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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望前生 他想起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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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好几个时空前城楼上料峭的寒意,悉数又向他涌来。
见里铃的碎裂,路续的声音,相同的城楼好像都让他想起来了什么。
他想起也是同样这般浓腥尸海里,那个人手伸向他,对他说“你命不该绝”,想起梧桐树下的见里铃声,想起楚境城楼下,他轻叩了他的额头问“来生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却好像什么也没问出来。他不乖,没回他。
那时候的楚境还不叫楚境,应是个叫乌卢的小国。
壬子年仲冬,雪白的雪将倾不倾,却拉黑了整片天空。他在乌压压的宫门口跪了三天请求王上撤回南疆的兵,止了那纷扰不断的战事。
南疆很美。
他记得,从那条乌街上笔直地看过去,可以看到初升的朝阳衔着江临的水,湿漉漉又新澄澄的。
三日后,吸饱了乌云的雨总算是染了白,落了下来。王上踩着新鲜的雪走到他面前牵起他的手说:“爱卿辛苦了。”
王令发下,南疆兵随时准备撤回,东藩也已投降。
正值大胜返朝之际,西南楚国却突袭而来,直击毫无准备的乌卢军。情势骤然逆转,七天后楚军攻下南疆,九千乌卢人在战火里殒命。
九千……九千生灵顷刻化进泥泞。
王上在他面前亲手撕碎了他日夜上书为请息战的文帖,拎着他的深蓝朝服在他耳边吼道:“爱卿可真是辛苦了啊!为投楚国不惜一切,装得好一副深切爱国的模样?!”
驻守南疆的肖家将军瘸了一只腿回来,在苏氏府邸前问他:“昔年骁勇善战的苏家将军夫妇怎么就生出你这般孬种?我肖舟在战场上就是凭着当年苏老将军教诲的一句“不知何为退”支撑到了今日,苏公子可真是……呵。”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而他苏遮,终是成了最不堪的那个。
仲冬三十,苏武将军之子苏遮私通敌国,辱国之严威;卖国之土地;伤国之臣民。其心必诛,其心必异,辄断骨悬头,曝其尸身于城楼三日,以警世人。
万家万户的百姓纷纷口口相传,说王上抓了个通敌贼,还是昔日苏武将军之子呢,那小子一丁点也不及他爹,害死了南疆九千英魂……众人纷纷弃厌状。故而那日还挺热闹的,家家户户的百姓都出来给他送行,说他在城楼上还能留个全尸,挺好。
其实也没有三日,苏遮想。
那行刑官手法很好必是练了多年,让他浑身寸骨尽断,看起来却也没伤甚血肉,因而在绳索系着他的脖子把他往城楼下推的时候,他还可以睁着眼睛看见路续从远方朝自己奔来,他终于来了,上一次见面,他说等他,今次却倒是真等来了。
于是第一日,他就接住了他。
坠楼的过程不是真正摔在地面那一刻,而是在身子一点点下落的时候体会五脏迸裂的过程。
苏遮在见里铃声中看到城楼下那正欢呼恶贯满盈的罪徒终于受到应有惩罚的百姓不动了,看到风不动了云不动了扬扬洒洒飘落的雪花不动了,而自己下坠的过程,依然很清晰。
他想起很多年前,同样是在一片尸海里,父亲母亲都躲在里面,他找不见是哪一个了。他们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要和自己躲猫猫,一点都不好玩。他找啊找啊,终于在一片江临水边看到了母亲,朝阳自江面升了起来。他想过去却看见两个男子站在母亲的尸身前,其中那位白衣男子背影挺立,踩在一片铃声中捧着手中奇怪的荧光物体问:“来生,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吓得一个趔趄踩进滚滚的江临水中,荡起水声。
旁边那个青衣男子立刻警惕地扭头,看到了他。
他戳戳身旁那位气淡闲轻的皓衣男子,有些惊奇道:“处主,你看这小不点儿怎么没被见里铃静止?”
那个时候,他渡了母亲往生,今日也是到自己了。
他躺在路续温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手一点点向上,抚上自己的唇、鼻骨、脸颊,到眼、睫毛,最后在额头轻叩了叩,他说:“来生,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声音有些沙哑。
于是他就张口答他,却是怎么用力也说不出话来……
“苏遮!苏遮!”苏遮听到有人在唤他。
回过神来,自己仍在楚境北疆孤寂的城楼下,黄昏已要转至黑夜。
周未祈已经醒了,正抱着他的手拼命摇他,方梧也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而路续竟闭着眼站在那,手腕割开了一道豁口,正从里引出新的血液到苏遮手腕的见里铃里!
苏遮急得一掌拍醒了他,“你在干什么!”
路续微睁开眼,嘴唇煞白,细细的冷汗正往外冒。他轻轻说:“让我修好它。”
苏遮低头看了看,见里铃那条细细的纹竟真的不见了。
他正想去拉路续的手看看手腕,此时谁都不曾想到,这城楼外遍地尸身的灵质突然就聚集了起来,飘在空中。再一回头,城中的灵质竟也是悬浮而起,数万点点荧光闪在这微夜里。
这是怎么回事?
路续现出见里铃摇了摇,空灵的铃声响起。谁知这些灵质全然不听铃声差遣,悉数往城中军营游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