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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时间里 素秋将至, ...

  •   路续只记得自混沌伊始他就成为了往生处主,他是时间的开端。

      掌见里铃,绘来生容,定生死辰。
      他一遍遍看着世间的人来来回回,浮浮沉沉,嗔痴怨妒爱恨情仇,萦萦琐琐度此一生,再洗净所有,转身投入下一世。

      而他,仿佛是静止的。
      直到他看到了他。

      在那些一次又一次奔赴于世间各地,游走于无限变化的人间,引渡一个又一个魂灵的时间里,他记得还有一个苏遮在那个叫乌街的小镇等他。从此,他在他的静止时空里找到了归处。

      从前,或者说从始至终,他都不算是一个慷慨宽容的人。他每每摇响见里铃,站在那些饱有悔意、不满、怨怼、仇恨的灵质面前,他们中间有些在死去那一刻就明白了生死如烟,渺小得紧;有些仍是囿于前尘,或痴怨悲哀地恳求他施舍再多几日,或愤然恼煞地将满身仇怨掷于他身,他都淡然地无视并轻轻抖落一切,只拾起那灵薄,依照时间规则审判其此生,规划其来世。

      时间就是时间,时间只会在无限的长河里往前走。
      你不走,他就拖拽着你,管你满身伤痕。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也会生长出渴望,去留住某个人的渴望。只是因为那人在湿漉清晨里的一个吻,在被一句话惹得恼羞后绯红的脸,在暗夜里湿哒哒了眼望向自己时隐忍的闷哼,在岁月里欣喜于一根冰糖葫芦的甜度,在每一秒当下去新奇地发现并感受周遭世界的温度……

      那年仲夏,他的父母双双倒在南疆的战火里,路续依灵薄指引去引渡那片战火中的魂灵,看见他湿漉着,浑身狼狈模样站在水中,方梧在他耳边轻轻说:“处主,他不会想不开要投河吧?”
      路续暗忖一会将他从水中卷起,赠了他见里铃。犹豫片刻在放下他手时,还是轻轻对他说道:“你,命不该绝。”
      不至于此。

      “我知道。”
      那小孩回答得很快,眼底没有别的什么流动的杂质,只是一片今朝的日色。

      而那一日他还在梧桐树下让苏遮等他,他知道他的苏遮乖乖等了,可他却去迟了。
      他在白雪茫茫的城楼下看见他从高空往下坠,他静止了树木,静止了天空,静止了万物,却独独静止不了他。

      他只能抱住他,努力压住浑身倒扎的寒冷,叩他额头问他,求一个来生。
      他没答他。
      于是他只能一遍遍割开见里铃下自己那缓慢跳动的血管,绘他,他记忆里的他。

      第一世,他画出来的他,不会记得前一个时辰的事情。
      第二世,他画出来的他,不会记得前一天的事情。
      第三世,他画出来的他,不会记得前一年的事情。
      第四世,他画出来的他,好像每天都可以记住了,但其实他们好像还没有在一起一年。

      他给苏遮填进了许多循环往复的记忆,比如他睡醒了就按时起床束发换衣,比如他喝到自己喜欢的莲子粥那就好几个早晨多吃几天,比如他要到回廊多晒晒太阳不写字也没关系……这样就可以让他相信自己是一个寻常的存在了,也让自己相信,他还在。

      见里铃断了也没关系,他还可以画第五世、六世、七世……

      他记得他的样子,记得他笑起时眉眼间的距离,记得他生气时嘴唇努起的弧度,记得他悲伤时眼泪在第几颗结束,记得他爱穿什么衣服,记得他爱吃什么,记得他内衫里的寸寸肌肤,记得他血肉下的细细骨骼……那就一定可以画出来的。

      路续疯了似地赶回往生处,将带回的汲灵草种回梧桐树下,他把自己手腕那只微弱的见里铃卸下,紧贴着手腕内里的铃铛处连接着寸寸血脉,其下早已伤痕遍布,而那只铃铛又连接着苏遮手腕断了的那只,时刻拉扯着他的呼吸。

      他缓缓坐下用手中的汲灵草引出自己的灵质。

      堂堂往生处处主撕开自己的灵质却是一团混沌,稀薄无力得很。他找了片刻,从中割出了最干净的一块,在见里铃声中描绘着苏遮的模样。一骨一肉,一静一动,一眉一目。他看到苏遮在自己的回忆里笑着向自己走来。

      他叫,“苏遮。”
      他回回后怕地唤着这个人的名字惹得他不知所以,但他都乖乖答他了。
      这次也是。苏遮笑着对他说,“嗯。”

      “处主!”有人打断了见里铃声。

      他睁开眼看见方梧握紧了空中的见里铃站在他面前对他说:“处主,醒醒吧。他散尽了灵质,早就没了来生,您一世世绘出的人也只是个没有记忆的空壳。”

      散尽灵质?为什么。
      那城楼下唾弃、不容他的世人?他不是把他们都杀了吗。

      他只记得那日城楼下怀中人的温度一点点变得冰冷,内里早已没有一根完整的骨骼。
      那灵薄微弱地飘在空中回他,苏家公子今生所犯过错不为世间万人所容,判满罪,散灵质。

      好一个满罪,究竟是他这往生处主说了算,还是那时间规矩说了算?
      终于,他那停留生根的渴望漫了天。

      铺满了整个世界的白色里,万物静地像一幅画。
      只有他游走在静止的时间中,将那满城上下唾骂他的人一点点、一个个杀了个干净,乌卢不再是乌卢,一个国家都失去了颜色仿佛从不曾存在过。而他,气淡闲轻,信步款款,时间还长。

      可是啊,可是苏遮怎么还是回不到这时间轨迹里来?

      没关系,他是往生处主,他还有自己的灵质。

      他又在往生处一寸寸刮下自己的灵质,连着自己的血液终于重新让他站在了自己面前。
      虽然他不记得什么事情,也没关系。他可以一遍遍讲给他听。

      但这一次,失了他的第四次,路续再次剥开自己的内里,悲哀地发现其下只余疮痍。

      满城上下的人命和他无数次刀割绘成的四世苏遮早已让他的灵质一片混沌,成了残碎。
      他努力攒了攒,也不够绘成一个苏遮了。

      那年乌街的朝阳啊,他也还记得。

      他自混沌伊始就游走于人间,掌管人间生死,早就忘记了时间的流转。
      他也早已习惯了万物都在静止,只有自己在无尽中行走的姿态。

      而那一个早晨,他看见那人不顾见里铃声跌进江水里,背向堪堪卡在江平线的煌红,成为了他静止时空里第一抹流动的雨。

      素秋将至,这应是乌街倾尽所有下起的最后一场雨了。

      听闻那个掌管世间万物时间的往生处主,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寻常午后轻轻拍散自己最后一团莹白,停在了自己的时间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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