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城雨季》俗世种瓜

58、信使

　　58
　　天色即将被光亮划破前，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暗沉。
　　冷世勋已经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夜，他取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手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从昨晚到现在，冷相宜粘在热搜上就没下去过，有关违规入学的负面新闻不知道会对当日的股市造成怎样的影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变幻的光影从办公桌前的玻璃透下来，并不是天亮了，而是窗外的电子大屏幕在播放“云易·光影记忆”短视频大赛的优秀作品，此刻正在播放的是特等奖入围作品——《记忆深处的秘密》。
　　云易科技每年都会举办短视频大赛，鼓励创作者分享生活中的美好，扶持优秀创作者，今年的主题是“记忆”。

　　这部短视频的色调比较昏暗，镜头画面也有些滑稽——凌乱的小诊所里正在分娩的妇人大汗淋漓，穿着泛黄白大褂的医生却在一旁干站着，在指挥的是一个有些年纪的普通妇女，看样子应该是个接生员。
　　冷世勋戴上了纯黑金丝框的眼镜，眉毛紧紧蹙起，原本有些疲倦耷拉的眼皮却舒展开。

　　妇人诞下一对双胞胎，因身体过于虚弱而昏睡过去，镜头一转，诊所外是一片碧绿的麦田，神色张惶的男子跑进诊所，见妇人情况稳定就去察看孩子，他给其中一个孩子的手腕上系了条红绳，镜头再一转，妇人醒来要看孩子，男子只抱来一个孩子，这孩子的手腕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麦子茁壮成长，抽穗拔高，由绿变黄，成熟收割，一茬麦子收割完毕平整土地，到了时令再次播种，一年又一年循环往复。又是一年麦田金黄时，镜头中出现一个少年男孩，他的手腕上有条褪了色的红绳，男孩嘴角挂着神秘的微笑。
　　画面一黑，出现一行字：“我知道你的秘密，在记忆深处。”到这里整条短视频就结束了。

　　这仿佛是一封来自地狱的恐吓信。

　　冷世勋感觉自己的额角血管正突突地跳，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秘密如果公诸于世，那社会大众的舆论会将他辛苦缔造的商业大厦于顷刻间瓦解。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短视频大赛项目负责人的电话，这样一条无厘头短视频何德何能可以成为入围作品，而他能亲眼看到究竟是机缘巧合，还是别有用心之人的精心设计。

　　手机响起接通的嘀音，对方应该在睡觉，在第三声嘀音响起后，冷世勋挂断了电话。
　　也许这正是别人试探中的一环，他如果对此反应过于强烈，岂不是恰巧说明这其中有猫腻，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早就物是人非，不可能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对方一定只是因怀疑而试探，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视而不见，什么都不做应是最好的办法。

　　惴惴不安的心暂时安放下来，他靠在办公椅上，紧紧闭上眼睛，整个人陷入黑暗的深渊，或许自此以后他的心都将悬起来，再无安宁之日。

　　·

　　一觉睡到自然醒，这是开始《欲望之城》拍摄后，冷相宜睡的第一个懒觉。
　　奇怪的是，一觉醒来，别墅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后来，他在客厅的桌子上找到了答案，金丝眼镜框给他留了字条。

　　黄老太太在早起的时候下楼扭到了脚，徐洵越送她去医院，因为比较早就没有惊动冷相宜。
　　冷相宜本想要去医院看看，但字条里并没有提是哪家医院，而且徐洵越还特地提到：“现在情况比较特殊，你就不用到医院来了，三餐会有人送来的……”

　　老人家上了年纪，腿脚自然不灵便，冷相宜忽然想起了外婆，当初外婆摔了跤也没能到正经医院去治疗，以至于后来走路都离不开拐杖，失去了自理能力，生活需要别人照顾，让舅舅和舅妈非常厌烦，经常动不动就给她脸色瞧。
　　现在妈妈有了那五百万，应该已经把外婆从舅舅家接出来了，外婆也能稍微舒心些，不再那么水深火……

　　正想着，却被门铃声给打断了——送早餐的人到了。
　　他刚把丰盛且似乎有些过量的早餐放到桌上，人还没来得及坐下，门铃就又响了。

　　这一次，是他的绯闻男友，“相简恨晚”的那个“简”。
　　赵至简脸上的指印已经消干净了，只是挂着一层黑眼圈，看上去不大有精神，赵大少爷咧嘴一笑：“早上好啊，我的绯闻男友。”

　　冷相宜瞥他一眼就转身进屋去了：“你怎么来了？”

　　“不是吧，这么冷淡？”赵至简戏谑说：“要是网友们知道你这么对我，肯定会指责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冷相宜不太想提这茬莫名其妙的桃色绯闻，就岔开话题：“吃早饭了吗，一起吧。”

