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兰笛音》澄江落木

3、我放你走 不是放手，

　　已经入了冬，兰阁满园的桃花树的枝头上染了成白，北风吹走最后那点温暖。
　　兰阁的正厅里有两人正在讨论着什么，但脸色都不太好，眉头紧皱着尽显担忧之情。
　　“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大师兄还没回来，不会……”闻伍霜顿了顿，“小师妹，要不我去妖族救他吧！”
　　“再等三日吧……”薛柒雪把目光偏向窗外，“三日后若大师兄还未回来，就去吧……”
　　然而此时的妖宫中，叶逸枫的脸色也不太好的同老医师交谈着……
　　“老医师，你说他还有没有再提剑的可能？”
　　老医生摇头，长叹气，回话：“回妖王，白公子的伤乃是年少积下的，本来借一灵药恢复得堪称完美，但再而三地受到挫伤，现在怕是无力回天了。”
　　“本王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妖王。”
　　年少所致又多次受伤？师兄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来人，摆驾地牢。”
　　地牢门口，看门的小兵行礼道：“参见公主殿下。”
　　“免礼，把门打开。”
　　“遵命，公主殿下。”
　　“你们回去吧！”叶清月对着身边的仆人道。
　　“是谁来了？”白亦雨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目光往监牢外偏了偏。
　　眯着眼往外望去，直到模糊的黑暗中出现抹别样的色彩，他眼中也随之闪现出一道光但又很快闪过。
　　阿姐！不，不对……现在眼前的应该是妖族的公主殿下。
　　叶清月厉声道：“把门打开，然后退下。”
　　“遵命公主殿下。”
　　待门开，小妖退下后，叶清月直接跪在白亦雨面前，面露恳请的神态。
　　“阿雨，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对不起你。我来替阿枫到歉，替整个妖族道歉。阿雨你可不可以不要恨阿枫，他也是迫不得已的。”
　　叶清月跪在白亦雨面前，说话间头低得很低，声音带着哭腔，看不出来现在的表情是什么。
　　白亦雨一惊，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会日叶清月会跪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的祈求他的原谅。
　　“你起来，我不要你的道歉。你知道吗，我刚刚梦见了第一次见到叶逸枫的场景，一起去藏书阁偷书，被师娘抓包受罚……”说着白亦雨突然笑了起来，感觉自己傻极了。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过去怎么样。过去只允许他回忆、怀念，但决不再允许他去幻想了。
　　“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又有什么好说的？公主殿下你来告诉我，我现在又要说些什么好不好？”
　　“我知道你恨我们，觉得是我们害死了师叔和婶婶，是我们挑起的战争。可是阿雨你又知道在那段时间阿枫是怎么度过的吗？你知道为什么他会在五年前不告而别吗？”
　　“我……”白亦雨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
　　他确实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对于叶逸枫，他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
　　“停，你们在这里等着。”距地牢好有些距离，叶逸枫便让仆人停了下来，自己走了过去。
　　门口的小妖道：“妖王，公主殿下现在在里面。”
　　阿姐？她怎么来了？刚刚大病初愈，身体还没恢复好。想到这，叶逸枫加快了脚步。
