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世界》祈愿地狱

5、似是故人来

　　昨夜。
　　林韵安顿好南启尘回到前殿。
　　夜里的前殿更显静谧，莲花轻摇，水声潺潺，各各房间中的紫色鎏金灯，此时都空悬于殿上，轻轻浮动着。
　　“小白！”
　　没人应声，前殿空无一人，林韵前进的脚步顿住，警惕地环视着。
　　“小白？”
　　“他睡了。”
　　这次有人应了，但不是白。
　　循声望去，隔断处有一白衣女子站立。
　　白衣金纹，缎带飘飘，与天神殿浑然一体。
　　自听见声音起，林韵就僵住了，眼眸移向别处。
　　平稳的脚步声渐进，林韵长叹一口气，快步向那女子走去。
　　气息不稳，有些不耐又有些畏惧。
　　两人于中央的小台上相汇。
　　白衣女子示意林韵坐下，随后拉过一把矮椅坐下。
　　林韵也不含糊，干脆落坐。
　　一抬眸，一盘不知道从哪来的青提被推向他，盘子是这天神殿中的常见样式，白玉镶金。
　　林韵一顿，拧着眉看向对面那女子，不明所以。
　　那女子旋然一笑，语气轻快道：“尝尝。”
　　“你把白怎么了？”
　　林韵没有动作，只是盯着白衣女子的眸。
　　那双眸很特别，单凤眼，墨绿色的眸，瞳孔上下被一对三瓣金莲包裹，看过一眼就忘不掉。
　　常人易模仿瞳色，却难以仿出眸主人的神情。
　　灵动、温柔，以及不可忽视的古老、怜悯。
　　“他真的只是在睡觉，你看……”
　　白衣随手一挥，池中显出隔断后的景色。
　　林韵望去，白头发散着，斗篷、手套都整齐放在一旁，正躺在一方小榻上，闭着眼，倒真像是睡了。
　　池莲一摇，水波荡散了画面，林韵回看白衣，脸上那点畏惧荡然无存。
　　“我想找你帮个忙，林韵。”
　　“呵。”林韵往后一靠，双手环胸，自嘲道：“我成神没神位，成帝没帝号，如今修炼修不了，亲死友离，脉断身残。天命，我就是一苦命鬼，能帮你什么忙？”
　　林韵用力一推，玉盘在桌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稳稳停在天命面前。
　　一旁池中，几支白莲轻摇了几下。
　　天命脸色不变，依旧温柔地微笑，“叫天命真是生分了。”
　　林韵把头扭向一边，快要翻出个白眼来。
　　“千年前那场大战后，你一直在找药对吧。”
　　见林韵把头又转了回来，天命继续道：“墨江的昏迷，是因为灵魂残缺对吧。”
　　林韵不语。
　　“他一直没告诉你，那件紫色风衣，是他用他的灵魂织的。”
　　灵魂？织的？！
　　林韵双眼快速眨了两下，嘴唇微张，瞪大了眼睛，身体前倾，小臂撑在桌面上。
　　语气激动道：“你怎么知道的？”
　　问完他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
　　他们这些民的事，只要天命想，就没有一件她不知道的。
　　那件紫色风衣，是墨江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从没穿过。
　　只有临战那天，分别前墨江叫他一定穿上，结果在战斗中，风衣替他挡了一击，破碎成千万块化成了灰，自那后他经脉受损，再也无法修炼，战后墨江也昏迷了。
　　面对林韵的失态，天命面色如常，平静地道：“风衣，我替你修好了。”
　　又是一记深水炸弹，林韵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他双手一撑桌面，倏地站了起来，“在哪！”
　　矮椅在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哀怨，似乎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我已经送回天庭了，鹿鸣忆正在照顾墨江。”
　　天命始终平稳的声音似一双温柔的手，一下一下地抚平了林韵激动的心。
　　林韵深呼吸了几下，泄了力般坐回矮椅。
　　青提又出现在了林韵面前，这次他爽快地摘下一颗送进嘴里。
　　“说吧老贼，帮什么忙。”林韵干脆道。
　　“哈哈哈…”天命笑着摇摇头，听着比之前轻松不少，“帮我找一个人。”
　　林韵紫眸微瞇，“什么人您天命找不到？”
　　天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这个请求本来三年前就该与你说的，可是你却跑了。”
　　“老贼你真是太谦虚了，那哪是我跑了，明明是你放的！”林韵又激动了起来，“让我来猜猜——”
　　“看到我跑了‘紧急’把修为收了，三年无修为提前进行脱敏训练，第一个月就救了白，不敢去天神殿也不能出没于公共场所，欲寻出风暴世界的办法，来到风神殿旁的传送口守株待兔，遇南启尘，日月同辉遇上风暴，不得已回天神殿。”
　　“你要找的人，莫不是南启尘吧。”
　　不待天命回答，林韵似乎已经肯定了这个答案，冷笑一声，“我真是傻，老是忘记你是天命！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你确实是够累的！”
