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里铃》玉置晃枝

6、渡来生

　　楚境城中，处处风声鹤唳，穿着奇装异服戴叮当金铜的胡族人与留下的那些看似安顺的楚国人各自穿行在街道，竟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周已牧把周未祈托给苏遮代为照看几日，就低调地去往城中的军营地。以及那船上陆陆续续几十位青壮武士也往城中的方向去了。

　　壮月十二，一队胡族人武装意欲攻进城中楚国军营，城楼边蓄势待发的楚军同时收到命令向胡族的驻营地攻去，众多收了征兵令搭船而至隐藏在城中的武士也纷纷现出武器，一时间楚境上下战火连天，哀声遍地，无数灵质集在城中，茫茫然不知归处。

　　苏遮在呼啸的刀剑声中拉过一老奶的手，那胡人竟转刀向苏遮手腕劈来，来不及避闪，见里铃铃声大作。苏遮又一转腕直拍胡人胸口，逼得他倒退数十步，吐出一口浓腥的鲜血。他又佯作要抽出刀来，没料那胡人竟扭头借着同伴的尸身遁了。

　　苏遮低头看了看见里铃，已裂开了条细细的纹。

　　他将老奶藏在邻街杂货铺的门后，一转身，周未祈就不见了。

　　路续和方梧也摆脱了几个胡人的纠缠赶上前来，四周看看都没见那丫头身影。

　　“别慌。”路续拉了拉苏遮的手，有些无力的安慰。他的手是冰的。

　　方梧也显得有些狼狈，“在附近找找吧，那丫头可聪明着，应是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了。”

　　这边周未祈已快摸到了楚境城楼下，他哥给她讲过，那周围都是胡人的驻营地，叮嘱她很危险一定不要往那边跑，可她知道她哥一定是去了那边。她随便从街边身材瘦小的胡人尸体上扒了件衣服，披在身上也还是显得有些大。

　　真好笑，要她跟着的时候她就得跟着，现在觉得自己有危险了说丢下就丢下她，周已牧，真是个榆木脑袋！

　　越靠近城楼，一路上的尸首就越多。断手断脚的还算好的，有些尸首却已现白骨，血肉糜烂，早已看不出个完整模样，周未祈不敢多看，只埋了头往前走。

　　写着“楚境”二字的悬匾高高在上，却已显得破败不堪，风中有青苔古瓦和滚热鲜血的味道，城楼下那半月拱形门将远处地平线上火红的落日收纳囊中，整个黄昏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像是要吞噬世界，而世界上的人在忙着吞噬他人。

　　门外两方人马早已伤亡惨重，周未祈躲在城楼脚下，大致估计只余下二十几人还在拼杀，她又从脚下的尸体手中夺了把小刀，视线从那些活着的人脸上飞快划过——不是哥哥，也不是！忽然她看见一个胡人挥着刺刀飞速向另一个人的背后猛刺去，她发了疯似的冲上去朝那胡人背上推了一刀。

　　周已牧回过头来大喊了一声：“未祈！”转身飞快抹了那胡人脖子。

　　“你怎么跑来了！”他把周未祈护在身下，俯身大声吼道。

　　“就准你说跟就跟，说丢就丢！”周未祈也有些生气，大声回他。

　　周已牧叹了口气，把她拎到一处高高的尸身堆后，时刻戒备着身后的状况，才飞快对她说：“哥哥没有要丢了你。”

　　听见这话，周未祈不知怎的沉默下来了。
　　她低头想了半晌，最后只是看着哥哥环着自己的手臂，小手轻轻拉上他冰冷的护甲说：“哥哥，打完这仗，我们就不打仗了好不好……”

　　话音未落，她感觉到周已牧整个人朝自己扑了过来，把她压在了身下。

　　哥哥的胸膛很宽，她没法抬头看清哥哥的表情，也没法动弹，只能蜷缩自己将脸靠在他的胸膛上，漆黑一片的世界里，她感到有血自哥哥的胸膛渗出，很热，很烫。还有冷掉的心脏。

　　“哥哥，我们不打仗了好不好……”小小的声音仍兀自说着。

　　黄昏慷慨，将残阳捣粉，撒了满地。

　　而路续他们终于在遍地血光中拾出了那个周家女孩。

　　路续轻轻推开周未祈身上一个个尸体，将她从遍地尸山中抱了出来。

　　他又俯下身去，弯起手指轻叩了叩身旁那位兄长的额头。

　　这次见里铃铃声响起时，苏遮手腕上的见里铃竟也跟着微颤起来，路续没发现苏遮好像又不能动弹了。

　　他捧起掌中那柔白的荧光灵质，问：“来生，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周家兄长默了许久，久到落日下浮动的微粒都在见里铃声中停住了呼吸，他仍是说：“捐躯赴国难，誓死忽如归。”那灵质忽闪着，竟有几粒挣脱出来，游到地上那女孩身旁。

　　只是。
　　只是对不起她。

　　路续轻晃见里铃，将那飘动的几粒又收了回来。他面对着这团至盛灵质，背靠尸海，身影挺立，踩在铃声里，郑重地对周已牧说，“放心。她，命不该绝。”

　　苏遮看着他站在那般盛大空辽的尸海里，将一个个魂灵引渡；听着那般仿若响在耳旁的温柔声音，这次，他仿佛也融进了凝滞的时间里，只能呆呆地望着世间万世万物都死去，只有眼前这个人，唯有这个叫路续的人，活在了这孤寂的时间里。
　　突然有些难过，不知名的。

　　下一秒，见里铃起，万物又恢复游动。

　　他僵着身子看见一只苍鹰在空中飞舞着，突然失去了方向，直往城楼上撞去。
　　城楼上，是他淌血的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