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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庄周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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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乐场里就有餐厅,从外面的装潢来看,是面向儿童的卡通主题餐厅,表情夸张的人偶立在店门口热情地欢迎来客。
云颂实在不忍心见到与其格格不入的周荇就这么坦然走进去,绷着嘴角建议道:
“要不我们回去吃吧?”
这个点,周筵也该起床了才是。
谁知周荇没有丝毫身份的自觉,指了指门口竖着的黑板,上面用可爱的字体写着:凡入店消费300元以上赠送精美毛绒玩偶一个。旁边还放了最漂亮的那个,淡粉色毛茸茸的,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像是在看着过往的游客撒娇:你真的不来吗?
“这个很像你。”周荇诚恳地评价道。
云颂惊讶,指着自己:
“我脸上有这么多毛?”
当然是在同他开玩笑了,却是见他一点玩笑的表情都没有,反倒是真的很想拿到那个玩偶似的。
或者说,是真的想将玩偶送给她似的。
云颂短暂地默了一下,不确定这个念头是不是自作多情。然而周荇已经先她一步往里面走了,甚至还回过头,就像她刚才在碰碰车上一样,那双形状优美的桃花眼弯起来,盛着墨色浓重:
“颂颂,来。”
这样温和的语气。云颂恍惚了一下——真像是诱哄,真像是宠爱。
忽然想,她要真的是周荇的女儿,一定能得到许多的怜惜与爱意吧。
将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收起念头,微微一笑,道:“好。”
……
点菜的时候云颂小声道:
“我们带一点回去吧,周筵不会做饭。”
周荇无可无不可地点头:“随你。”
穿着公主服的服务生走到她身边,连手上的笔也是卡通造型:
“二位要点些什么呢?”
云颂抬头询问周荇:
“意面可以吗?再加一个披萨?”
其实菜单上有好几种牛排,但周荇一定吃不惯这种加工出来的流水线产品,相较之下,意面也许还能入口。
周荇以手支颐,目光落在她指尖:
“挑你喜欢的。”
云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右手的食指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半块,旁边的服务生小小地笑了一声,揶揄地向她看来。
那表情,别提多么暧昧了。
云颂不太自然地把视线挪回菜单上:
“再加一份蛋挞吧,另外再外带一份沙拉和烤鱼饭。”
服务生将他们两人看了看,笑眯眯地说了句“请稍等”,提起裙子离开了。
不光是她,刚进入这家店的时候,就有明里暗里许多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云颂甚至听到一个角落里的小女孩在喊:
“是王子殿下!”被她妈妈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云颂掩着唇,将对面人悄悄望了一眼——
嗯,的确是很有王子的风姿了。
周荇倒没太在意周遭的目光,他只看到云颂指甲裂开了,提醒道:
“回去剪一下,不然容易裂开。”
一个指甲而已,实在没必要放在心上,只不过云颂还是点了点头,忽而转了个话题。
“刚才,周叔叔……呃,谢谢你帮我解围了。”
“嗯?”周荇不解地挑眉看来。
云颂把玩着手边的玻璃杯,刻意不与他对视,声音很轻:
“就是,在奶奶家……”
周荇却不知道他哪个行为算是解围,凝神注视了她一会,决定不再像往常那样故意放过这个话题。
“颂颂。”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很专注认真地试图看进她的眼睛里,“你没有必要因为我,去做不喜欢做的事。”
“……”
店里穿着花花绿绿戏服的人往来不绝,店外阳光明媚,欢声笑语阵阵传来,云颂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这冷意不来自外部,只是从她心底一点一点冒出来,穿透到四肢百骸去。
她的母亲云琼华,丈夫死后在一个毫无关系的男人身边生活了那么久,名声已经坏得不能再坏,而她自己成年了之后也一直住在周家,丝毫没有回到母家那里去的意思。就算再怎么和那帮亲戚私下里翻脸,明面上的东西,不是她说不想做就能不做的。
世人会怎么看她的母亲,怎么看她,怎么看……周荇?
他不过是一个被连累的无辜的好人,帮了她这么多,她其实受之有愧,真的不想再给他增添负担了。
周荇观察着她的表情。
他是何等敏锐的人,一下子就读懂了她的心思,不由在心中叹气。
或许是他把一切想得太好了,这样在泥泞里成长起来的孩子,又怎么会真的如她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无忧无虑。
周荇想起云琼华曾与他说过的那段话。
病入膏肓的女人,再也没有高中时代活力跳脱的神韵,消瘦的脸与干枯的手指昭示着命运给她带来的鞭笞毫不留情。
她曾经是整个学校里最引人注目、最浓墨重彩的存在。
而那时,她的眼里只有一目了然的疲惫和恳求:
“周荇……我的女儿,她,她还小,麻烦你照顾她……”她不停地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嗓音粗糙沙哑,“如有来世,我给你做牛做马……求你代替我照顾她,保护她……”
那眼泪落下来,滴在手腕上,划过一道不甚明显的水痕,她的人生葬送在一个男人手上,云琼华不能再让自己的女儿重蹈覆辙。
可她已没办法陪伴她长大。
这女孩儿与她何其相像,她却没机会见到她头戴纱冠奔向幸福的那一刻。
而周荇,是她剩下的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将云颂托付给他……
云琼华睁开眼,脸上有讨好的神色,软下声音祈求:
“好不好?周荇?”
当时的周荇,并非不明白云琼华的心思,照顾那个女孩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再多的……他理所当然地否决。
他已经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这曾经是所有人都看好、获得了无数人祝福的婚姻,但最后还是走到了山穷水尽的一步。
就像云琼华的想法一样,他亦不想重蹈覆辙。
而他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将她扶着躺下去,向她露出一个安心的表情,温声道: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云颂。”
……
云颂不知道该如何答复他。
或者说她根本不想答复他。
试想,连为他做一点根本算不上什么的小事都不行的话,那她这份无所适从的心情该往哪里安置呢?