　　“唉……”天命左手撑头，拉过青提吃了两颗，“如你所见。”
　　语调上扬，看着颇为无奈。
　　“得了吧你。”林韵身体前倾，“人找到了，修为可以还我了吧？”
　　天命看了林韵一眼，随机起身绕过他，在他身后的小桥上驻足。
　　光被挡住，视线变暗，林韵回头，天月的银辉为她描了个边。
　　背影中，天命头侧生出一对白翼，轻倚着她的发丝。
　　林韵起身，往隔断那移了几步，紧紧盯着天命的背影，总觉不像是要还他修为的样子。
　　也因注意力全在天命身上，他并未关注到莲池细微的波动。
　　“你已经无法修炼了，林韵。”那背影转头。
　　“呵，不需要你再强调。”
　　天命往旁边走了几步，光重新露了出来。
　　“这是机缘，你有重新来一次的机会，我可以还你修为，但这无疑是再次把你推向深渊。”
　　“那你把头翼唤出来是什么意思呢？还有，若真像你说的那样，这三年我早就跑了，还会在这儿被你威胁？”林韵笑了，不知道在嘲讽谁。
　　“威胁吗……”
　　天命等待一会，俄顷，一片金光自她脚下荡出，金色似流水一般的东西霎时铺满整个前殿，暖光大放，照亮了前殿的每一个角落。
　　这时再看天命，明媚温暖，倒真没了刚才月光下古怪的感觉。
　　可能是感觉方才的氛围太过严肃，天命气场一松，语气轻快了起来。
　　“哎呀林韵。”天命快步走向林韵，拍拍他的肩让他坐下，“这头翼是用来赶一些小东西的。”
　　说着，天命在先前林韵的坐位上坐下。
　　“净澄湖里的那些小东西，又柔弱又傻，偷偷跑上来，不赶下去很快就散了，漏点气息立马就散了，只能用头翼把它们吓下去。”
　　林韵颔首，将信将疑，“说吧，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保南启尘到天命。”毫不犹豫地，天命说道。
　　林韵挑眉，手里玩着风衣带子，“仅此而已？”
　　对面，天命点点头。
　　修为境界一共有两个大境，凡境和神境。
　　凡境从低到高分别是开灵、祀灵、仙灵、原法、化法、天法、元灵、承庸、天命。
　　天命境是凡境与神境的交界点，往上便是神境，为尘世神，可封神位。
　　神境从低到高分别是破凡、探源、彩旌、芜尚、弃殛（音极）、圣玄、帝级、天帝、荒帝、古帝、浩帝。
　　入帝级后即可得帝号。
　　再上是法则级，而到了法则级之后，境界便没有像凡境和神境那样准确的化分，每个人有自己的突破点。
　　时至今日，像天月家主月澜霂珜那样，生来就是天命级半神的，在天域范围内已不算罕见。
　　更别说修至天命级的，随处可见。
　　就算他南启尘再笨，千八百年的总能修到了，再修不到那可能就要破纪录了。
　　所以天命提的这个请求，肯定有诈。
　　林韵心里想着，嘴上道：
　　“所以我的修为，是不是？”
　　“你还是不信我说的。”天命略微落寞地摇摇头。
　　林韵将手里的带子缠上又松开，又缠上，“我的伤，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
　　他的经脉，是被外域天神伤的，法则之力无法修复。
　　这并非是他的臆想，而是那时他求问的所有民与法则，包括天命，亲口告诉他的。
　　“我不能告诉你方法，这并非是什么所谓的‘天机不可泄露’”天命轻叹了一口气，“天域之外，我并非全知全能。当你与外域之力有交集后，你的机缘便不再是天命金线上的某个节点。而我，已经为你指明我所知的方向。”
　　“你不是在帮我，而帮你自己，帮整个天域。”
　　听到了某个字眼，林韵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低眉沉默了许久。
　　天命并未再言，安静地等待林韵的答复。
　　最终，林韵缓缓抬头，注视着那双墨绿对莲眸。
　　莲眸之后，金海承着金光荡漾，门外木栈道曲折蜿蜒，自黑暗中铺向前殿。
　　就算他再怎么唾弃天命，他也无法完全地怨恨她。
　　就算给他与天命同样长的生命，他也做不出与她同样金纯的功绩。
　　又沉默了许久后，林韵颤颤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能让我看一眼他吗？”
　　天命肩膀一松，再次挥手，池中显出一方庭院。
　　院中萧条冷清，整洁肃静。
　　画面中，白砂石地上承有一方小桌，桌前一橙衣男子斟了一杯茶。
　　视角跟随橙衣男子来到一片水塘，水塘中零星游着几条鱼，几乎没有造景。
　　岸边，一身披深蓝披风的男子正背对着，修剪着开满雪白梨花的梨枝。
　　“墨……”
　　一声微弱的哽咽自耳畔传来。
　　天命闻声回头，林韵的眼中银纹闪动，双眸直盯着那背影，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没眨一下眼，直至泪水滴落在手上，才颤颤地眨了下眼晴，招致更大的泪珠滚落。
　　画面中，鹿鸣忆将茶递给墨江，墨江转身，浅灰色的眼睛直直看向鹿鸣忆侧后方，视线穿过池水，与那闪动着银光的紫眸对上，停留了许久。
　　最终端起茶轻抿了一囗。
　　白莲轻动，画面消失。
　　矮椅上已没了人，天命轻轻踏着台阶下至池边，那儿正有一团黑色的球在微微颤抖。
　　“到头来，你也没看他几眼。”天命轻叹。