　　“你知道我和阿枫的父亲吗？也就是你师父的师弟。他是个很好的王，一个很好很好的王……”说到这，叶清月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他最后去世了，就在五年前，母亲也跟着殉葬了。那时妖宫大乱，人族又在妖族边疆大肆杀戮和贩卖我们的同胞。阿枫他身为下一代妖王他必须要回来，他必须担起这个担子。整个妖族都认定父亲是被你们人族害死的，可是阿枫他不信，我也不信，但他们要向人族发动战争。阿雨，就算阿枫他不想发动战争也是不可以的，他是阻止不了的。你没有见过他日日夜夜借酒浇愁，却愁更愁的样子，你没见过当他知道兰阁出事时，日日夜夜难以入眠，心急如焚的样子……”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给自己和阿枫脱罪，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阿枫他并不是……”
　　“别说了！对于这些我都没听他提过，但如今的事实就是人族要没了！你懂吗？要没了！”
　　叶清月顿了顿，眼睛下垂，皱着眉头起身道：“阿雨，你不愿意听，我也不再多说什么，我走了。”
　　叶清月出来后，在牢房旁看见叶逸枫正倚在墙上。
　　“什么时候来的？”
　　“也没多久。阿姐，怎么到这来了？身子还没恢复好。”
　　“过来看看阿雨，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人族仅剩兰阁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你打算怎么办？”
　　“撤兵至雾璧山。”
　　“我先走了，阿枫你进去看看他吧。”
　　“嗯。”
　　叶清月走了很久，叶逸枫也没有立即进去，而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下定决心进去了。
　　“师兄，我来看你了。”
　　白亦雨看着叶逸枫，就这么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为什么？”半响白亦雨问道。
　　“师兄在说什么为什么？”
　　我在干什么？我又为什么要问他？不能阻止战争那为什么要置于死地？
　　“没什么。”
　　“轰隆隆……”
　　淅淅沥沥的外面突然就下起了雨，就像那个时候一样，这雷来得很突然……
　　“怎么办？狼是群居，我们今夜不是在这里被群狼分食，就是在这里受冻饿死。”闻伍霜道。
　　“不如我们赌一把，趁着我们还有力气，杀出去怎么样？”白亦雨把兰扇别在腰间，握紧子枭道。
　　其实不仅如此，白亦雨更害怕狼群还会呼叫其他狼群，到时就更难了。
　　“那就那么办吧。”闻伍霜回道。
　　三人与一群狼的撕杀再一次开始，黑暗中只见剑刃挥动，迸射出夺目的凶光，黝绿的双瞳紧紧盯着挥动的剑刃。每一次利刃的光芒一闪，都染红了雪地，随着血珠的四溅，狼群发出嚎叫声，声音在给人凄凉中又有怨恨的感觉。
　　“小心！”
　　叶逸枫全力对战面前的两三只狼，没注意身后已有一只狼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自己的身后。
　　白亦雨冲过去，在向狼挥剑的同时，那只狼已咬住白亦雨的手臂。
　　“啊啊啊！”
　　疼痛使得白亦雨没办法给狼致命的一击。叶逸枫闻声，反身一剑快速地刺进狼的腰部。
　　“师兄，你感觉怎么样？”
　　白亦雨笑笑，道：“小师弟别担心，我命硬，死不了……”
　　“可是……”
　　“别可是了，小师弟。”
　　可是……这里的狼发生了变异，连鬼笛都控制不了，还不知道会对人照成多重伤害。
　　“白亦雨，狼群没完没了了，死一波来一波的！”
　　“难道今天真的要命丧于此了吗？还真是有些不甘心。”白亦雨仰头苦笑道。
　　“轰隆隆……”
　　“打雷了？要下雨了们？”白亦雨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狼群发出嚎叫声，刚刚准备前进的姿势瞬间变了，四肢往后退了几步。紧接着又是一道雷声，狼群转过身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反正他们是得救了。
　　“师兄！师兄！”白亦雨看着逃跑的狼群再也支撑不住了，倒在了叶逸枫的怀里。