　　“还算有点良心，也不枉我因为你被赶出家门。”赵至简挑挑拣拣，叼着一根油条啃起来：“我打电话问老徐的，他说你在这儿，这不巧了嘛，我昨天被赶出家门就也流浪到这儿了，没想到你就在我隔离。”
　　他说着，顺着窗指了指隔壁的院子：“我就住隔壁。”

　　原来如此，难怪送来的早餐的量这么多，应该是金丝眼镜框特地交代的，他一向这么心细。

　　冷相宜猛吸了两口豆浆，有点小心翼翼地问：“你爸因为网上的事生你气了？”
　　他亲眼见过赵中贤对待赵至简的样子，明白他们父子俩之间多少是有些紧绷的。

　　“他啊，一年到头，就没有不生我气的时候，一个月不被赶出家门四五次那都不正常。”赵至简摊摊手，满脸的不在意。

　　“你没跟他解释？”

　　“用不着。”赵至简解决了一根油条，正仔细地擦沾满油的手：“再说了解释什么啊，跟他说照片上那个背影不是我，可酒店里的照片可是清清楚……”
　　他正睡着，却突然扭过头，眼睛里亮起了狡黠的光芒：“所以，你跟承允学长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他这话题转得突然，冷相宜被豆浆呛了一下：“没……没啥关系，如果非要确定一种关系的话，那就是契约恋爱，而且还快到期了。”

　　赵至简点了点头，神色严肃起来：“那就行。”
　　他擦干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你，从剧组给你拿来的。”

　　是冷相宜的手机，因为昨天是直接从剧组到开学典礼，为了更好呈现礼服的效果，就把手机留在了剧组化妆间的储藏室。
　　从昨晚到现在，冷相宜几乎处于断网和半失联状态。

　　冷相宜这才意识到昨晚赵至简为什么会打徐洵越的电话找自己，他跟徐洵越在一起的时候，目光和意识几乎都在徐洵越的身上，根本没有想要去摆弄手机，以至于手机一直不在身上自己都不知道。

　　“吃好了吗，我有事情要说。”赵至简的态度更加严肃了。
　　他这个样子，冷相宜心里也大概有了谱：“你说吧。”

　　“调查已经有了大致的结果了。”赵至简平日里可能像个不着调的花花公子，但真正认真起来也是一板一眼，毫不含糊的：“那个宋平津说的差不多都属实。”

　　“他真的是我叔叔？”

　　“嗯，”赵至简说：“他确实是你的亲叔叔，也就是宋裕权的亲弟弟。然后，当年宛县的那场火灾发生的时候，你爸爸……嗯……是冷叔叔他确实也在宛县，如果火灾是人为，那他也确实有嫌疑。”

　　冷相宜的手不由得攥紧了衣服：“那我们可以和他合作吗？”
　　“我想应该是可以的，只不过……”赵至简说到这里忽然有些犹豫，他看向冷相宜，他的样子似乎是不忍心。

　　冷相宜感到疑惑：“怎么了，你说？”
　　“是跟承允学长有关，”赵至简最后还是决定说：“其实他和宋平津，也就是你叔叔早就认识，而且联系很紧密，所以说他接近你可能……可能是宋平津的安排。”

　　过往的场景飞快在冷相宜脑海中闪回，第一次他收到坠楼照片是在庆祝他和宋清影的宴会后，那天晚上，应承允喝醉酒到了顶楼，第二次，他是在宛县爷爷奶奶家收到照片的，那时候应承允也在他身边。
　　一切并不是巧合，严丝合缝的真相是，那些照片都是应承允放的，他是宋平津的信使。

　　很平静，冷相宜的心里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那我明白了，你还记得我给你看的那些照片吗，那应该就是他放的。”

　　出于原本自己并没有的叫做“礼貌”的东西，赵至简觉得自己应该出言安慰一下受了欺骗的人，但他又确实不会说安慰人的话，一阵急促的门铃打断了他绞尽脑汁地思考，或者说，是把他从搜索枯肠中拯救了出来。
　　他说：“我去开门。”

　　可赵至简怎么也没有想到，来的这位居然是此时此刻最不应该出现的不速之客——应承允。
　　他看到应承允的那一刻，有种再次把门合上的冲动，然而已经晚了。

　　他这位学长的冲动比他的冲动更加冲动，更血气方刚，朝气蓬勃。
　　门一开，应承允连句话都没跟他说就进了屋，目标明确，头脑清晰，直勾勾地就冷相宜走去，然后握住了冷相宜的手臂。

　　那一刻，赵至简觉得自己瞬间闪亮了起来，人形电灯泡，照哪儿哪儿亮，似乎原地消失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应承允温声询问：“你还好吗？我昨天晚上去顶楼找你了没人在，打你电话也没人接。”

　　“我没事儿。”冷相宜把手臂从他手里抽出来：“我昨天没带手机。”

　　应承允觉察到冷相宜的抗拒，以为是自己的莽撞让他有些不自在：“对不起，我只是比较担心你。”

　　在一旁观看的赵至简感到浑身不适，没忍住就开了口：“学长，没必要再演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