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突围 ...
-
62
“好吃的我们都尽她吃,厨房里的鸡蛋哪天不给她煮一个,冰箱里的肉每天中午都给她切几片,我们对她也只有这样,你舅妈对她真是没话说,我们真是尽心尽力了,是她不知足,真是不知足。”张明山仿佛没有听到冷相宜说要带张老太太走,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在向冷相宜陈述自己孝敬老人的事实,又像只是说给他自己听。
“带她走,去哪儿?”
一旁的余季红也似乎并不把冷相宜的话当真:“她要是敢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回来了!”
冷相宜觉得好笑:“舅妈,这么多年了,你的口气还是那么厉害。”
余季红是个两面三刀的高手,当着外人的面能说出最冠冕堂皇的话,让人都以为她热情周到,但背地里却又是一副刻薄刁钻的嘴脸,什么难听刺耳的话都能说出来。
以往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冷相宜只能默默忍下,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根本忍不了:“谁说要回来,既然要走,那肯定就不回来了。”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疑。
原本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但听到他这样的语气,余季红有些慌了神:“你以为你是谁啊,说带谁走就带谁走。”
带走一个制造麻烦的包袱,她当然求之不得,但失去每年固定的一笔收入以及终有一日能收获的一笔横财,她是万万不愿意的。
“……你凭啥带她走。”张明山的脸色有些难看,略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是死沉沉的一片。
“呀,你现在改个名字,上了电视就拽起来了!”余季红也附和:“说句不好听的,那是你舅舅的亲妈,她有儿子养活她,没你什么事,这种事要商量也该你妈来和我们商量,还轮不到你在这儿大呼小叫的。”
“凭什么?就凭你们苛待老人!”
冷相宜反问:“你们是怎么对待我外婆的?天天吵,天天闹,天天给脸色看,连生了病也要被你们指责笑话,这就是你们说的养活?”
“我的老天啊,你说的都是些啥混账话!”余季红粉墨登场,开始了她的表演:“我天天起早贪黑,端吃端喝,吃个苹果也想着给她切一块,我连自己亲妈都没这样伺/候过一天,还想要我怎么做?”
她的口吻先是委屈不满,继而又变得愤愤不平:“再说了,又没有生过我,又没有养过我,凭什么要求我像伺/候太上皇一样伺/候她?”
“是,我外婆确实是没有生过你养过你,但她每年固定的所有补贴不都落到你手里了吗,还有,当初你们要盖房子,要买车,要买麻将机,不都是从她那里拿了钱吗?”
冷相宜不留情面地说:“没有生你养你的恩情,却有真金白银地给过你,不谈什么伦理恩情,也不说什么孝顺美德,单单就凭花了我外婆的钱这一点,你就应该细致周道的照顾老人,要不然你凭什么白白得到那笔钱。”
他原本是想说我外婆才生不出你这么狠毒的人,但想了想张明山……只好改成了后面的说法。
“你!你……”余季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别在这儿装好人!”
张青山吼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冲着冷相宜吼出他的老豹嗓:“以前你外婆能动的时候都往你们那儿跑,她挣的钱都让你们给花了,现在她不能动了,都是我们在照顾,你有啥资格说东说西,我们怎么对她是我们的事,谁让她偏心,活该现在受这份罪!”
冷相宜并没有被他舅舅的这高腔狠调给吓住,因为更糟糕的场面他早就见识过,他至今也没有忘记张明山为了袒护自家儿子而打了他一巴掌。张明山怎么说他,他都不会在意,但张明山这么说外婆,他是忍不了的。
“舅舅,你整天说做人要讲良心,你说这话也太背良心了吧。”冷相宜瞪着张明山:“既然你说到偏心,那么我们就好好来说一说偏心。”
余季红嘟囔:“心都偏到南瓜地了,全村上下有谁不知道她偏心你……”
“是,没错,外婆的确偏心我。”冷相宜并不否认:“和表弟相比,外公外婆确实更偏心我一些,在我和表弟之间确实是这样,但是在舅舅和我妈妈之间呢,全村上下的人也都知道外婆更偏心舅舅,不是吗?”
老豹嗓咬了咬牙,却并没有开腔,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不仅外人这么认为,连他张明山自己也心知肚明,自己的老母亲从小就更偏爱他这个儿子多一点。
“与妈妈相比,外婆更偏心舅舅,与表弟相比,外婆更偏心我,这样看来,谁也没有占什么便宜,那么舅舅为什么这么生气,是因为感到不公平吗?到底是哪里不公平,你说你和舅妈天天照顾外婆,端吃端喝,那外婆的医药费还有其他开销不都是我妈妈承担的吗,所以到底是哪里不公平了,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这样对待我外婆是可以心安理得,理直气壮的?”
