的吴关，我是他老子，你们叫他给我出来！”
　　他的声音大起来并不是突然练了神功可以千里传音，而是不知道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路人在他面前放了个小商贩叫卖用的大喇叭。

　　他这话一出，赵至简不由得一怔，他认出了眼前这个闹事的无赖——难怪从刚才起就一直觉得眼熟，之前调查吴关资料的时候见过他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