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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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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相宜刚四仰八叉地躺下就收到了黄老太太的视频电话,老太太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冷相宜今天杀青,特地送来视频贺信。
      “小明星杀青快乐,我订了一束花送给你,等会儿应该到了。”

      上次老太太扭伤脚后一直住在医院,到现在也没出来。当时绯闻传得很凶,后来又急着赶拍摄进度,冷相宜一直没机会到医院去探望她,老人家人在医院还惦记着杀青的事,冷相宜又是感动,又是愧疚:“黄奶奶,真是抱歉,您在医院那么久,我也没能去看望您一下……现在杀青了,我明天就去看看您。”

      “可别,可别!”黄春兰女士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别来医院,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没病没灾的,少往这儿跑,再说了,我这儿晚上直播呢,白天要补觉的,你来了影响我睡眠,我再要不了几天就出院了,你千万别来!”

      黄老太太住在徐洵越安排的单人病房里,连病号服都不穿,还是她那大红大绿的穿衣风格,偶尔心血来潮还要涂个大红唇,据她说是为了晚上直播上镜好看,给直播间的家人们来点新鲜感。单人病房的WiFi全天畅通,徐洵越也不能天天来视察,于是黄春兰女士彻底获得自由,有时兴致来了,在直播间唠嗑到凌晨两点,白天睡得昏天黑地。
      尽管这和她“养生专家”的人设似乎差得有点远……

      她拒绝得很坚决,冷相宜只好放弃:“那您的脚现在怎么样了?”

      老太太一边摆弄她那俄罗斯方块披肩,一边说:“哎呀,岁月不饶人呐,这要是搁以前,我肯定第二天就能下床,保管活蹦乱跳了,这现在确实是应了那句老话‘伤筋动骨一百天’,都在床上躺了这么长时间,不过好在现在已经差不多了,我感觉已经可以走路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小抱怨:“都是小洵那个死脑筋,非要我再观察两天,要不然说不定我今天还能到你剧组探个班呢!”

      黄女士走在潮流第一线,又是网上订花,又是剧组探班,比冷相宜这个新世纪出生的一代都要摩登。
      听她恢复得挺好,冷相宜也放下心:“那等您出院了,我再去看望您。”

      “再说吧,再说吧。”黄老太太一副大忙人的姿态:“等我出院了,得先去一下我的粉丝见面会,行了行了先这样吧,杀青快乐啊,我得开直播去了。”
      还不等冷相宜回复一声,对方就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冷相宜浅浅笑了,黄奶奶总是有着似乎与她的年纪不相符的欢乐与忙碌,然而下一刻心头却突然一刺,外婆和她也是相仿的年纪,但外婆的生活却要水深火热得多。

      他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妈妈的电话,想要问一问她和外婆最近怎么样。
      足足响铃一分钟,没有人接。
      再拨过去,依然如此。

      七八次都未接通后,他直接拨了外婆的电话,在第三声嘀音后,外婆的声音响起:“喂?”
      她的声音沙哑似乎还带着些哭腔,冷相宜叫了声:“外婆。”

      张外婆那边静了一下,然后原本还不太明显的哭腔突然变成了抽泣:“……关关,关关,外婆活不下去了,外婆先走了……”

      通话结束后,冷相宜飞速订了张往宛县去的最近一班车票,他什么也没有带就出了门。
      刚摁下电梯下楼的按键,顶楼的电梯便铃响灯亮,右侧的电梯门打开,有人走了出来,冷相宜没来得及看是谁,就看左侧下行的电梯开了门,他几乎是冲进电梯的,然后他才看见从右侧电梯走出来的是谁。

      徐洵越带着那副熟悉的金丝眼镜,手里捧着花站在他的面前,他在电梯里,徐洵越在电梯外,他们就这样短暂对视,在徐洵越即将开口说话之际,他突然伸手摁了关门的按钮,当徐洵越意识到的时候,门已经合上了。

      电梯快速下落,抵达一楼,冷相宜搭乘预约好了的出租车赶往火车站。
      等徐洵越赶下来时,早就没有人影了,他立即拨通冷相宜的电话,对方挂断,再打过去,对方已经关机了。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冷相宜就要在这个黑夜突然消失在人海,再也找不到了。他无比后悔在电梯门口看见他的时候,没能拿绳子把他捆起来,这样他就再也跑不了了。
      他甚至第一次萌生了想把人腿给打断这样愚蠢荒唐的想法,但仔细想了想,又实在舍不得。