大学三年的生日都是在宿舍过的,舍友们总是会送她生日礼物,有的是贵重的香水,有的是自己手制的护身符。她从不推辞,皆是欣然收下,却总是在对方生日或者其他节日时回报回去,更昂贵的身体乳、手织的围巾,总是要多给一些,她才能安心。
而现在她与周荇就处于一方给予、一方无力回报的不对等状态中。
这状态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只能拼命地想逃跑。
而作为给予者的周荇或许能理解她的想法,却无法真正地感同身受,所以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吧。
云颂及时垂下了眼睛,她尽力掩饰,掩饰那眼底的狼狈和微弱得几乎不可见的怨。
是的,她心中对周荇,除了死死压在心底的怀春心思,还有一份被藏得更深的情感。
——怨。
怨他不懂自己。
怨他总是站在高处俯视自己。
怨他离她这么远,她怎么也够不到。
这一刻,两人的沉默竟十分默契,谁也不开口,谁都怀着难言的复杂思绪。
那位公主裙的服务生站在后厨饶有兴趣地将这里望着,心里感叹:又是一对纠结的情侣啊。
世间的感情总是很难用单纯的爱恨嗔痴来一句带过,更多的时候,是又爱又恨,又怨又痴。
但正因如此,才显得那样迷人,引人向往之。
热腾腾的披萨被端上来,服务员小姐姐笑容甜蜜,有心打破两人的尴尬氛围:
“二位慢用哦,毛绒玩偶一会儿就会带来,不知二位想要什么样式的呢?”她递上一本小册子。
云颂接过来,用眼神示意对面的周荇:你觉得呢?
周荇也已回过神来,他这次倒没再说什么“随你”,而是看向店门外:
“就要那个最像你的吧。”
服务员笑开了花,转头对云颂道:
“你男朋友真有眼光,这是最后一个了,下一批要到月末才到货呢。”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听到别人用“男朋友”来描述周荇的身份了,第一次还能装傻,这次却是怎么也不能再装下去了。
云颂低下脸:
“这位不是我的男朋友……”
闻言,服务员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只是将二人来回看了看,故作惋惜道:
“那真是可惜了。”
虽然竭力克制,云颂的耳朵还是忍不住热起来,她不敢看周荇的表情,待服务员走后,才喘了口气道:
“我们吃饭吧?”
周荇饶有兴趣地“嗯”了一声。
情形不一,心态自然也会不同。
彼时,他的确是觉得自己对这个小姑娘是不会有任何心思的。
但时间与习惯总是很奇妙的东西。
能改变许多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事物。
……不是么?
云颂抱着那只半身高的玩偶,脸抬不起来,两人从餐厅走出,周荇想替她拿,被严词拒绝了,理由是:这么姑娘家的东西,怎么能让他拿。
周荇对她此刻的固执很有几分好笑,然而他也没说什么,只觉得那张藏在毛茸茸后的脸蛋如此天真可爱,仿佛真的是没有烦恼的少女一般。
到底是她瞒得滴水不漏。
开车回去的路上,在家饿了一上午兼半个下午的周筵终于忍不住给云颂打了电话,她以为对方绝对是来抱怨的,谁知道一接起,周筵竟然支支吾吾地问她周荇在不在。
云颂侧头看了一眼,不太确定道:
“在我旁边,怎么了?”
“……你们在哪里?”
车子行驶了有一会了,再过一个街口就到周宅,云颂实话道:
“马上就到家了,怎么了?”
一旁的周荇听到这里,脸色才缓和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被“家”这个字取悦到了。
周筵的声音很明显地慌张起来,开始胡言乱语:
“你们要不要再去哪里逛逛……对了对了,我还没吃饭呢,你帮我去买!”
“已经买了。”云颂语气古怪地回答,心下疑惑:怎么好像很不愿意他们回来似的?
周荇却在这时伸手,拿过了她的手机。
车辆停在路边,周荇示意她等一会,自己和电话那头的周筵说了几句。
云颂假装低头揉捏着那个娃娃,余光却一直落在周荇身上。
就见他说了不过两句,面色就瞬间冷然,不复方才的温和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点,竟是被她看出一丝不耐来。
周荇鲜少会有这样的情绪流露。
……是发生什么了吗?
过了一会,周荇将手机交还给她,重新启动车子。
云颂心下纠结,隐在玩偶后的手指不断摩挲,但最终还是克制自己,什么也没有问。
她心里隐隐有一种猜测。
这时,周荇开口道:
“等会直接上去,不用理会别的。”
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垂下头,额发落下来,遮住她大半张脸。
她声音平稳,好似什么情绪都没有:
“嗯,知道了。”
车子驶进往常的小路,路边植被不断倒退,往日空无一物的周宅门口,停了一辆白色SUV。
云颂从未见过这辆车,却心知肚明车的主人是谁。
甚至此刻坐在周宅里的,除了周筵,还会是谁。
她深吸了几口气,从车上下来,按照周荇吩咐的,准备进去了就直接上楼。
然而她想不到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假装看不见,就能真的看不见的。
推开门,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厅,卡其色的柔软沙发上,多了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
那女子闲适地坐在最中间,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悠然自得地吹着气,听到自动锁开的动静,那双似有波澜的眼睛从杯后眄来,盈盈一望。
她的视线在周荇身上停留片刻,随后一转,落到跟在周荇身后的云颂身上,眼含几分诧异: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