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城雨季》俗世种瓜

57、绯闻

　　黄奶奶，全名叫做黄春兰，抖音ID是“宛南小调黄春兰”。

　　冷相宜刷到黄春兰的抖音，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再续前缘。
　　小的时候，冷相宜跟着爷爷奶奶看电视，老人家们喜欢咿咿呀呀的戏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电视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没有台标的频道，这个频道一天到晚都播放一些台词与唱词结合的作品，大多是家长里短的农村题材，婆媳矛盾、苛待老人和抛妻弃子是三大经典题材，老人家们看得很是入迷。

　　而黄春兰在那些作品里，则是虐待老人的恶媳妇和苛待儿媳的恶婆婆专业户，刁钻泼辣的形象深入人心，偶尔扮演一个保媒拉纤的善良红娘倒还会让人感觉不习惯。当时爷爷奶奶总怀疑她这个红娘角色是个拿钱不办事的女骗子，瞪着眼睛想要找到把柄，然而直到那部作品结束，两位一心办案的老人家也没抓到她的狐狸尾巴。

　　后来，农村有线电视系统升级，机顶盒大范围推广，那个没名没姓的频道就渐渐找不到了。
　　一年前，冷相宜在短视频平台再次刷到这位老太太，才串联起早已远去的童年回忆。当时看的那些宛南小调系列作品，与其说是戏剧，倒更像是民间歌谣或者说是顺口溜，充满了宛南方言的特色，因此听起来很亲切。
　　用现在的说法来讲，宛南小调系列也算得上是个大IP，而且是在广大乡村群体，特别是老年群体中极具市场号召力的大IP。

　　没想到，缘分到这里还不算完。
　　又一年以后的今天，冷相宜居然和这位恶媳妇兼恶婆婆专业户见上了面，而更神奇的是，他们居然来自同一个旧乡——宛县。

　　上一次回宛县的时候，徐洵越说自己要去探亲，现在看来，他当时应该是去探望黄春兰。

　　最后一盘菜摆上餐桌，冷相宜真有一种身在宛县的错觉，满桌子的菜式都是宛县的家乡风味。
　　异地居，他乡客，老家菜，一切仿佛都是那么不真实，冷相宜一时有些出神。

　　黄春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傻孩子别愣着了，饭要趁热吃，凉了可对肠胃不好。”

　　冷相宜回神，接过徐洵越递来的筷子，乖顺地点了点头。

　　见他动起筷子，黄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俩个吃，我先上楼去。”

　　冷相宜停下手中的筷子：“黄奶奶，你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我可是养生专家，早就吃过晚饭了，哪儿像你们这些年轻人，吃饭没个早晚，都是糟践自己身体。”
　　黄春兰裹起花花绿绿的披肩，突然笑得有些神秘：“我现在啊，得上楼去开直播，昨天跟我的‘家人们’说好了的，可不能迟到，就是可惜不能看今晚更新的电视剧了。”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徐洵越，似乎在期待徐洵越给出某种响应。

　　原来是还没有看今晚更新的，冷相宜心想黄奶奶要是看了更新的内容，估计会想要把自己给赶出去……

　　徐洵越正专心吃饭，漫不经心道：“没关系，晚上会准时断网的，您又舍不得用流量，所以放到明天再看也是挺好的。”

　　听他这么说，黄春兰当即就不乐意地撇起了嘴：“你啊你，你……真是死脑筋，整天气人，我不跟你说了，我找我的‘家人们’聊天去。”
　　黄老太太拖着色彩鲜艳的披肩扬长而去，鞋子在楼梯上踩出“哒哒哒”的声响，似乎是在表示某种不满。

　　冷相宜不明所以，拉了拉椅子，伸长脖子，下意识往对面的徐洵越那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黄奶奶怎么好像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徐洵越抬起头，一张放大的俊脸出现在冷相宜面前，对方深邃的眼眸看得他心中一悸，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仿佛下一刻就要贴上对方的鼻尖。

