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城雨季》俗世种瓜

55、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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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霓虹为盛大的玻璃穹顶点缀上细碎流光，映出驳杂迷离的色彩，即将落成的天堂艺术博物馆一片漆黑，馆前陡峭绵延的阶梯也尚未有灯光点亮。
　　阶梯承接处的平台上，立着一块“施工中”的警示牌。

　　祝名晋在夜色中奔波赶来，踏上层层叠叠的阶梯石台。
　　天有些闷，他跑得很急，气息不匀地喘息，额上的汗不断往外冒，平日里高傲冷漠的风度不见了踪迹，甚至有些糟糕和狼狈。
　　终于在施工警示牌的旁边，看到了那个手里攥着他催命符的人，黑暗中依稀可以看到那人的背影。

　　他在距离平台两三级阶梯的地方停下脚步，弓腰喘气：“你是谁？”

　　听到他说话，那人转过身，向他走近：“你来的很快，看来真的很害怕。”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一瞬间，祝名晋收起所有的狼狈，那不可一世的倔强姿态又在刹那间卷土重来：“贺怡，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贺怡早料到他这副困兽犹斗的模样，并不十分意外，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悲悯：“也是，你一个满手罪恶的人，心里面早就无所忌惮了吧？”

　　“少废话，”祝名晋没有多少耐心可以消耗：“你究竟要干什么？”

　　“不是我要干什么，而是你想要干什么？”

　　祝名晋耸了耸肩，仿佛不知所云：“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他转身离开，刚迈下一级台阶，身后的人就又开了口：“你应该去自首。”

　　祝名晋的脚僵在那里，人却没有回头，眼前是城市的夜景。
　　四野空旷，风在黑暗中藏入深林，车水马龙正汇入灯火斑斓的流光之城。

　　“祝名晋，自首吧。”
　　“你撒了谎，以不正当手段入学，天堂艺术博物馆的设计稿也是你抄袭的，你还杀了人，让你养父母丧命的那场大火是你亲手放的，这些已经让你的手上沾满罪恶了。”

　　说话间，贺怡走下台阶，拦在了祝名晋面前。

　　祝名晋薄唇轻抿，露出轻蔑的笑意，仿佛是听了个荒唐的笑话：“少发疯了，你有证据吗？”

　　祝名晋天生倔强不肯低头松口，而贺怡也是生来执着，盯住了便穷追不舍，鲜艳的红唇不断释放出危险的信号：“我知道你的秘密，不止于以上这些。”
　　她昂起头，神色间竟透出威慑。

　　惊雷在十里外的天幕上炸开，闪电一瞬，恍若白昼重临。

　　“我知道你最大的秘密。”

　　贺怡凑近祝名晋，在他耳边轻语：“追求你的男男女女那么多，你高贵冷漠，都拒之不理，却偷偷跟梁姝的姑父交往，他整整大了你二十岁，你和他是在玩火。”
　　她顿了顿，又补上两个字：“自焚。”

　　祝名晋一脸的难以置信，仿佛根本没有料到贺怡会知道这些。

　　“我想，你和他都不会想让你们的关系被更多的人知道吧。”她的口吻近乎是威胁了：“那就乖乖自首去吧，咱们彼此都别闹得太难看。”

　　一字一句，仿佛淬了毒。

　　祝名晋的面目有些狰狞，但很快就收敛了起来，唯有嘴角挂起渗人的笑。
　　猝不及防间，他摁住贺怡的肩膀，猛地将她向下推去，贺怡身后毫无依仗，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从高台陡梯坠落，一连滚落数级台阶，撞在了凸起的墙角上，鲜血殷殷涌出。

　　惊雷再起，骤雨如注。
　　渗流的血迹被雨水冲刷，雨水又被持续涌出的鲜血滋染，血污与雨水汇合，拾级而下，水流与生命一起流失。

　　鬼魅般的夜曲在雨夜穿梭，叩响通向地狱的窄门。

　　镜头拉回陡梯高台处，天堂艺术博物馆前，粼粼玻璃穹顶水光中，祝名晋笑容狰狞，潮湿的额发下，眼神凄迷可怖，诡异癫狂。

　　该视频是网飞播出版《欲望之城》的最新片段，其中的少部分敏感台词在易迅视频版中被删掉，但神通广大的网友还是把完整版搬运到了微博上。
　　当晚更新的最新一集《欲望之城》凭借陡梯杀人名场面再度引爆话题，占据微博热一。一恶再恶，在罪恶之路上登峰造极的祝名晋成为全网热议的对象，与此同时，质疑冷相宜违规操作入学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起初只是有人在开学典礼的直播间里讽刺宋清影的“真诚”发言，后来矛头又扩散到了冷相宜身上，并有同届考生放出考场名单安排，证实宋清影与冷相宜并未参加统考，发出对其违规入学，破坏教育选拔公平的强烈拷问，相关话题也冲上热搜，讨论度持续扩大。

