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人》玥染

6、第 6 章

　　空氣被瞬間阻斷的窒息感很是難受，陌予寰拼命的掙扎著，勒著脖子的麻繩隨著他的動作不斷摩擦著肌膚，造成了一條條的紅痕。
　　瀕臨缺氧之際，他的腦海中閃過了一些畫面，重要的不重要的，全在剎那間一閃而過。
　　原來人在臨死之前，真的會有一段回憶走馬燈，也許是為了要給靈魂一些安慰，又或許只是要讓人在最後看清自己的人生軌跡。
　　在世幾十載，也不過如此，片刻轉瞬而過。
　　陌予寰閉上了眼，因為缺氧而有些暈忽，已經沒力氣反抗了。
　　最後，就在他快要放棄之時，緊勒著他的麻繩卻突然的鬆開了。
　　還未抽離的窒息感催促著呼吸進行，陌予寰跌落在地，用力急促的吸了幾口氣，直至胸口被空氣脹得陣陣生疼，這才放緩了呼吸。
　　眼前的黑漸漸的退去，接著，一道光闖入了他的視野中。
　　那是一道很溫暖的光，並不刺眼，就像冬日和煦的陽光。
　　陌予寰瞇起了眼，視線逐漸清晰，他看見了陌生的場景，以及背對著他，穿著白襯衫的男子。
　　似曾相識的畫面，一如在那詭異的醫院時，男子靜靜的站在了唐曉澄的面前，輕聲道：「一旦妳成了害人的惡鬼，靈魂將會被抹滅，永世不得超生。」
　　「嗚……嗚嗚……」唐曉澄看著男子，難受的哭了，鮮紅的眼淚自她的臉龐滑落，形成了兩道怵目的血痕。
　　陌予寰發現，唐曉澄的模樣似乎產生了變化，身上原本髒亂的泥土污痕全消失了，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愣神的片刻，男子已經走到了陌予寰的面前，伸手拉了他一把，問道：「沒事吧？」
　　「咳、咳咳。」陌予寰咳了幾聲，摸了摸還有些不適的脖子，抬起頭看了男子一眼，這才道：「沒事……謝謝。」
　　兩人眼神相接，男子卻是沒有答話，直看著陌予寰，臉上的表情有些錯愕，走了神。
　　看著男子的模樣，陌予寰以為對方是認出自己了，於是道：「我見過你，在醫院的時候。」
　　「……」
　　男子依舊怔怔的看著他，眸子裡閃過了一絲困惑，最後搖了搖頭，道：「不……」
　　「那間醫院並不屬於任何空間，當時困在那裡的是你的靈魂，我並不能看見你的樣子。」男子續道：「但我確實見過你，在更早之前。」
　　「更早……之前？」陌予寰皺了皺眉，毫無印象。
　　「在很久以前……很久很久……」男子偏了偏頭，似乎也有些不解，輕喚道：「陌……予寰？」
　　「……」
　　陌予寰徹底愣住了，張了張口，卻是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陌予寰。」男子又喚了聲，輕蹙著眉，好看的面容上帶著複雜的神色，沉了片刻，才道：「我叫肖丞。」
　　「肖丞……」陌予寰低聲喃喃，眉間深鎖，疑惑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這世界上有很多無法解釋的事情會發生，例如在眼前的明明是個只有幾面之緣的陌生人，但他卻實實在在的喊出了你的名字來。
　　這種可能根本趨近於零。
　　兩人視線再次交會，陌予寰思索了片刻，突然道：「我死了嗎？」
　　在他的印象中，這個喚作肖丞的男人似乎和死亡有著密切關係，不管是那時醫院的小女孩或是此刻的唐曉澄。
　　死亡對於一般人而言也許是個過於抽象而遙遠的詞，但聽在肖丞耳裡，卻只是個再正常不過的過程。
　　人都會死，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這是屬於自然的循環，誰也不能阻止。
　　碰了碰掛在胸前的項鍊，肖丞嘴角攜起了一絲淺淺的笑意，道：「你還活著。」
　　「那……」陌予寰頓了頓，續道：「你是神？是死神，或是惡魔之類的？」
　　聞言，肖丞揚起了一個好看的笑容，問道：「惡魔？為什麼不是天使？」
　　「……」陌予寰無語，他總不能告訴對方因為他認為天使的頭上都會有個環。
　　好在肖丞也並不那麼在乎，續道：「我不是死神，神是人類對我們的統稱，勉強算是吧。」
　　身為一個原本堅定的唯物主義者，陌予寰並不相信世界上有神的存在，也沒有任何信仰，但自從車禍之後，那些帶著不同目的出現在他眼前的鬼魂，正在一點一點的打擊著他所認為的一切真實。
　　也許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什麼規則，人們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一切，但他們卻始終看不見全貌。
　　陌予寰看著肖丞，輕嘆了口氣，不禁想，如果世上有神，大概就是這個模樣吧。