　　不应该这么近才对啊，好像徐洵越也悄悄向他的方向挪近了一些……

　　总之，此情此景有些怪异和尴尬，按照一般的剧情，这样的姿势往往是在为深厚绵密的吻戏作铺垫，既暧昧，又危险。

　　伸长的脖子一点一点收回去，冷相宜不动声色地退回了安全距离，悄悄呼出一口气。

　　徐洵越倒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骨节分明的手指推了推眼镜：“黄姨刚刚的意思是，她想要在下播之后，熬夜看今天更新的那两集电视剧，暗示我不要切断网络。”

　　“居然是这样。”冷相宜感到新奇：“黄奶奶也太有趣了吧。”

　　不知为什么，徐洵越觉得冷相宜对黄春兰叫“奶奶”这个称谓，落在他的耳朵里总是很刺耳。
　　“老人嘛，总是难免有些小孩子的脾气。”徐洵越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是上一周，我发现她悄悄熬夜看电视剧，她还不肯承认，于是我就只好晚上11点半就切断网络，保障她的水面时间，年纪大了，熬夜总是很伤身体的。”

　　“对，熬夜很不好。”冷相宜不自觉地点点头：“你如果做家长，也一定是个严格的家长。”

　　徐洵越想不明白，为什么绕来绕去，都会绕到这种话题上……
　　他起身给冷相宜添了一勺排骨汤，然后两个人都专心吃饭，没再言语。

　　晚饭后，徐洵越在厨房洗碗，冷相宜多次表示想要帮忙：“我真的可以帮你洗碗的。”
　　和吴成有一起在宛县的时候，一顿饭下来都是他一个人在忙活。

　　徐洵越不肯让他插手：“不用，我一个人来就可以。”

　　于是，冷相宜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就像之前在顶楼的时候那样。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徐洵越饱满的小臂上，麦色皮肤被水流浸没，透出亮泽的观感，隐约可以看到蔓延的青筋充满了力量感，随着动作起伏时隐时现，徐洵越伸手去够低处的餐具时，左臂原本撸起的衣袖落到了手腕处。

　　金丝眼镜框偏过头看他，面露无奈，温声道：“帮个忙。”
　　冷相宜很不自然地应了一声，走到他的身边去，动作竟然有些笨拙，以至于在拉徐洵越衣袖的时候扑了空，手心贴着对方的湿润的小臂滑到了肘窝。

　　似乎很有弹性的样子……冷相宜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着，却听到手机铃声在耳边响起。

　　是徐洵越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
　　冷相宜收回贴在对方肘窝的那只手，另一只手伸到他的口袋里，摸出了正在响铃的手机，屏幕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过的号码。

　　他向金丝眼镜框投去询问的目光，金丝眼镜框无奈地向他展示了满是水的双手：“帮我摁一下接听键。”
　　冷相宜照做，伸直手臂把手机递送到徐洵越耳边，但上身却把距离拉得很远，那意思似乎是想要表明自己绝非是想要偷听别人通话内容的无礼之辈。

　　文质彬彬的金丝眼镜框开口：“你好，哪位？”
　　冷相宜隐约听到手机听筒传出了对方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而徐洵越凌烈的眉峰却突然微微蹙了一下，继而把目光投向了他：“找你的。”

　　“啊？”
　　冷相宜不自觉地拉近了方才特别偏开的上半身，感到十分奇怪。

　　金丝眼镜框示意他把手机拿走，自己低下头洗碗，水流再次浸没他的小臂，在视线不可见的角落里，青筋微微浮起。

　　冷相宜试探性地开口：“喂？”
　　听筒里传来两个字：“是我。”

　　对方觉得仅凭这两个字就足以表明自己的身份，而事实是冷相宜也确实听出来嗓音的归属者——是自从军训后就嗓子哑了至今也没痊愈的赵至简。
　　其实是变得更富有磁性了，但冷相宜固执地不予承认，坚持认为是哑了。

　　冷相宜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什么事？”
　　电话那边说：“怎么，绯闻男友没事儿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吗？”