      对渝川来说,宛县可以称得上是个奇特的存在。没有从渝川直达宛县的高铁,乘坐飞机或者高铁,然后再转乘汽车到达宛县所花费的时间远比直达的绿皮火车要久得多,因此冷相宜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就选择了绿皮火车。

      在火车上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想,他的大脑就像他的手机一样,处于关机状态。想得再多也是枉然,兜兜转转,绕了一个大圈子,折腾得免去全非,却又好像回到了最初,彼时他选择成为冷相宜是为了能让自己、妈妈、外婆摆脱苦苦挣扎着的泥潭,可如今再来看,依旧是在挣扎,甚至可能沦为匍匐前进了。
      牵绊他的不只有困顿的现实苦痛,还有那阴暗深沉的仇恨。现在的情况是,苦痛未消,仇恨没解,实在不能再糟糕了,他猛然觉得,送给那个屠戮他命运的刽子手的礼物还是太轻了一些,45天的时限似乎过于宽容,实在欠缺公平。

      几乎是一刻不停地连轴转,下了火车,又坐汽车,一夜披星戴月,终于在第二天早上赶到了外婆家所在的村庄。
      他一直在潜意识里觉得这里是外公和外婆的家,然而事实上并不是,他们从来没有在这里做主的权利,多年来行事都小心翼翼甚至要看人脸色,又怎么能称得上是他们的家。

      “你啊你,我都不想说你,越老越不成样子!”
      一大清早,舅舅张明山那恶豹子般的嗓子就打破了村庄的宁静,沿着门前的斜坡飘向公路边。

      他这腔调听在冷相宜的耳中则格外嘈杂,他一度觉得舅舅是因为更年期而变得越来越暴躁,不到针尖大的小事都要大动肝火地吼上一吼,震得那原本看上去就不怎么结实的小破房子地动山摇,丝毫不顾及张老太太已经上了年纪。
      冷相宜有些担心,加快了脚步,从公路边赶紧往他们门口跑。

      “我哩个天神爷啊,你现在是越老越懒,越老越不要脸,我看呐,你要不是怕死连气儿都不想出,天天就坐在这儿等我们给你端吃端喝。”舅妈余季红也加入了战斗:“现在懒得连个衣服都不洗,你不洗啊就堆在那儿吧,我也没工夫给你洗。”

      她抱着胳膊靠在摇椅上,一双眯缝眼上下打量着张老太太,嘴角满是鄙夷和嫌弃:“你那脸都不是个脸,成天的都不知道是跟哪个老头儿打电话,一打就说上大半天,生怕村里人不知道你在外面找老相好的了。”

      说道这回事,张明山的脸色明显更难看了,有些咬牙切齿起来:“诶呦,我真是啊,”他甚至扬起手像是要打人的样子:“我真想把你扔到门前那水沟里去,你都不知道啥叫丢人!”

      他们夫妻俩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唱一和,像是世上最最般配的一对刻薄夫妇,说话一个比一个难听,专挑难听不入耳的话来讲,丝毫不在意面前这位是自己的长辈,倒像是在教训路边没人管的野孩子。
      他们两个像是要升堂审案的张飞,全然没有一丝对待老人的温情,哪怕那是他们的母亲。

      六七十岁的老太太耷拉着头听儿子儿媳妇训话,一句话也不敢说。

      余季红掂着一碗粥,摔摔打打地撂在桌子上,粥溅起来老高,差点就迸到张老太太的脸上,余季红撇撇嘴:“吃啊,现在也就能吃个饭了,简直就是个饭桶!你不是成天说你那闺女你那女婿好吗,咋不叫他们伺候你,还有你那个相好的老刘呢,他们咋不管你?到现在不还是得指望我们。”

      “别成天不知好歹了,”张明山的眉毛打成了结,脑门上挤出凶神恶煞般的纹路:“你以前能跑能挣钱的时候,都往萍那儿跑,你一直偏心你那外孙儿吴关,你当我们都不知道?我和红对你够好了,别总说那背良心的话,见天的跟村里人说我们对你不好,我们哪点对你不好了!”