　　兰阁白亦雨房中。
　　“你啊，没事逞什么强？现在好了，感觉到痛了？幸好受伤的只是小臂，还有那群变异的狼群对人照成的伤害不大。”
　　“是是是，师娘教训的是。”
　　“我看你是压根没听进去，好好养伤。”
　　“轰隆隆……”
　　又是一道雷声把叶逸枫的思绪拉到现在。
　　“师兄，你知道吗？”
　　“我不想知道，没必要知道。叶逸枫，我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放了我？”
　　叶逸枫苦笑了一声，不再看着白亦雨，转过身用妖王的语气对白亦雨道：“师兄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
　　白亦雨听到后，抬头看着叶逸枫的背影，高傲中透着冰冷与孤独，但他还是坚定地说道：“我就是这么想离开你！恨不得永远见不到你！”
　　“好啊，师兄。我满足你，放你走怎么样？”
　　“……”
　　叶逸枫喊道：“来人！给本王解开白亦雨的脚锁！本王放他走。”
　　“遵命妖王。”
　　沉重的铁链被打开的那一刻，白亦雨竟有些不适宜。明明这是他日日夜夜想得到的，现在他可以走了，又不适应了。
　　“走！给本王赶紧走！”叶逸枫吼道。
　　白亦雨走了出去，牢房里的那段路很黑也很长，他走了很长时间。他走出地牢，雨正好停了。阴雨天并未有多么赤眼的阳光，适应起来还是很快的。
　　这场雨来得很快去得也是相当快，一袭青衣的白家公子被囚禁了三个月，现在终是于被放了出来，但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出妖宫往南十里，树木丛生，已是初冬，树木早已秃了树梢。再往南三十里，乌鸦滋生，腐臭的尸体像廉价的白菜一样到处都是。
　　夜幕降了下来，白亦雨并没有休息的打算，身处妖族，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再加上他现在就是个废人，所能做的也只有提高警惕继续赶路。
　　三日下来，白亦雨也是走出了妖族，只不过现在的人族和妖族的区别又是什么？
　　白亦雨突然眼前一黑，撑不住倒在地上。三日滴水未进，再加上长时间疲劳赶路，撑到现在也算是个奇迹。
　　“白亦雨，师娘来了！”
　　“三师兄，你别喊了，你看白亦雨他睡得挺香的。”薛柒雪打趣道。
　　嗯？是谁在叫我？好吵啊。
　　“疼疼疼！”白亦雨被师娘揪起耳朵，疼得直喊。
　　“哈哈哈哈哈哈！”顿时间满屋一阵大笑。
　　白亦雨瞪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的薛柒雪，又紧接着求饶道：“师娘！师娘！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放我一马吧。”
　　“哦？再也不敢了？大人不计小人过？放你一马？白亦雨，你自己问问在座的各位师兄弟们，你保证的事何时做到了？”
　　“三师弟！三师弟！”
　　闻伍霜不理睬白亦雨，道了句：“别喊我，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做到你保证的事了。”
　　听闻，白亦雨嘴角抽搐了两下，看了一眼薛柒雪，最后扭头看向一边的叶逸枫，喊道：“小师弟，帮……”
　　“不熟。”
　　白亦雨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叶逸枫打断，剩下的话白亦雨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课后去食堂的路上，白亦雨还不乏埋怨：“三师弟，你真不够意思，还有你小师妹，有你这样的吗？”
　　白亦雨拿着兰扇指来指去，薛柒雪推开白亦雨的兰扇，柔柔弱弱地道：“师兄，你可不能光怪我们啊，你看看小师弟，他都没让你说完话……”
　　白亦雨看着薛柒雪，立马打断说道：“小……小师妹，够了够了，我不说了，我还真不习惯你这样。”
　　“好了好了，不闹了，吃饭去吧。”闻伍霜道。
　　食堂相当吵闹，每日都是如此。虽然兰阁的阁规第二十条阁规是食不语。但没有哪个弟子会去遵守，毕竟这里可是他们八卦闲聊的大本营。