　　其中流传的一种“影视剧剧情照进现实”的说法更是为话题热度添了一把火。《欲望之城》中祝名晋以不当手段入学，占据了本属于贺怡的位置，并对贺怡痛下杀手，而映照到现实里，如果爆料者所言属实，冷相宜违规入学并顶替了傅思言排名第一的位置，那演员本人与角色的剧情行为轨迹发生重合，则无疑是最具有戏剧性的噱头，相关言论和话题甚嚣尘上，大行其道。
　　而身在开学典礼现场的娱乐记者们，则是在直播间刚出现质疑声音时，就嗅到了八卦气息，当即就向话题当事人发难。

　　“宋清影小姐，就在刚刚网上有关于你的最新爆料，爆料者质疑你是以违规手段进入渝川电影学院的，请问情况是否属实，你本人作何回应？”
　　《渝川晨报》的娱乐记者先声夺人，直接打断了宋清影的发言，根本不在意是否会干扰开学典礼的流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主席台上校领导们的脸色都为之一变，在座的人都齐齐低下头刷手机，片刻后仿佛顺水逐波般，在场的其他记者也加入了追问甚至是责难中。忽然有架镜头对准了观众席，冷相宜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冷相宜呢，网上说是你父亲冷世勋帮你找了后台，为你伪造成绩才被录取的，事实是这样吗，你对质疑者有什么话要说？”

　　·

　　“那是我此生唯一深爱……”

　　日记还没来得及写完，徐洵越就接到了冷世勋的电话。
　　他知道冷相宜不会在开学典礼上出镜，因而并没去关注开学典礼直播，没想到居然出了乱子。

　　镜头中，冷相宜身侧被记者环绕，茫然无措，像是受惊的羔羊，与狠辣决绝的祝名晋判若两人。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流言蜚语的狂澜旋涡，而且孤身一人。

　　驱车前往渝川电影学院的路上，镜头中冷相宜的模样频频在徐洵越的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环城高架桥上，车速飙升到几近危险的边缘。

　　现场的记者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猛禽，因兴奋而放着光的双眼几乎可以和摄影机闪光灯媲美，他们将猎物团团包围，却并没有分而食之的慷慨，而是各怀鬼胎，恨不能立刻将猎物生吞活剥，然后茹毛饮血，独自享用，制造出惊人的一线独家新闻头条。

　　记者们不怀好意的目光比闪光灯更令人不适，宋清影和冷相宜虽然只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但也知道这场面一旦行差踏错就会覆水难收，两个人都小心谨慎，不肯轻易松口。

　　“两位不说话，是默认了吗？”
　　已经由迫切变得焦急的记者们想要尽快为他俩坐实罪名。

　　作为“空降”并列第一，又凭借首部作品一炮而红，在同批入学的其他学生看来，宋清影和冷相宜的运气未免有些太好了，这时候，其他人不免有些幸灾乐祸的心理，都在台下窃窃私语，说着一些有头没尾，捕风捉影的传言。
　　赵贞娜乐开了花，得意的表情丝毫也不遮掩，灿烂得像野地里自顾自迎着太阳金光闪闪的向日葵，就差高歌一曲，唱出心中喜悦了。
　　见宋清影一直都不说话，赵贞娜讥讽说：“只有心虚的时候才不敢说话呢，不说话可不就是默认啦。”

　　宋清影懒得搭理她，这丫头落井下石再正常不过了。

　　当事人一言不发，一些记者调转方向，开始采访成为“利益受损者”的其他新生：“同学，你怎么看，你觉得网上的质疑属实吗？”
　　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大家都懂，因此其他新生虽然心里多少对他们二人有不满，但都没有宣之于口，大家很有智慧的给出了模糊中立，说了等于没说性质的回答。

　　当话筒递到傅思言跟前时，她的发言风格稍有不同，甚至带着些强硬：“非常感谢记者朋友能够采访我，但是希望大家搞搞清楚，今天是我们的入学典礼，并不是新闻发布会，严格意义上来说，各位现在的做法正在严重干扰公共秩序，学校是有权利请各位离开的。”

　　事实上，校领导们已经试图维持秩序，但记者们扛着“长/枪大炮”，不免令人投鼠忌器，一旦学校安保人员与记者发生肢体碰撞，那么学校将在新闻报道中处于不利的位置。
　　因此，安保人员只能干站着，看各位记者朋友粉墨登场，大展风采。

　　《渝川晨报》的记者再度发力，直接挑衅校领导：“胡老师是负责招生工作的，请问你如何回应网上的言论，渝川电影学院录取是否存在交易黑幕？”

　　胡老师毕竟大小也是个领导，见过不少场面，态度不卑不亢：“这位记者朋友你好，我们渝川电影学院的录取工作一直公开公平公正，所有流程全部符合招生规章和相关制度，绝对不存在任何内幕。”

　　“那胡老师的意思是说学校方面是公正的，有问题的是学生方面了？”
　　话风急转，宋清影和冷相宜再次成为焦点。

　　记者们正准备发起新一轮言语攻势，大厅的门却突然被撞开了。
　　一群人高马大的黑衣男子撑着黑色雨伞闯进来，人群队伍贯穿大厅，比在场记者和学校安保人员的数目还要多出许多。
　　伞面陡然侧立，一些人的身影被阴影遮蔽，宋清影和冷相宜的面孔消失在镜头中。

　　“咔哒”一声，整个大厅陷入了绝对黑暗。
　　停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