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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事过三 ...

  •   之前在学校里拍过片子,医生建议她尽早把智齿拔除,但考虑到术后难以进食和说话困难的问题,云颂怕耽误上课,就一直拖啊拖的,拖到了现在不能再拖的地步。
      是连咽一口口水都会疼的程度。
      后半夜既然难以入睡,她干脆从床上坐起,开始研究市医院的门诊大夫们,最好能挂到那种经验老道的医生的号。
      她这智齿是不拔不行了,起码也要尽人事地让自己少受一点罪。
      天亮以后,楼下有车辆驶出的声音。
      云颂知道那是周荇,但她完全没有目送的心情,更不想关心他去哪里。
      隔了片刻,她就穿上外套独自出门了。
      虽然时间尚早,但医院一年四季总是忙碌的,云颂没挂到专家号,在口腔科的门口等待,坐在一旁的是一对情侣,女生正脸色哀愁地依偎在男生怀里,时不时能听到她问“会不会很痛啊”、“有多痛啊”、“要痛多久啊”。
      云颂面无表情地戴上了耳机。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就轮到她的号了,云颂带着之前拍的片子走进去,白大褂的医生正背对着她在擦拭着什么。
      云颂轻轻喊了他一句,那医生便转过身来。
      眼镜后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像大学刚毕业似的。
      “唔,陆医生,我的智齿有些问题,麻烦您看一下。”
      那医生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叫不出名字的手术工具,看起来分外瘆人。
      他接过片子看了一眼,让她到手术椅上坐好,把嘴张开。
      云颂照做,虽然来之前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设,但拔牙这种事,不怕是不可能的。
      “嗯,问题不大,你今天想拔吗?”陆医生坐在她旁边观察了一下,询问她的语气像在问她今天中午吃什么。
      云颂闭上嘴点头:
      “嗯,先拔左侧的吧。”
      “先在手术单上签字。”他递过来一张纸,又问,“几岁了?”
      云颂俯身签字:
      “二十一。”
      陆医生诧异地从电脑前转开视线,往她看了一眼:
      “我还当你刚上高中呢。”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拔牙虽然从字面上来看很恐怖,但真正实施起来的时候,最疼的反而是术前的麻醉针,等完全麻痹了之后,云颂躺在那里,觉得自己像块无生命的砖头,被又敲又打,偏偏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身体的感觉是不会假的,明明没有痛感,眼角却在不停地掉眼泪,像是在替她这个没心肝的主人哀悼逝去的两颗大牙。
      陆医生久不见到这种全程不喊不叫的病人,有点惊讶,何况年纪也不大,还是一个人来的,真是勇气可嘉。
      好在手术顺利,他看着云颂安静地坐起来,眼神像是有点个茫然,捂着腮帮子,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一愣,把药单开给她,提醒她去一楼拿药。
      云颂很想道谢,但嘴张不开,只好向他微微鞠了一躬,倒把对方弄得有点受宠若惊,才拿着单子离开。
      嘴里咬着棉花,虽然知觉全无,但血腥味一阵一阵的,让她频频想吐,拿完药出来,她看了眼时间,居然才一个小时不到,登时一言难尽。
      早知如此,就该四颗一块儿拔了,长痛不如短痛么。
      医院正门不方便打车,云颂就从住院部大楼绕路,没走几步,却被人从身后喊住:
      “云小姐,请留步。”
      这声音耳熟不已,让她一听就浑身僵硬,嘴里的伤口都隐隐作痛起来。
      她转身,无言地看向往她这里走来的余叶秋。
      第一次见面是巧合,第二次见面是人为,第三次会是什么?
      云颂很有理由怀疑对方。
      余叶秋则很贴心地解释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我父亲在这里住院,你知道的,就是阿荇的岳丈。”
      ——是前岳丈吧?