　　明明很想见，却又不敢见，即使他知道，这有可能是最后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林韵重新把头从臂弯中抬起。
　　环顾四周，天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偌大前殿，只剩他一人。
　　前殿不算寂静，紫鎏金灯正你推我挤地，排着队从两侧的大窗飞走，应是要回到它们的房间。
　　正门没灯走，望过去，天刚破晓，深藏谷中的天神殿还很昏暗，但依旧能感受到天上挂着的那轮，是暖阳。
　　日月同辉结束了。
　　踏着一点点铺满地板的暖光，林韵来到隔断后的偏殿。
　　白还在沉睡，眉头紧蹙，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
　　斗篷和手套整齐地放在一旁，与在池中画里看到的别无二致。
　　看了一会没发现什么异样，林韵起身去找南启尘。
　　一出隔断，林韵就注意到中央的方桌上多了点什么。
　　快步走去，青提旁，一柄银色小剑躁动地躺着。
　　小剑周身不断冒出紫色和银色交织的精纯法则之力，气势颇为狂野，似要冲碎小剑迸出。
　　这个力量他再熟悉不过了，就是他所传承的——毁灭法则。
　　林韵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手撩开风衣，缓缓摸上腰间的匕首。
　　“倏！”
　　破空声自身后极速靠近。
　　林韵右脚后撤至左后方，身体侧转，压低重心上身后倾。
　　几乎同时，一根金丝贴着他的睫毛穿过。
　　金丝周身浮着金光，跳脱好动。
　　假货。
　　林韵在心里冷哼一声。
　　没等金丝完全飞过，林韵迅速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斩向金丝。
　　匕首还未触及，金丝就自己炸成千百断，像开了一串金花。
　　“吱吱，吱吱……”
　　回头，一只浑身金黄的老鼠正抱着一颗及它一半大的青提跳下方桌。
　　信鼠？
　　信鼠小短腿抡得都快冒烟了，闭着眼睛就是往前冲。
　　“铮！”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从它后方斜插入身前的木地板，发出新鲜的嗡鸣。
　　信鼠吓得一屁股坐地上，手里的青提倒是抱得紧。
　　随后，一个大它数百倍的阴影将它笼罩。
　　一抬头，一双泛着危险银光的暗紫色眸正幽幽地盯着它。
　　林韵蹲下，还未说什么，那信鼠就吱吱吱地说了一大通。
　　他一个字没听懂。
　　林韵拔出匕首，金棕木地板自然愈合，匕首又发出一阵寒鸣。
　　那信鼠混身一寒颤，噤声了。
　　“谁派你来的。”林韵冷言道。
　　信鼠小声吱了几下，又准备吱吱叫一通。
　　“说点我能听懂的。”
　　信鼠顿时大声了几下，好像在求饶。
　　随后它快速用刚才的盗版天命金线摆了一个图案。
　　大圆套小圆，小圆向正南、正北、正西、正东放出四条虚线，向东北、东南、西南、西北放出四条折线，虚线和折线都在大圆处停止。
　　“真视……”林韵全疑无信，“你是混沌法则派来的？”
　　信鼠点头如捣蒜。
　　林韵坏笑，“那你这盗版金线用得这么溜？”
　　要知道信鼠与主人契约后一般都会带有主人的特征，也算是另一形式的署名，而这只信鼠浑身上下就差把命运法则这几个字写出来了。
　　信鼠顿时吱吱乱叫了起来，把那图案又变了一个。
　　一张卡牌，中央画着一个盾牌，卡上被信鼠胡乱摆了几根线，大抵是画不来那些繁复的花纹。
　　林韵这回是真觉得好笑了。
　　“病急乱投医了是吧，毁灭法则跟你挂得上点边儿吗你就画。”
　　明明是怕得不行了，可嘴里就是没一句真话，林韵算是知道这玩意怎么能被选来当信使了。
　　信鼠急得都跳了起来，又把图案摆回了真视。
　　“混沌法则一千年前魂格就灭了，难不成他一千年前就派你来了？”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信鼠顶多就两百年可活，若说一代传一代，堂堂八大法则之二的混沌法则，为何要这么费心给他送一把小剑？
　　可那信鼠却一个劲儿地点头。
　　也罢，这天神殿发生什么事都在天命眼皮子低下，下次再见问她就是了。
　　如此想着，林韵放走了信鼠。
　　收回匕首时，林韵发现那银色小剑已经安静地挂在了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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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庭旧部。
　　“墨江，你刚才在看什么”
　　一阵风起，吹落梨花入池去，击起静水奏空明。
　　墨江紧了紧披风，看向屋内。
　　视线所集中处，整齐地叠放着一件紫色风衣。
　　“似是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