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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辨妒意 ...

  •   余叶秋一眼就认出那是在高铁站遇见的小姑娘。那天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巧地再见面。
      云颂想上楼的脚步顿住了,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转头向周荇低声解释道:
      “我回来那天在高铁站遇上的,就是这位。”
      周荇也有些惊讶。
      正好此刻周筵从楼上下来,他站在楼梯口,神色紧张地把三个人看来又看去,最后举起手里的书喊云颂:
      “你……你来教我做题……”
      三双眼睛的注视下,云颂只能艰难地迈动步子离开。
      她忍不住想对周筵说,你不必如此局促。
      此时此地,最应该局促、尴尬、无地自容的,应该是她云颂才对。
      周筵的房间离楼梯口很近,她落后一步将门关上的时候,听到那个女人在对周荇说话。
      “……这么多年了,见我还要带着其他女人么?”
      她心一凛,寒意从脚底升起,急急离开门口,往周筵的书桌走去。
      “要我教什么?”
      这个时候了,她还是端着一张正经的脸,不愿被人看到心底那些难堪的心事,尽管连周筵这种没有眼色的人都能察觉到她神色的不对劲。
      “喂,云颂。”周筵把书往旁边一放,试探着搭话,“你没事吧?”
      她冷冷地瞥过去一眼:
      “我有什么事?”
      “我妈来了,你会不会……”他冥思苦想,想不出什么恰当的词来,“会不会嫉妒啊?”
      云颂睁大眼睛瞪他,声调一下子提高:
      “我为什么要嫉妒?!”
      周筵被她吓了一跳,摸着心口,语气也不好了起来:
      “喊什么?嫉妒我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云颂一愣,随即,她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他母亲还在世这件事。
      她脑中飞速运转,半晌,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故意别开眼睛:
      “有什么好嫉妒的……”
      在周筵看来,这当然是口是心非了。
      他父母双全,虽然离异了,当妈的也不负责,但比起云颂这个吃苦头长大的小可怜,还是幸运了不知多少。
      目光一动,瞧见她手里的袋子,假装惊喜道:
      “我的午饭?”
      云颂没什么力气地递给他,自己坐在一旁的小沙发上,窝着:
      “你先吃吧,吃完了再学。”
      实际上,就算现在周筵学神附体,她也是没什么补习的心思的。
      周筵的生母,周荇的前妻,她从前不是没有幻想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是怎么和周荇结婚的,又是怎么离婚的,只是在现实中,她没有表现过任何哪怕一丝的好奇。
      然而对方忽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这种身份和地位上的压迫,让她无所遁形,连多看她一眼,都像是觊觎。
      她唯一能想到的是,能嫁给周荇的人,至少在出身上,是与他旗鼓相当的人吧。
      想多了容易作茧自缚,云颂摇摇头,试图将杂念从脑中驱除,试图不去猜想他们在楼下的对话。

      周荇在接到周筵的电话,听到这位阔别已久的前妻已经在家中等着他时,心中不是没有不耐的。
      当初两人几乎闹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余叶秋抛下年幼的儿子走得一派潇洒,丝毫不考虑一个没有母亲陪伴的孩子该怎么办。
      他不是没有过挽留,五岁的周筵抱着他的腿哭喊着要妈妈的时候,他亦是难过的、无奈的。
      然而时间久了,许多情绪就会随着光阴的流逝逐渐淡去。
      所以她那天亲自打来说要见他的时候,周荇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只不过,拒绝的理由并非是不愿见她,而是他有更重要的人要陪。
      余叶秋将茶盏叮地搁在茶几上,四下打量,笑了一下:
      “这里一点也没变。”
      周荇背靠着,一手放于膝上,一手搭在沙发上,并不搭腔。
      余叶秋有几分沉不住气,她这么厚着脸皮找上来,对方却一点欢迎的意思也没有,甚至连伪装都不肯伪装一下。
      但她抱着目的而来,是不可能空手而归的。
      余叶秋放低了姿态,身子往周荇那里倾斜了一点:
      “那是云琼华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她扶了扶脑后的头发,笑容里带着刺,“倒是没想到她最后会被你收养。”
      “……你到底有什么事?”周荇揉了揉太阳穴,很不悦她这种拐着弯说话的作风,话里藏话。
      “阿荇。”她忽然换回了以前的称呼,攀上他的大腿,目光闪烁,“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
      那一刻,不得不说,周荇几乎有了想嗤笑一声的冲动。
      原来事到如今,她还沉浸在过去的梦里没醒过来呢?
