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里铃》玉置晃枝

3、误来世 路续扬手挥

　　路续知道强拽着这人最后的一丝余息也消散开了，他弯起食指轻扣了下那老人的额头，瞬间他的身体就化作成千上万的点点荧光，下一刻，又聚拢在一起汇成一团物体。

　　路续手托着那东西，似用看不见的笔蘸了朱墨在上边写着什么。

　　苏遮伸手戳了戳旁边的方梧，问，“那是什么东西？”

　　方梧倒也没什么避讳，只坦白对这位小公子说了：“灵质。人死后要转身投向下一世的精神体。”他跟了路续这么些年，又代路续看照苏遮好些年头，却倒是不曾显得老去，肩侧的黑发仍如墨般，“下一生投在何处，生死几时，长什么面容，都要依据此生的功过是非让公子审夺。当然啦，我们公子一向是很尊重故人的。”

　　话毕，苏遮就听见路续捧着那团灵质问：“来生，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团东西上的点点荧光一齐闪了闪，然后老人的声音传来，“少些伤疤吧。这模样挺吓人的。身上也还有，都是战场上留下的。别下辈子家里老幼都不认我了，怎么陪她们呐。”

　　路续应了声好。片刻那朱墨印迹才消开，竟是化水般融进了灵质里。他又说：“喝了孟婆汤就去往生处等下一次转世吧。”

　　苏遮竟像是看呆了。他听着那句“来生，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像是跨越了好几个时空，有人也在他的耳边说过，但他是怎么回答的呢。他忘了。

　　有人要问路续和苏遮是怎么在一起的，苏遮也会说，他也忘了。

　　他记不起的东西可太多了，活像个空壳活在这世间。但还好没像个老头般一年比一年老去。

　　打他醒来那一天起，就是和路续在一起的。因为他知道路续待他是极好，各国各界只要是路续去到的地方，他总是不忘隔三岔五给苏遮捎些新鲜奇异的东西回来。
　　他也知道路续厉害，但却是不曾猜想他还有这样的身份。掌管时间，多神气啊。

　　路续扬手挥了挥，那苹儿的身形便也跟着散去。

　　“假的吗？”苏遮有些好奇。

　　“嗯。”路续没打算瞒他。

　　“那为什么不带他回去见真的苹儿？”苏遮有些不解。

　　方梧却倒是回应得积极，“苏公子，且不说灵薄上定好的亡时一刻也不可变挪，真挪了，我们公子也只能描出来世之人的容貌啊。”

　　来世之人，这么说那苹儿此生竟也……

　　“也亡了。死在她女儿出生那天。”

　　看来是难产了，江家公子才不得已给远在北疆多年未联络的岳父写了封信。就算是勉力延了半日，他回去也只能看到洒了满江的黄纸钱和一捧凉透的骨灰。也难怪她也不知道自己女儿的名字。

　　人这一生竟早就被既定好的时间方方正正地框住了，哪怕是身为时间之主，也无可改逆。

　　“那来生想变成什么样，你就能让他变成什么样吗？”

　　路续眨了眨眼，在低头看向苏遮的时候解释道：“那女子愿意用今生的容貌再过一世。”

　　然后拍了拍苏遮空空的脑袋，“你别多想。”
　　下一刹那，道巷里又恢复了热闹熙攘的场景。路续手腕的见里铃也失了踪迹。

　　吃完蟹黄汤包就坐船去北疆楚境，路续是这样说的。但不知怎么，那想了好久的汤包进肚，苏遮却吃不出什么味道。

　　他们坐在靠近街道的一侧，行人来来往往。苏遮吃了会儿就感觉有道灼热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他抬头循着目光看去，是一个站在街角的小女孩，看上去不过八九岁。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流油的汤包，大概明了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招了招手，把那看起来脏兮兮的女孩叫到跟前，“你想吃？”

　　手伸开把那汤包递到女孩面前。

　　小女孩倒也不怕生，直股脑点着头，“嗯！”还顺带吞了吞口水。

　　得到苏遮的允许立刻接过汤包也不顾烫地吃了起来。

　　吃完包子就立刻把自己当熟人了，她小跑几步从餐馆前厅的正门绕进来，一屁股坐在苏遮旁边。

　　“我叫周未祈，你呢！”颇像个小江湖大人似地伸出手朝前揖了揖。

　　苏遮觉得很是可爱，也学她的样子回，“苏遮，幸会幸会。”

　　“你们要去哪里？我跟着你们吧。”下一秒语出就惊人，哪儿有才说上一句话，给一个包子就跟着人走的小孩。

　　苏遮噎了一下，对面的路续也看了过来。
　　方梧倒是反应快些，轻轻拉过女孩肩膀，低下身问道：“你父母呢？为何不跟你父母一起？”

　　周未祈回答得坦坦荡荡，一点也不见忸怩害怕，“我父母都不在了。我只有一个哥哥，但是我不想要他了。”她甩了甩发尾扬着头，“我要把他甩了。”

　　她又来回上下把面前三个人的脸看了三番，最终选择对着那个最安静的说：“我看出来了，这里你说了算，可以吗，让我跟着你们？”是个问号，语气却不太像。

　　路续抬了抬眉，头轻轻向苏遮那边点了点，“不。他说了算。”
　　苏遮轻轻张嘴还没及说些什么，就听见隔壁座传来了声响。

　　前街一男子径直翻过窗台吓着一桌客人，往这边走了来。

　　小女孩看见来人拔腿就要跑，还是被男子快步上前揪住了领子。“未祈，你跑什么？”方梧刚要出手，听见来人准确喊出了那女孩的名字，就又悄悄收了掌。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吧。”男子看着一身蛮力凶横魁梧，讲话倒是客客气气，“是我妹妹，让你们见笑了。”周未祈还在拼命摆着身子，想要甩开挣脱，但试了几次也没成功。
　　那男子说完就要领着孩子走，苏遮想上前拦住再问几句，却看见路续朝他摇了摇头。

　　他们都看见了。
　　那男子耳洞也冒出了丝缕和之前那老人一样的黑雾。
　　他也是亡故之人？

　　“还不到时候。”路续说。
　　是将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