　　“绯闻男友”四个字听得冷相宜一怔，他慌乱地看了一眼徐洵越，金丝眼镜框似乎没听到，依旧在专注地洗碗。
　　也对，金丝眼镜框看上去就不是喜欢偷听的人。
　　心中稍微安定下来，冷相宜悄悄往另外的方向挪了几步，拉远了与徐洵越之间的距离。

　　他很有分寸地降低了声音：“什么意思，什么绯闻男友？”
　　赵至简那边忽然安静，而后一笑：“哈，你还不知道？都不上网的吗，网友连cp名都给我们起好了。”

　　当天晚上，冷相宜上了三条热搜。
　　#网曝冷相宜违规入学#
　　#祝名晋杀了贺怡#
　　#冷相宜 恋情#

　　比起戾气十足的剧中角色杀人以及尚未有切实证据的违规入学，朦胧暧昧的恋情风波则显得要轻松许多，一经营销号曝出来就后来居上，热度值远远盖过了另外两条热搜。
　　虽然有部分网友质疑这是冷相宜团队，甚至可能是云易科技的危机公/关技巧，但更多的网友还是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最开始，是ID名为“锤瓜少年王小贱”的营销号博主发出了一张冷相宜和不明男子的拥抱照片，虽然照片中只有该不明男子的背影，但冷相宜的样子还算比较清晰，两个人拥抱的姿势让人感觉说不出的暧昧。

　　吃瓜网友闻讯赶来，见图而疯，迅速展开信息摸查，其余营销号也闻风而动，吃瓜大队浩浩荡荡迅速集结，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还原”了照片原貌，确定了该不明男子的身份——财富世家集团未来第三代接班人，赵至简。
　　至此，该话题热度直接起飞，一众网友们嗑生嗑死，嗑到升天，再也无法淡定，更没有多余的感情和精力去关注其他话题。

　　那张略显单薄且缺少另一位男主角正脸的照片显然是无法满足吃瓜网友们的需要，很快更加劲爆的物料就被挖了出来——冷相宜和赵至简深夜出现在恋恋酒店大厅，并一同回房，而且是同一间房。

　　活脱脱的狗血剧照进现实，云易集团小公子遇上财富世家大少爷，成年人的恋爱，门当户对，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吃瓜网友们原地发疯，cp名“相简恨晚”应运而生。

　　“嗑死谁了？哦，是我。”
　　“小明星X大学生，这是什么浪漫文学！”
　　“救命！欲望之城是本色出演吧…”
　　“强强，是强强，听我说，好配！”
　　“我就知道，相简恨晚是真的！！！”

　　电话那边，赵至简颇有玩味地笑了：“不过，为什么你在我前面，这个cp名不好，我的名字应该在前……”
　　还不等他说完，冷相宜就听到听筒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是被赵至简反锁的卧室门发出来的，有人正在砸门。
　　他的父亲大人赵中贤因为网上有板有眼，有图有真相的桃色绯闻怒不可遏，恨不得一脚把门踹开：“赵至简，你小子给我滚出来！”

　　赵至简有些无奈地挂断电话，捋了捋额前的碎发，人模狗样地走到门后扭动了门把手。
　　卧室门突然打开，如此前无数次一样，原本要砸门的拳头落在了赵至简身上，只会重不会轻，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胸脯。
　　经过军训，赵至简的身板已然不像过去那样单薄，但这么没分寸的一记重拳下来，还是令他隐微有些趔趄，尽管他绷着嗓子，仍不可避免地咳嗽了几声。

　　赵贞娜站在赵中贤身侧，见状赶忙要去扶他，却被赵至简不情不愿地躲开了。

　　重拳出击的赵中贤愣了一下，似乎有那么一刻的慌张，但很快又恢复了一脸怒相：“你是死人啊，开门不能出个声？”
　　赵至简耸耸肩，不置可否，摆出平日里吊儿郎当，爱答不理的样子。

　　赵中贤咬紧后槽牙，心说自己确实是生了个死人：“装什么哑巴，你现在能耐得很啊，有能耐就别给我装哑巴，你在网上都给我搞了些什么破事，自己说清楚。”
　　赵至简大少爷赏光一般地瞥了他爸一眼，憋出个坏笑：“就那点儿破事儿呗，你不是经常搞吗？”