      这样的……愚蠢,竟是连回答她的兴致都没有了:
      “没有什么事的话,我打电话让你家人来接你。”他作势要起身。
      余叶秋慌张,一下子抱住他的胳臂,惹来他毫不掩饰的蹙眉。
      她终于声音哀哀:
      “阿荇,我父亲他,他的公司快要……”不知该如何启齿,余叶秋咬着牙,她也不希望自己在曾经的丈夫前露出如此可怜形状,她一贯骄傲,可她又不得不如此。
      周荇冷笑:
      “又是余老爷子么?他的事我已经没有插手的理由了。”
      “不、不,你有的!”余叶秋抱着希冀看向他,她今日特地将自己打扮得一如与他第一次见面,为的是唤起二人往日曾有过的一点温存。
      周荇不是冷血的人,她放低姿态,他就能回来的。
      “我父亲说,只要你愿意帮我们,我就和你复婚!”
      “……”
      一片诡异的沉默。
      如果说看到这位前妻,周荇是不耐居多,那么听到这里,他竟然是不可思议和啼笑皆非了。
      他把自己的手从余叶秋那里抽出来,避开她,语气似嘲非嘲:
      “敢问余小姐是怎么觉得,与你复婚,也算是交易的筹码的?”
      “可……”余叶秋有些茫然,“可当初你挽留过我……”
      恰好此刻云颂推开房门,想要丢掉周筵吃剩下的垃圾。楼下周荇的话正好一字不差地落入她耳中——
      “我挽留过你,是你不要。”
      余叶秋的声音便紧随其后:
      “可现在还不晚啊?只要我们复婚……”
      云颂听不下去了,她急忙地捂住耳朵,蹲下身,把自己藏在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掩耳盗铃。
      “叶秋。”周荇打断她,不想把话说到难堪的地步,“我们早就已经结束了。你现在如果要我帮忙,请不要用复婚当作筹码。”
      他顿了顿,将她可怜的模样收进眼中:
      “这从来不是筹码。”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没有再和余叶秋继续生活下去的想法,这场婚姻错得离谱,偏偏那时所有人都觉得是天作之合。
      ……简直是个笑话。
      不知道余叶秋究竟有没有理清这个道理,最终她还是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云颂隐约听到一声关门的声音,等了一会,才慢慢地把手从耳朵边放下。
      她躲的地方不见光,把身子蜷缩起来的话,很不容易看见。其实如果可以,云颂想一直缩在这个角落里,那样才不会有难堪找上来,才不会有心虚扼住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来。
      楼上楼下,两人心思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另外一个人。
      何等纠缠复杂,愁绪万千。

      晚上依旧是云颂主动承担起了厨师一职,用的是昨天周荇买剩下的菜。
      这次她把分量做得刚刚好,然而三人再坐到一起时,气氛却截然不同于昨晚,一下子疏离冷清起来。
      周筵没有眼色地左看右看,他分明也感到尴尬,却不知尴尬从何而来,心里一团迷糊,像那做不出的阅读理解,越阅读越不理解,是以烦躁开口:
      “你们都怎么了?干嘛都板着脸啊?”
      周荇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言。
      云颂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亦不言。
      于是周筵更烦。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不就是他妈回来了一趟么?又没吵架又没怎么的,至于么?!一个个都像是天塌下来一样!
      尤其是云颂,她用得着嫉妒成这样么?他也没觉得自己那个妈有多好啊?这么值得惦记?