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冷相宜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必要去争辩什么,多说无益,只是对牛弹琴,和胡搅蛮缠的人讲道理只会累死自己。
可谁知闷牛一般的张明山却突然红了眼,他把头突然转向了张老太太:“可终于满意了吧,天天伺/候着你,你还不知足,我们到底哪儿点对你不好……”
他这咬牙切齿的模样,让冷相宜想起之前外婆在电话里提到的“他们像是要把我撕吃了”的描述,现在看来一点儿也不夸张。
“问题不是在于哪点不好,而是能找出哪一点是好的呢?”冷相宜摇了摇头,然后停住:“我想,也许有一点是好的,那就是每天都给外婆做三顿饭,没让她饿肚子。”
“真的没让她饿肚子吗?”
冷相宜的神色有些凝重起来:“明明知道外婆是糖尿病患者,吃饭需要及时,却偏偏拖到中午12点才开始做饭,这难道不是让她饿肚子吗,居然还好意思说尽心尽力?”
“我们农村人活儿多事忙,谁家能不到十二点就做饭?”余季红逮住机会就要反驳。
“活多?”冷相宜嘴角向后扯了扯:“什么活?你们现在连半亩地都没有种,能有什么活儿,我看是打麻将的活儿吧!”
总所周知,余季红麻将、扑克样样精通,是远近都有名的“牌精”,一旦坐上麻将桌那就下不了场。
“舅舅,表弟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不起床吃早饭,你又是问要不要热一热面包,又是忙着煮面条,怎么到了外婆这儿就不一样了呢?表弟是你的亲儿子,外婆是你的亲妈,儿子是你亲生的,你怎么宠都不为过,可你也是外婆亲生的,怎么对她的差别就这么大了呢?”
张明山一家住在村口,院外对面有个凉亭,是当之无愧的村口情报站,这一会儿工夫已经聚起了一堆看热闹的人。
或许是注意到了院外指指点点的人,张老太太拉了拉冷相宜的胳膊:“算了算了,关关,别说了,别说了……”
冷相宜握住外婆干瘦的手:“不行,我偏要说。”
“既然要走了,就一次性把该说的都说了。”
冷相宜瞟了眼正在面露凶光的余季红,又继续说:“舅妈可以说外婆没生她没养她,所以她没责任,没义务,那舅舅你呢,你不是平白无故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然后不吃不喝就长这么大,就自然而然结婚生子的。”
凉亭里的人时不时就向院子里张望,然后七嘴八舌地谈论,像是在看一出戏——一出家喻户晓,人尽皆知,千百年来一直上演的闹剧。
余季红有些恼怒,她在吵架上从不输阵,因为最擅长胡搅蛮缠,所以其他不讲理的都缠不过她,但遇上这么一个非要讲道理的,她才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吵不赢了。她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丈夫,张明山的脸上浮出了已经很多年不曾出现的神色,一时竟感到不知所措。
冷相宜也注意到了舅舅脸上那不寻常的神色,小的时候他打了冷相宜一巴掌之后,冷相宜梗着脖子质问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神色。彼时冷相宜寄人篱下,毫无底气,只能柔声弱气地宣泄自己的不满,虽然现在的情况似乎也没有好到那里去,但冷相宜不会再忍下去了。
“舅舅,你刚刚问哪一点儿对外婆不好,你没有一点儿是好的。或许你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但你绝不是一个好儿子。”
冷相宜的声音微颤了颤:“因为,任何一个好儿子都不会对自己的老母亲大嚎大叫,当着众人的面把她训得一文不值,让她只能灰溜溜地躲进照不到阳光的阴屋里,更不会在妻子嘲笑老母亲因为病痛而呻/吟时,把这也当成笑话……但是,这些事情舅舅统统都做了。那么,舅舅还觉得自己做的很好了,只是外婆的要求太多太高,她太不知道满足了吗?”
“人都会有老的那一天,如果那时候你也和外婆现在的处境一样,不知道你会是怎么样的感受,我只能说,祝你好运。”
说到这里,冷相宜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便不再多说:“既然照顾外婆已经让你们厌烦疲倦了,那我就带外婆走,这样大家都好过。”
“去哪儿?”张明山把高腔压低下来,却依然透着暴躁。
“去我在的城市,以后我会照顾外婆,你们再也不用为此烦恼了。”
“不能去。”
这是第一次,冷相宜和张明山之间如此剑拔弩张,无论从前有过多少不愉快,气氛也都没能迫近这样糟糕的境地。
“舅舅,你不能好好对待外婆,又不允许我带她走,那你希望怎么办?”