      不能开口让她丧失了反驳对方的唯一武器,只能默默看着她与自己假装熟稔地搭话。
      “既然这么巧,不如一起去喝杯茶吧?”她笑容客气,“云小姐可能不知道,我与你母亲,其实也是老熟人了。”
      云颂眉梢一动,看她的目光多了一点审视。
      云琼华很少提到自己的过去,但与她关系不错的人,也能偶然听到她提起,比如周荇。反而是这位周荇的前妻,只字未闻。
      就算真的是老熟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关系融洽的老熟人吧?
      说来也奇怪,当余叶秋和周荇站在一起时,云颂是羞愧与自卑交织起来的负面情绪居多,但和这位女士单独走在一起时,她倒是没了昨天那种茫然无措的感觉,甚至还有了暗暗观察她的闲心。
      不知道这位放着镶金镶钻的前夫不要,跑来和她套什么近乎呢?
      云颂迟迟不答,余叶秋只当她默认,带她去了停车场,
      车子驶到市中心,这里离医院不远,但停车位并不好找,就见余叶秋很随意地把车往路边一靠,车身挡在非机动车道上。云颂非常无语。
      余叶秋带她进了一家安静的茶餐厅,自作主张替她点了一杯蓝山,自己则要了杯红茶。
      “这里的咖啡很不错,我一直想带朋友来尝一尝,可惜总是没有时间。”
      云颂向她点头道谢,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纸笔,在对方好奇的注视下写道:
      我不方便说话,多谢余小姐的好意。
      余叶秋震惊地接过,脱口而出:
      “你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吗?”
      她提笔就要解释,谁知对方更加震惊:
      “阿荇打你了?”
      云颂被口水呛住,咳嗽了一声,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竟然真的被她咳出一口血来。
      余叶秋看她的目光登时转换成同情,递来一张纸巾,小心道:
      “云小姐,我还是带你回医院吧?”
      “……”云颂想,她总算知道周筵那种由内而发的没眼色劲儿是从哪里来的了。
      只好在纸上继续写下:刚刚拔完牙,请不要在意。
      余叶秋这才放下心。
      有那么一瞬,她还真的以为周荇昨晚把气撒在了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孩身上,那她可是要重新考虑要不要和他复婚了。
      毕竟,她是没办法容忍伴侣身上有任何瑕疵的人。
      得知云颂不方便说话,余叶秋也不勉强,就开始自顾自地说起一些琐碎的杂事,她倒也知道两人之间的共同话题只有周家父子,而云颂想必是和她年龄相近的周筵会更熟悉。
      “你看我们小筵怎么样?”余叶秋冷不丁地问道,轻轻搅动茶匙,发出叮叮响声。
      云颂不做思考,写道:他很好。
      “那你喜不喜欢我儿子?”
      “……”
      这个做母亲的,虽然没有陪着周筵长大,她的基因倒是顽固地留在了儿子身上,以至于云颂已疲于在心中吐槽。
      于是她低头,重新写下三个字:他很好。
      余叶秋看懂了。
      像是有点惋惜似的,她饮了口茶,叹道:
      “我倒是挺想让你做我儿媳的。”说完向她一笑,“不过得先等我和你周荇叔叔复婚才行。”
      云颂放在桌下的左手悄悄地收紧了。
      正当她想要以身体不适为由起身告辞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云颂拿起来,见是周筵,毫不犹豫地挂断。
      这时候她也不能讲话,接了也是白接。
      但周筵毫不气馁,一连打了三个,惹得余叶秋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注意到来电显示的名字后,很是意味深长地将云颂望着。
      ……这不是关系很好么?
      是她儿子单相思?