      缺爱缺疯了啊?
      他一腔苦水没处倒,只能闷头吃饭,心里琢磨着要怎么改变现状。
      用餐完毕,仍然是云颂洗碗,周荇收拾桌子,周筵在一旁帮不上什么忙,干脆偷偷溜到书房,在那里守株待兔。
      云颂尽量没让自己表现得和平常不同,在周荇帮忙递来百洁布时,还故意笑了一下,道:
      “周叔叔真是贤惠。”
      但周荇没有笑,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直将她看得低下头去,不再作声。
      周荇回到书房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他儿子正面容严肃地坐在灯下思考。
      这个儿子大多数时候不像他,然随着他逐渐成熟,如今多多少少也有些类似的影子了。
      “找我什么事?”周荇没有坐过去,而是随意地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正是早上云颂给他的那本《万历十五年》,只不过是另一个出版社的,包装有所不同。
      周筵一向是嘴和脑子直接连接的人,开口的时候很少思考,思考还没结束的时候往往已经开口。
      他认真地说:
      “爸,你再婚吧?”
      周荇的眼神一瞬间像是要将他剜成片。
      顶着泰山压顶的压力,周筵艰难地道出理由:
      “你看啊爸,其实我没什么所谓,马上都成年了,可是云颂她,她好像特别缺爱的样子,今天我妈过来,你没看到她都嫉妒成什么样了……”
      周荇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
      “她嫉妒?”
      这倒是……出乎他意料了……
      周筵大力点头,痛心疾首:
      “她虽然面上没表现出来,但我能看出,她内心深深缺乏长辈的关爱,今天她看到我妈的时候,那眼神,唉……别提了。”
      “……”周荇若有所思地将他望着,像是在揣摩他话里的可信度。
      “爸,其实我是想,你要是再婚了,那不就有人来关心云颂了吗?她也用不着一看到我妈就想起自己的身世,自怨自艾了啊。”
      这个傻儿子。周荇在心中摇头,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么虎头虎脑的,真不知道是遗传的谁。
      周荇微微笑起来。
      一见他笑,周筵就知道有戏,凑上前一点:
      “怎么样?爸你觉得呢?”
      周荇手下的书页被他攥着,摩挲起来有沙沙的响声,他没有回答,反倒反问他:
      “你倒不担心自己多个后妈?”
      这个么……周筵也不是没有担心过,然而他自认为哪怕是个后妈,随便谁来也能当得比他的亲妈称职,很是豪气地一挥手:
      “这有什么!”
      得到儿子的首肯,周荇一下午闷在胸口的郁气终于消散了许多。他拍拍周筵的肩,道:
      “回去吧,这事儿以后再说。”
      身为儿子,周筵深知所谓的“以后再说”绝对不只是说说,亦非常雀跃,迫不及待地想和云颂分享这个好消息。
      但转念一想,事情还没着落呢,等尘埃落定了再告诉她也不迟。
      顺便,他也可以帮着看看,这后妈怎么样,对云颂好不好,他也是要检验一番的。
      ……
      云颂今日没有再盯着书看,洗完澡后就早早地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无力。
      她都不知道,一个七天的假期,怎么能漫长到这个地步。
      怀着沉重的心事,她似睡非睡,梦里迷迷糊糊的,一会儿是幼时挨打的场景,一会儿又是云琼华带着她东躲西藏,画面一转,是她紧张地坐在一人对面,吃着一碗热腾腾的面。
      那蒸汽翻腾上来,氤氲了视线,她努力想看清对面的人,却怎么也看不清。
      摸是水中月,看是镜中花。
      凌晨三点,云颂被活生生地疼醒了。
      左侧的腮帮子,像是被人用一排细针使劲地扎在上面,疼得她浑身冒冷汗。
      她打开灯,张开嘴使劲对着镜子照,只能隐约看见口腔最后侧的肉肿起来,稍微一舔,就疼痛不已。
      云颂放下镜子,几乎是无可奈何地撑住了额头。
      她的智齿,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发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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