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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铃落地 他又突然觉 ...

  •   呵,什么狗屁往生处主。

      那年他看着满村的人在火中起舞,看着他们一点点化为灰烬,真好看。他静静在黑夜里立了半宿,仔仔细细听着他们那犹如万鬼同哭的呼声终于一点点隐匿、一点点,最终只剩下火焰烧着村庄的滋啦滋啦声,终于安静了。
      他又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便仰身扑进火中和他们一起,最终化作一团微弱的灵质形态。那往生处主看他一眼,便和着他的血在他身上刻下宣判,“暨来生及冠之寿年。”

      凭什么?
      凭什么只凭他一纸审判,我于暔的来世就被划上了起止符?凭什么前世的错要我后世来承担?

      我偏不。

      我把这些没用的人的灵质都聚集起来,都归我所用,反正他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都像那整村的人一样虚荣伪善,嫉妒心强,争强好胜,好斗好战,低俗恶心,最重要的是,他们都不听我的。只有那些听我话的才配活在这世上,只要我施舍他们几个时辰,便立刻欢欣雀跃地像只哈巴狗趴在我脚下,呵呵真好玩。

      我于暔就是要永永久久地活在这世上,看着这些人类跳一出出跛脚的舞蹈。

      “于暔!你前世坏事做绝,杀人无数,处主判你今生二十年寿命已是大恩,你有何资格想活多久就活多久?!”

      是哪只哈巴狗在乱吠。哦,原来是那棵整日在往生处前乱摇树叶的老梧桐。

      “是叫方梧吧?小方梧,你还是太嫩,二十年怎么能够,二十年才恰恰及冠,你那身下的器官都还没长全呢吧。”听着一个十三左右的小孩对一棵五百年的梧桐说出这番话,这画面着实有些诡异。

      “我于暔不止要活二十年,还要活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永生永世!”

      “于暔,你前世杀父弑母,喝其血食其骨,杀你村民烧你整村,按灵薄,判七罪,释二十寿年,合乎规矩。”路续按着身旁要跳脚的方梧冷冷对他说道。

      “按灵薄?合规矩?”于暔突然笑开了,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手抬起指着苏遮的方向问那往生处主:“这就是你的规矩?”

      少装了,那一生他化作灵质没喝孟婆汤就偷偷溜过了奈何桥,去了往生处,他分明看见路续用那汲灵草和见里铃救活了那个本该散尽灵质的人,规矩,好一个规矩!

      对了见里铃!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猝不及防跃起就打出一记黑色手刀直逼苏遮而去。

      路续迅速冲了上来,挡开手刀,一只手把苏遮揽在怀里。

      他的眉间也已现怒意,另一只手伸出,手腕那若隐若现的见里铃疯狂地呜鸣着,震耳欲聋。

      下一刻那于暔惨叫一声又化作了黑色的灵质体,痛苦地在帷帐内四处窜动着。

      路续沉声对他说:“于暔,你以灵质体逃出往生处,盗走汲灵草,不依灵薄转生成人,酿致大错,今日我就将散你灵质,不复往生。”

      说完他就祭出一股荧白手刀直向跳动的黑色灵质拍去,却没瞧见一尾黑色迅速在暗处悄悄分裂开来,隐在了帐顶暗部,庞大的黑色灵质四散开来,终究纷纷消散了。

      路续松了口气,低头轻啄了下怀中人的额头,哑着哑子问:“你没事吧。”

      苏遮抬头看他一脸紧张的样子,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说:“没事。”

      谁料手抬起那一刻,手腕的见里铃随着动作终是不着痕迹地滑落了下来,摔在地上。

      “铃”的一声。
      那一刻,世界的声音都好像失去了,唯有缓缓向下,以最悲伤的姿态落地的见里铃。

      苏遮看见路续通红的眼睛望向自己,余光撇见周未祈和方梧向自己的方向奔来,而自己以拥抱的姿态倒在了路续的怀里。

      路续沉着浑身戾气发疯似的一掌劈向那随着见里铃落下的一尾细小的黑色灵质,终是灭了那于暔最后一丝气息。

      但于暔很开心,这场游戏终究是好玩了。他闭上眼的那一刻又清晰地看到父亲母亲和乡亲们歪曲的脸,他们来回不断盯着自己,将皮鞭一条条抽在他的身上,聒噪地在他耳边谩骂像腐肉旁蝇虫的嗡嗡声,好吵。
      于是,他把他们都杀了。
      世界都安静了。

      而另一边,苏遮终是又醒在了凝滞的时间夹缝里。

      这里没有往生,没有来生,没有今生,没有世界,没有时间,没有来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白。一片静止的白。
      无数次,只要他努力回望过往,就会僵直身子跌进这里。

      他不知为何自己没了记忆,不知为何自己活得像循环往复的戏曲,一曲唱罢又一出。
      在这里,他终于可以沉溺在那些他和路续的时间碎片里,不复往生。

      那年乌街盛大温热的朝阳下,他踩在江临水里,听见方梧问路续:“处主,你看这小不点儿怎么没被见里铃静止?”

      路续回头看了他很久,突然释出一阵白风将湿漉漉的自己从江水中卷起,卷到他面前,他柔着眼看着自己,话却是回的方梧:“他和这见里铃有缘。”

      他弯下身子将铃铛递到他面前,“这铃铛,送你。”
      于是那一天,他就只记得路续低头帮他系铃铛时不小心碰到他手腕的温度,和身后的朝阳一样烫了。

      往后的好多好多年,他站在乌街的梧桐树下摇响见里铃,就可以看见路续拿着世界各地奇异新鲜的小玩意儿出现在他面前。

      有一年,他带回了一个带上就可易容的面具,站在梧桐树下变成了苏遮不认识的样子吓他,苏遮还是立刻就认出了他,飞奔着从背后扑上去抱他。

      路续把他拉到跟前说:“我们苏公子真是聪明。”

      他就努了努鼻,切一声,“这有何难。不管你是前生今生来生变了什么模样,我都可以认出来,路公子别想逃了。”

      路续抓着他的手说,“我不变模样,就这样,一直等你。”

      苏遮“哈”得一声,狡黠的样子,“那我要变,让你来找我。”

      “哦?苏公子来生要变成什么样子呢?”

      “唔……”他挠头想了一会儿,“那就在这儿点一颗痣。”
      “哪儿?”

      苏遮就牵起他的手一点点往上,再往上,在眉毛摸索一会儿,最后定在眉尾,“这儿。”

      那指腹轻轻一点的温度像化开一滴绛红火漆印的火舌。

      最终那些记忆也飘无了。他在静止的白里听见见里铃破碎。
      他知道他早已经死掉,不会再有来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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