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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此生 周未祈又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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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一大早,苏遮就看见周未祈那丫头在船厅对着自己面前的食物挑三拣四。周已牧倒是脾气好,一边哄着她一边把她挑出来的东西吃掉。
路续给他点了碗汤面,知道他不吃葱,又一点点细心把它挑出来。
周未祈盯了那碗面半晌,就是不见两人动筷——一人在静静挑葱花,一人在默默等着,急得她。她又看着两人的脸思索半晌一拍巴掌,“我知道了。”然后指着两人说:“你们俩儿互相爱慕。”
旁边正埋头吃残食的哥哥周已牧一口饭没吃上来,直呛到鼻孔,开始疯狂咳嗽。方梧倒是一脸真懂行找到知音了的感觉,捧着另一碗面抬头看过来:“嘿,你这丫头看着不过□□,懂的倒还多。”
周未祈立刻扫了个横眼过来,“我才不止□□,我十一岁了!”
缓过神来的周已牧匆忙抬起手,顺顺妹妹炸开的毛。
苏遮虽已经尴尬得僵了半边身子,却还是故作没事人的样子扯开话题,“周兄有常年习武的习惯?”刚刚抬手间,他看到了周已牧掌中的厚茧。
“嗯。我已为此次北上准备了很多年。”所以在知道吃了那药丸就可免去三年考核,直接上战场御国杀敌的时候,他不说二话。他身后没什么可挂念的,除了这半大点的妹妹。“保家卫国是每个楚国男子义不容辞的职责,我自也不例外,现在楚境战事吃紧,四方武士都被招来,定要为天子打下这一仗。”他说得情真意切。
周未祈却立刻甩开了他放在额头的手,“又来了又来了!你一心为了你那天子誓死追随,却不知他在高城里怎么看底下的芸芸众生!就是看不惯你这榆木脑袋我才要甩了你,都说了你要去打仗我不拦你,咱们各奔东西!”
周已牧立刻要去拦妹妹的嘴,“未祈不可如此无礼!”他本提高了音量近似低吼,过会儿又反应过来软了语气,“未祈,我们在那儿已没有家了。”父母双亡,房子也早就在一场大火中烧成了灰烬,无依亦无靠,他怎能把才十岁的她扔在空荡荡的满是残骸的街角。
“你不跟着我,我不放心。”
周未祈似是有些动容,捏着衣角揉了半天,又嘴硬似地咕囔道,“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苏遮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是引起了这般走向,灰溜溜又赶去点了一碗面给妹妹。小孩倒是好哄,吃着吃着就看起来开心了。
从南至北,那客船要晃晃悠悠渡过江临水行跨大半个楚州,花上十余日才及边境城。
苏遮在船上每日听周未祈和方梧插科打诨,也好久没像这样日日和路续呆在一起了,因此即便是飘在颠簸的江面上,倒也觉得安稳。
还有两日,船,就要靠岸。
苏遮披着路续给他的裘衣到船尾透透气,夜里湿意沉重,却看见周已牧一个人看着那深邃如墨的江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烦心事?”苏遮解了裘衣要递过去,却被周已牧摆摆手推了回来。
“一去战场凶多吉少,未祈那丫头却还是没长大。”他夜夜无眠为那丫头思虑来去,仍是无解。
“你不曾想过像那丫头说的,抛了国家战事,寻处安静地重建起两人三食的小家?”
却见那周家郎儿无奈地笑了声,轻摇了摇头,“没了大家哪儿来的小家?那丫头还小,仍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若今朝楚境被西方来犯踏破,楚州上下人人皆为他邦脚下俘虏,到那时何以为家?”
未祈明白的道理——那天子愚昧无道,日日只知藏在他那红砖白瓦楼里,在笙歌迷雾中听信谗言,守着炼什么所谓的“长生不老丸”,不曾在意城墙外一蝼一蚁的存亡……他又怎会不明白?
可是,“我自小习武练的就是保家卫国,从没人教过我什么是退缩。”
即使是父亲战死在战场上也从未教过他什么叫退缩。
不是为了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却是为了一个个奋力生长的小家。
苏遮觉得他这模样像极了某个人,好似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个人说过,“我从不知何为退。”
语气很平静,态度却很坚定。他想到的时候,身子没动弹。
“苏公子,西北胡贼已然在楚境城楼脚下扎起帐营,嚣张至斯,若不趁此次征兵出一份力,我心中必定有愧。”他身子似剧烈晃了晃,握紧了手中的拳头,“现如今城中大半百姓也已成了他胡贼阶下囚,余留些不过是病的病死,饿的饿死……下场战事,不出一月势必起。”
苏遮听得心颤,默然片刻也只能道,“若生风波,我们会帮你照顾好周未祈。”
周家兄长在浓重的夜色里回头,朝苏遮深深鞠了一躬。
周已牧转头回自己房间时,路续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走上前,把苏遮先前解下搭在手间的裘衣又仔仔细细给他系上。
“真的没办法吗?”那周家兄长耳洞的黑雾已是一日比一日盛。
路续系着裘衣的手顿了顿。“他吃了汲灵草炼就的药丸,被人强行聚了灵质,已至末年,若修改命数,来生只会折寿。”
苏遮的目光从路续肩头越过,看到那白色的船帆在黑夜里不知疲倦地舞动着,帆尾随着风声一起一伏,像极了心跳。
哪怕将时间按了暂停,这场战事,也终是不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