　　“混账东西，我什么时候跟男……”赵中贤觉得自己有些说不下去：“你小子跟冷家那个倒人胃口的家伙到酒店里干什么了？”

　　“哦——”赵至简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您不知道吗，到酒店能干什么，干床上能干的事情呗。”

　　一记耳光劈头盖脸落了下来，赵至简的脸上明显有了几个红指印。

　　“爸！”赵贞娜惊慌叫喊，上前拉住赵中贤，生怕他再动手打人。

　　“你起开。”赵中贤挣开，气势汹汹地指着赵至简：“你还很光荣是不是，你小子别给我犯浑，少跟姓冷的那家伙学些不三不四的，要不然就给我滚出去。”

　　赵至简也不生气，仿佛没事人的样子，甚至有些不屑一顾，扬起头说了句：“好。”然后就手揣裤兜，说滚他就滚，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见他要走，赵贞娜赶忙跟上去。

　　本来是想让那混账东西认个错，别再跟冷家那小子来往，可谁知道这小子这么浑，赵中贤气得两手叉腰，一脚踹翻了卧室门口的陶瓷瓶，碎瓷片叮叮当当铺了一地。

　　这动静并不小，但赵至简大少爷充耳不闻，连头也不愿意回一下。

　　赵贞娜听声音转身看了看，又掉头去追赵至简，终于在家门口拦住了她这位近期再度进入叛逆期的哥哥。
　　她挡在门板后，拦住了赵至简的去路。

　　“哥，你疯啦，这种事情就不用故意气爸爸了吧？”
　　她伸手去摸赵至简的脸颊，看那还没消下去的指印，心疼地说：“为什么不跟爸解释呢？”

　　“解释什么？”
　　赵至简冷漠地偏开头：“你很得意吧，这不是你的杰作吗？”

　　“我……”赵贞娜收回手，眼神有些闪躲。

　　没等她再说些什么，赵至简就推开她，走出了家门。

　　房门轻轻打开，又重重关上。
　　门外，透明落地窗透着浓厚夜色，门内，赵贞娜失落地站着，懊恼不已。

　　这次，确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两周前，赵贞娜从于惠欣那里得到了内幕消息——停办7年的“暮色星光”计划即将重启。该计划意在发掘国内影视新星，参与网飞大制作项目，打造国际明星。“暮色星光”采用导演推荐制，每名具备资格的导演可推荐两位影视新人，毫无疑问，《欲望之城》的导演冯烨自然是具备推荐资格的。

　　而近年来，冯烨只在《欲望之城》里启用了新人，因此被推荐的演员肯定会在《欲望之城》青年组演员中产生。虽然赵贞娜在剧中的角色戏份更重，番位更靠前，但“暮色星光”更看重演技突破和角色话题度，更何况冯烨和唐舒婉的私交很好，因此，他很有可能会推荐冷相宜。

　　不过，“暮色星光”也很重视新人的艺德，劣迹艺人是无法被推荐的。刚巧天赐良机，在开学典礼这么隆重的仪式上，冷相宜被曝光了违规丑闻，这对赵贞娜而言，无疑是好消息。

　　她本想趁着违规入学事件发酵，再下一剂猛药，成功把冷相宜拖下水，让他彻底翻不了身，于是拿出了军训时在校门口偷拍下的冷相宜和应承允拥抱的照片。

　　可谁知道舆论根本没有按她所期望的方向发展，网友们非但没有因此对冷相宜更加厌恶，反而分散了对违规事件的关注，甚至似乎还帮他进一步赢得了人气。
　　更糟糕的是，网友们搞错了人，误以为照片里的是赵至简。

　　偷鸡不成蚀把米，蠢到家了。

　　赵贞娜简直要气疯了，明明是千载难逢的让冷相宜彻底陨落的机会，却为什么居然让他更上一层楼了，网友们到底是在想什么……
　　还有，哥哥他为什么不跟爸爸解释，难道那天在恋恋酒店，哥哥他和冷相宜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