冷相宜心里很清楚,这是最不留情面,最不顾及舅舅颜面的方式。
其实,他思考过很多中间路线,比如每月给舅舅舅妈汇一笔钱,希望他们看在钱的份上,能对外婆好一些,比如出钱请一位保姆,到张明山家里专门照顾外婆,再比如选择一家条件好的养老机构,但在他进门看到张明山对待外婆的态度时,他就毅然决然地下定了决心,只能选择最直接的方式。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舅舅和舅妈是无法悉心照顾外婆的。
张明山不再高腔粗嗓,但态度却很坚决,他看向张老太太:“要是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你的所有事,我都不会再管了。”
威胁,是所有人都共通的一项技能,只要手中的筹码足够强劲,那威胁的另一个名字就是胜利,意味着百分百的成功。
所有事,既有生前事,也有身后事,活着的细枝末节,离世后的最后体面,这当然是有着足够分量的筹码。
张老太太紧紧攥着冷相宜地手,几乎泣不成声:“关关,你走吧,回去好好上学,你放心,我以后在家肯定好好的,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我不跟着去拖累你……”
冷相宜眸光微凝,他看了看那夫妻二人一眼,为外婆擦了眼泪,将她搀起:“外婆,你先回屋去休息一下,这事等会儿再说。”
他把外婆搀回了卧室,靠窗的桌前摆着几个箱子,那是张素萍网购的食品。张明山夫妇中午饭做得太晚了,张老太太是糖尿病患者,很容易饿,根本等不到那时候,于是张素萍就买了这些让她在午饭前饿的时候稍微垫垫。
冷相宜从那里面翻找出一瓶牛奶和几包小面包,放到张老太太手边:“外婆,你先垫垫,别饿着了,我等会儿再带你出去吃早饭。”
再次回到院子里,冷相宜直奔主题:“说吧,有什么条件。”
余季红早就等他说这句,她在电视上看见冷相宜的时候,就盘算着从他身上捞一笔,原本是打算缓和一下关系,然后再找个由头搞点钱,但冷相宜来势汹汹,场面根本不受控制。现在虽然撕破脸,但也正巧是个机会,机不可失,必须牢牢把握住。
刚刚还凶神恶煞,口出狂言,现在她立刻就又换了一副面孔:“你现在出息了,拍电视剧挣大钱……你也知道,你表弟没能上大学,现在岁数也不小了,跟他女朋友谈了挺久,再过两年也就该结婚了,可咱在城里一直都没能有套房子,女方家一直都不松口……再说了,你这要是带你外婆走了,那村里的人该怎么说你舅舅和我啊,那你表弟的婚事……”
余季红的小算盘打得很精,东拉西扯不肯直说,一方面是顾忌“村口情报站”的人风言风语传闲话,一方面也想探探冷相宜的口风,估摸出一个合适的价钱。
她的诡计,冷相宜当然清楚。他的这位舅妈既想要钱,又不想在村子里落下坏名声。
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原本冷相宜是打算硬碰硬,直接带外婆走,那对夫妻俩一分钱也别想,但后来又顾虑到外婆毕竟还是心疼亲儿子的,也不能什么都不顾,闹得张明山在村里没法儿立足,这才松口,想着给些钱摆平他们。
但他们想名利双收,那是不可能的。
冷相宜问:“要多少?”
余季红狡黠的目光飘忽不定,她试探性地看了看张明山,那男人和她对视片刻后立即偏开了头。
她在心里叹了声气,果然男人在关键时刻都靠不住,真到了这要紧的关头还是得自己出马,于是像是鼓足了极大勇气般,一向标榜自己踏实本分的余季红喊出了她这大半辈子都没见过的天文数字——“一百万。”
“村口情报站”的吃瓜群众们简直要惊掉下巴,纷纷怀疑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问题,这剧情过于高能,几乎就要超越晚间狗血剧场八点档。
本意确实是要余季红在村里人面前直接开口要钱,但她如此狮子大开口也实在是冷相宜没有想到的——这人可真是既贪心,又黑心,还没良心。
为避免飙出不文明的语言,冷相宜反复进行高强度的心理建设,一遍又一遍劝说自己冷静下来:“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要多……”
突然,一辆黑色轿车呼啸而至,停在了张明山家的门口,西装挺阔的男子走下车,挑了挑那副金丝眼镜:“一百万就一百万,成交。”
好了,戏剧效果直接拉满,“村口情报站”的吃瓜群众们现在确定自己正在收看的就是大型乡村狗血闹剧。
各位“情报专家”悄悄开起了座谈会,对眼前这离谱又离奇的情节各抒己见,大发议论。
“你看那个季红,平时还装得怪老实的!”
“可不是嘛,居然管个小孩子要钱。”
“诶,那张家小子才不是东西,这不是卖妈吗,靠自己亲妈捞自己外甥的钱,什么事儿啊!”
“诶唷,小声点小声点,别叫人家听见了。”
“怕什么,他们敢做还怕咱们说?”
“这吴关现在可也真是硬气啊,那戴眼镜的又是谁啊,感觉来头不小,像个大老板。”
“你个土老帽,看谁都是大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