      “……我们对我……挺好,我老了没用了,让你们照顾的时间太长了,你们也烦了……”老太太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慌忙去摸口袋里的纸巾,可或许是太笨拙了,摸了半天也没摸出来:“你们辛苦了。”

      每一天几乎都是从被训斥开始的,风烛残年的老人失去了自理能力,想要不饿肚子只能依靠儿子儿媳给她做饭。无论多么难听的话,也都只能听之任之,她甚至还需要向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儿子说一声这辈子也没人对她说过的“辛苦了”。
      她委曲求全换来了一天三端饭,却都是混着眼泪吃下去的,无能为力,没有别的办法。

      “哭哭哭,再哭你出去哭!”张明山吼叫起来,他一看到老太太掉眼泪就气不打一出来:“咋,你是啥意思,是我们不叫你吃饭了还是虐待你了,你有啥可哭的!”

      张老太太被他吓了一跳,赶忙再去掏口袋里的纸巾,她一辈子讲究干净惯了,哪怕是这么狼狈窘迫的时候也依然习惯性地如此,但实在掏不出来,她只好用手去抹眼泪:“我没哭……我不哭……呜呜……”
      不过是吃一顿饭,居然被逼迫到了这样的境地,她实在没忍住,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咋回事,你架势子更猛了,大清早你哭坟呢!”张明山一脚揣上桌子腿,桌子上那碗还没吃上一口的粥飞了出去,浇在了张老太太身上。

      “你在干啥!”
      冷相宜一路跑过来,恰好看上这一幕,他立即冲到外婆身边,赶忙撕开桌上一包新的纸巾去擦洒在外婆身上的粥渍:“外婆,你咋样,没事儿吧?”
      因为儿子儿媳总是指责张老太太用纸浪费,用水浪费,用电浪费,所以老太太根本不敢乱动家里的未拆封的纸巾,即便是刚刚那样的情况,她也只是一个劲儿地摸自己口袋里的纸巾。

      冷相宜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老太太担心早上天凉,穿了件厚些的裤子,又加了件外套,幸亏是这样,才所幸没有烫伤,这要是穿的是短袖薄裤,那可就要吃大苦头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舅舅能做出这么可恶的事,之前听外婆说过一些,还以为是外婆夸张了,没想到居然都是真的:“舅舅,你咋回事?”

      他的突然出现,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张老太太在背后拉了拉他,示意他不要再说。

      余季红先反应过来,立时换上了待客的微笑:“关关咋回来了,不是在渝川上学吗,现在也不是假期。”
      她的为人冷相宜很清楚,人前人后不知道能有多少副面孔,以前由于种种不得以,他都忍着,但现在也没有忍的必要了:“我来看看,你们是怎么虐待老人的。”

      见他这样,余季红有些尴尬地笑笑,想要就此打住,将这桩小事化了:“诶呀,你看你小小年纪说的啥话呀,我们咋能虐待你外婆。刚才那是你舅舅怕你外婆哭坏了身体,你也知道你舅舅那脾气,是愣头青的性子,一时急了才不小心撞到了桌子,他不是故意的。”

      他当然不是故意的,他那么小气吝啬,怎么会舍得踢坏家里的桌子,肯定是一时气急了,但这样的行为简直太恶劣了,只来了这一次就遇上这种场面,那没看到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苛待老人呢。

      冷相宜:“大早上的,我外婆为什么会哭,你们不欺负她,她能哭吗?”
      余季红:“你误会啦,你外婆是想你想的,你这不是很久没回来看她了嘛。”

      冷相宜:“鬼话!我昨天才和外婆打过电话。”

      “别太过分啊,”余季红忍不下去了:“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冷相宜觉得好笑:“舅妈你跟长辈说话只怕比我过分多了吧!”

      余季红翻了个白眼,胳膊肘戳了戳一旁的张明山,意思是该他出场了。
      但张明山却没动静,只是梗着脖子喘粗气,像头闷牛。

      冷相宜看了他一眼,觉得和这俩人多说无益,直接打开天窗:“不说废话了,我这次来是接外婆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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