　　白亦雨打好饭，看见叶逸枫坐在一个角落里自己用餐，白亦雨也走了过去，坐在了叶逸枫的对面。
　　“小师弟，刚刚课上可真是无情啊，我们不熟吗？很熟了啊！你怎么不说话？”
　　“食不语。”叶逸枫放下手中的碗筷道。
　　“小师弟，那照你这么说的话，兰阁阁规第十二条是什么？”
　　兰江兰阁阁规第十二条：对苍生、同门见死不救者当按事态严重程度上报戒律门，等待审判惩罚。
　　“师兄，课上之事，全是实言，未触犯任何阁规。”
　　白亦雨刚往嘴里塞了口米饭，听到这话差些被噎到。
　　无奈在心里感慨了一声：“我就开个玩笑，至于当真吗？”
　　“师兄！师兄！”
　　白亦雨缓缓睁开双目，扫视了一下周围。
　　嗯？这里是我的房间？刚刚一切都是梦啊，我这是回到兰阁了……
　　“师兄，你终于醒了！”
　　“小……师妹？我怎么回来的？三师弟呢？我不在的这三个月，兰阁一切还好吗？”白亦雨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师兄，我们是早上在兰阁门前发现你的，三师弟在厨房给你熬药，兰阁一切都很好，你别担心。还有师兄你刚刚醒，还受了伤，别问这么多了。”
　　兰阁门前？我不是才刚刚走到兰江吗？离兰阁还有三十里路才对。难道会是……不可能的，他怎么会这么做？他那时在妖宫才是。
　　白亦雨闭上眼，他现在脑子里很乱，可是心里更加的乱。
　　“吱呀~”
　　“小师妹，大师兄醒了吗？”
　　“醒了。”
　　“把药放桌上，你们先出去吧。”白亦雨睁开眼道。
　　闻伍霜把药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便和薛柒雪出去了。
　　“大师兄他真的不能太提剑了？”闻伍霜看着薛柒雪内疚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问道。
　　“师娘走之前说的，师兄他都是为了我，才会……”
　　“别说了，走吧，到巡视的时间了。”说着闻伍霜扶着薛柒雪离开了。
　　此时妖宫大殿之上，众臣议论纷纷。一是对叶逸枫不经商讨私自放走白亦雨不满，二是对叶逸枫提出退兵的想法不满。
　　叶逸枫听着也不着急回答，双眼缓缓地睁开，血红的眼眸扫过每一位大臣的脸。大臣不敢再说一句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丝。
　　“众爱卿可商讨完了？本王听着心烦了些。”
　　叶逸枫这么说着，表面上他是十分平静的语气，实则字字加重语气，每个字都透露着那与生俱来的威慑。
　　“回王，臣认为此时不能撤兵，应当乘胜追击。”
　　“哦？不能撤兵？乘胜追击？本王做事还需要你来教？”
　　“臣不敢……”
　　“不敢……本王还以为这妖族要变天了呢！还有谁有事启奏？”叶逸枫眼中的寒冷多了很多，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扫了一眼众臣，厉声道：“退朝！”
　　“恭送妖王。”
　　叶逸枫平复心情后，往叶清月的寝宫走去。
　　“阿姐。”
　　叶清月刚刚服过药，屋里还弥漫着苦涩的味道。
　　“阿枫，刚刚下朝吧，来坐下，阿姐问你件事。”
　　“阿姐请讲。”
　　“阿雨你放走了？是怕撤兵有大臣不服，对阿雨出手？”
　　“……”
　　“你不说，阿姐也知道。还没吃吧，在我这吃点东西再走。”叶清月说道。
　　“好。”
　　“晓月，去厨房拿些饭菜。”
　　“是，公主殿下。”
　　叶清月看着叶逸枫，从上到下都看了一遍。看到那双关节分明的手，竟因太瘦显得有些不太好看。叶清月看到叶逸枫眉宇间有了前所未有的阴云，显得整个人难以靠近。看到与生俱来的帝王气息，与那束发紫金冠相容在一起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注意休息，别累坏了身子。”
　　“嗯。”
　　叶清月起身，打开窗户，风轻轻柔柔地吹了进来，混着泥土的清香。转身笑着说：“阿姐好久没听你吹笛子了，下次有空给阿姐吹首曲子可好？”
　　叶逸枫没有回答，沣华可是他现在最不想碰的，因为里面全是关于自己和师兄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