　　「時間差不多了。」肖丞垂眸看了一眼手錶，隨後從口袋中拿出了個東西，遞給陌予寰。
　　陌予寰伸出手，恍惚的接了下來，他打開手掌一看，發現是一顆微微透著光的黑色石子。
　　「上帝給予我的時間有限，靈魂並不能在人間逗留太久。」肖丞走到了唐曉澄身邊，紳士的伸出了手，道：「剛才給你的石頭別弄丟了，那是黑曜石，可以防止一些靈體接近，我該離開了，但我們會再見面的。」
　　四周的光線變得有些黯淡，唐曉澄也伸出了手，最後望向了陌予寰，張了張口，緩緩做出了幾個嘴型。
　　——對不起。
　　陌予寰讀懂了唐曉澄是在向他道歉，看著女孩悲傷的模樣，他想起了玫瑰殺手案的一個個受害者，這其中大多數都是如她一般的花季少女。
　　在特偵組的這些日子裡，遇過的案子無數，哪一件不是慘絕人寰的慘劇，哪一個犯人曾為了手中無辜人命後悔過。
　　說到底，人性的善惡只是一種選擇罷了。
　　「等等。」陌予寰緊握了握手中的石子，看著唐曉澄，認真道：「不管這個案子有多難破、時間過去多久，我都不會放棄。」
　　肖丞的身旁透著淺淺的光，光線遮擋了陌予寰的視線，他看不見男人臉上的表情，只看見唐曉澄輕輕地笑著，點了點頭。
　　下一秒，強烈的光完全罩住了兩人，陌予寰難受的閉起了眼
　　溫暖的感覺一點一點的褪去，再次睜開眼，他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片滿是泥濘的荒田。
　　天色比方才還要晚了一些，天空已經被夕陽餘暉染得一片橘，一切又恢復成了原狀，除了一陣吹過一陣的冷風停了。
　　陌予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因為摩擦而造成的紅痕和刺痛感消失了，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這時，于寒走了過來，手上拿著一束漂亮的白百合，看了陌予寰一眼，道：「怎麼了？」
　　陌予寰放下手，道：「……于寒，從你離開到現在，過了多久？」
　　「嗯？」于寒有些不解，但仍是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道：「沒多久，就五分鐘吧。」
　　五分鐘，他經歷了一場劫後餘生，認識了一個能勉強成為神的男人。
　　肖丞告訴他，醫院和剛才的空間並不一樣，時間的流動似乎也不大相同，明明兩次他所停留的時間差不多，但在醫院時卻有三天的時間差。
　　「陌予寰，沒事吧？」見陌予寰有些恍神，于寒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時間晚了，回去吧。」
　　那束白百合已經被放在了荒田中央，兩人低頭靜默片刻，這便離開了。
　　回程的路上，陌予寰聯絡了組裡的所有人，讓大家都下班出來一起吃飯。
　　他將手機放回口袋中，抽回手時，手指觸到了一個冰涼的物體，仔細一看，正是肖丞給他的黑曜石。
　　「……」
　　陌予寰將石子放在掌中端詳片刻，光線隨著他的動作不斷折射，看起來有些透，還挺漂亮。
　　正在開車的于寒注意到了他的動作，瞥了一眼，問道：「在看什麼呢？」
　　陌予寰將黑曜石放到了窗子邊，瞇眼從中間看著外頭的景色，笑道：「撿到了一顆漂亮的石頭。」
　　等一群人吃完飯時夜已經深了。
　　從陌予寰出院到現在，這是第一次難得的聚餐，眾人全都玩嗨了。
　　桌上的酒瓶錯錯落落，于寒看著喝得東倒西歪的同事們，搖了搖頭，喝了口杯中的果汁。
　　關於特偵組的每一次聚餐，基本上都跟酒脫不了關係，但組裡卻沒幾個能喝的，除了滴酒不沾的于寒和完全把酒精當水喝的陌予寰，其餘人差不多都已經醉得摸不著南北了。
　　身為組裡酒量最差的人，心理學博士兼顧問周珩早已趴在桌上不醒人事了。
　　陌予寰喝乾了杯底最後一點酒，依然面不改色，而蘇祁和葉子佟看起來有些恍惚，後者手裡還抓著個手機不曉得和誰發著訊息。
　　最後是準備打烊的店家打斷了這一次的聚餐
　　餐廳內，葉子佟搖搖晃晃的站起身，身上還掛著個周珩，腳步蹣跚的走出門。
　　「組長，明天、明天見。」周珩朝著陌予寰揮了揮手，眼睛從頭到尾都沒睜開。
　　陌予寰小心翼翼的扶著蘇祁，無奈道：「明天放假，小周。」
　　于寒站在一旁點了根菸，沉默的抽著，嘴裡緩緩吐出白煙，道：「我送你們回去。」
　　「于寒，辛苦你了。」陌予寰好不容易將幾個人弄上車，拍了拍于寒的肩。
　　于寒掐熄了菸頭，問道：「順便送你回去？」
　　「不用了，方向不同，我自己回去就行了。」陌予寰笑了笑，伸手攔了輛車，道：「走了。」
　　于寒嗯了聲，看著駛離的車輛，便也開車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