      云颂很无奈地给周筵发了条简讯,没说自己和谁在一起,只说去了医院。
      周筵没回,也不再打电话过来了。
      云颂正要松口气,过了一会,周荇居然亲自打来了。
      她的备注一向简洁明了,周荇两个大字直白地显示在屏幕上,云颂看见了,对面的余叶秋当然也看见了。
      她想挂断,余叶秋却不给她这个机会,眼疾手快地拿起来,向她安抚似的一笑:
      “你不方便,我来接。”
      竟真的按下了接听键。
      云颂瞬时如坐针毡。
      就见余叶秋原本是笑盈盈的:
      “阿荇?是我。云小姐现在和我在一起。”
      讲了几句之后,面色却渐渐沉下来,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将云颂看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明白自己的冷汗从何而来,她对周荇,已经竭尽所能地掐死了所有可能露出的苗头。
      但心里却又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她:不是的,你没有。
      余叶秋放下了电话,脸上已经不再有笑意,她没有看云颂,只是招手喊了服务生,让对方换了一杯茶,然后对她道:
      “他马上就来,咱们在这里等等。”
      接着便是两厢沉默。
      云颂能沉得住气,她不能也不愿开口,余叶秋却是沉不住。
      纵使离婚多年,她对周荇的了解,却还是要远胜过许多人。
      知道他的好,知道他的坏,知道他温柔缱绻时的样子,知道他心硬如铁时的样子。
      他很关心眼前的这个小姑娘。
      大概是从周筵那里得知她去了医院,打来的第一句竟然是:
      “颂颂,你还好吗?”
      这么多年了,周荇见到自己,都没有问过自己一句,你还好吗。
      这个小姑娘又是什么身份?
      不就是云琼华的女儿?
      余叶秋在脑中回想,曾经的云琼华是什么样子的。
      读书时活泼、漂亮,一股子不经世事的天真,很是惹人嫉妒,当时的余叶秋只是她的隔壁班同学,接触过几次,彼此的印象都不坏,有时也会在一起玩。
      但高一一结束,就听说她出了事,被迫休学了。
      然而那时她根本无心去关注,家里为她定下了与周家的婚事,只要她毕业,就要嫁给周荇了。
      挑剔如她,在看周荇的时候,也很难不被吸引住目光。
      少年如玉,彬彬有礼,那双桃花勾人般的的眼睛极具迷惑性,一看就容易陷进去。
      多少人喜欢他,多少人爱慕他,她却能轻而易举地嫁给他,甚至不用自己低头,对方就已经是她的了。
      许是这份婚姻来得太容易,她和周荇原本就没有什么基础的感情,在她的意气用事下破得粉碎。
      她没办法忍受那种一周七天有六天都都见不到对方的日子,去公司找他,只能看到他在不停地处理各种事务,他的女秘书年轻干练,日日相对,她却因为怀孕而身材走形,出门甚至要保姆搀扶。
      他都可以这样置自己于不顾,自己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抛下年幼的周筵虽然狠心,但她离开之后,确实过得潇洒。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父亲的公司经营出现了问题,她完全可以继续潇洒下去。
      只是没有了钱财,就无法支撑她的挥霍了。
      这样出神地回忆着,期间瞥一眼云颂,她倒是很镇定的样子,眉眼和云琼华十分相似,如果笑起来的话,就更像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顿——
      周荇为什么要收留这个女孩?
      她知道云周二人自学生时代起关系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事实往往就是这样,越被众星捧月的人,越不会融洽地相处,何况云琼华的出身并不好,在这方面就已经差了周荇一大截,所以根本没有人看好他们,也从没听说过什么流言蜚语。
      反而是她和周荇离婚后,七七八八地听说云琼华去世了,走投无路之下找周荇帮忙照顾孩子。
      这么看着云颂……这样近似的脸。
      联想到刚才电话里周荇的语气,余叶秋感到脑袋钝痛,觉得那个想法离谱得很。
      云颂却快要坐不下去了。
      她嘴里的棉花需要拿掉。
      但场面势必血腥,而这里并没有客人用的洗手间,只有门口处有一个精致的洗手台。
      忍耐良久,感到血已经有渗出来的迹象,云颂终于还是对自己妥协,起身向余叶秋示意要离开一会。
      幸好此时还早,餐厅里没有其他人,她将棉花取出,伤口被撑开的痛苦瞬间沿着脸颊蔓延到脑仁,疼得她嘶嘶抽气,又因为久不说话,嘴里还有口水,这么一来一回,又被呛住,忍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与她作对,这样诡异的时刻,周荇披星戴月地推开门走进来。
      他目光在店内环视一圈,就看到了背影狼狈的云颂。
      她正扶着洗手池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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