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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生里 “来生,你 ...

  •   昨日虽睡得晚,但想起早晨转青阁那热腾腾的汤包和答应好了的远门,苏遮还是早早醒了。
      他睁着眼直直看了房梁半晌,身体才有了反应。

      总是这样。

      每一天醒来,他总是要经历一场像是时间被冻结再被人狠狠砸开,一点点转醒过来的过程。
      还好他习惯了,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身旁的人醒得更早,替他捻好了被褥的边角。

      他径自起来挽起发换了平常的衣裳,一边想着蟹黄汤包,一边又熬起好几个早晨都吃过了的莲子粥,像是身体自发的行为。

      方梧进院来时,莲子粥已在炭火上咕噜咕噜好一阵儿,看苏遮似盯着那锅乳白色的粥细数冒起又破掉了几个咕噜泡,没动。
      “苏公子怎的又吃这个?我不是说过吗,家里厨房会准备的。”

      苏遮这才像真正醒过来。“今日也有准备吗?不是去转青阁?”

      方梧偷偷松了口气,“去去,去的。路公子早吩咐下去了。”又说:“公子收拾好就走吧。”

      转青阁就紧靠着江青码头,每日供应的虾蟹都是最新鲜的,那儿南来北往的人也多,或远道而来就好那闻名一口的,或近坊邻里吃惯了那新鲜一口的,都从大清早紧赶着来关顾。

      路续偏护着苏遮,在窄狭的道巷里行走。

      一艘客船刚临岸,出了码头,一船的行人都拥上这巷道,大多还挂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苏遮稍没注意就被一个老人撞开了些,那老人背着个黑灰色的包裹,看上去骨瘦如材却还颇有气力,身形佝偻,肌肤也显蜡黄,耳颈后有条骇人的伤疤,最特别的是他的耳洞里竟好似不断散发出黑雾来。

      苏遮还没来得及说话,路续就三两步上前抓住了那老人的手腕。

      没成想抓上那一刻,他脸色就变了。

      他和远处的方梧对视一眼,方梧就明了了。只是没想到还没出发,就被自愿撞上了。

      “他是亡故之人。”方梧这句话刚落下,一串铃铛声响起,四周的行人竟都像是被定格,成了橱窗里的展示品。仰头喝米汤的人,转角舔毛的流浪猫,转青阁飘扬的旗子,还差0.01秒就要掉落在地的包子,笼屉掀开那一刻水蒸气涌出的雾……所有的时间都被凝止。

      除了那个老人。和他们一行三人。

      苏遮看到路续手腕上竟出现了和他那个见里铃一模一样的铃铛,只不过颜色好似要略淡些。

      路续上前去问那个老人:“你可知,你已故?”

      眼看这异象,老人竟也没有多的反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只两只手飞快地上下来回搓着,“再一天!再一天就好了!我…我就要一天……”

      “你可知此生多出的一天,要用来世三年来换?”

      “我知道您是往生处主!那个给我药的人跟我说起过您,您一定有办法的!”他双腿在地上向前拖了两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眼前人的袖袍,“求求……求求您……求……”

      不知怎的,苏遮感觉到路续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一眼,又挪开了。

      “罢了。”他听见那个人说,“你有何郁积?”
      那老人慌忙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红色的平安结,缠缠绕绕一个“福”字。

      “我外甥女……她该是要满月了吧,上月才收到信,算算日子到今天刚好,我坐了好几天船来,就看她一眼就好,看她跟我女儿像是不像……人到头了阿,也不能死在异乡……”
      他颠来倒去说了好几个“就看一眼”,还说要把手头这东西给她。

      “你的命数本该结在七月十五午时,现强拉几日已是折了来生的寿,再拖一日,来生便去了数十载,你可想好了?”

      七月十五,皆闻楚国城楼前聚集了数万饥荒贫民,群起示威要天子散粮仓,平饥荒,止战事,受民心。那天子在高高的城楼里,不曾看那些潦倒污秽一眼,只轻轻刮着茶杯边缘滤开几片茶叶子,吐出两字:“武压。”

      万人纷纷作鸟兽散,慌乱间,挤嚷着被踩踏死的,被持着刺刀的军兵打死的,终是扛不过饥饿病死的,被绝望拖拽着摸了自己脖子死的……死伤无数,灵质煞冤刹那溢了满城。这其中有命格既至,将亡便亡了的;也有难至命格,匆匆早折了的;当然也有像这位老人,不知在哪得了什么偏方,强拽着几日余息不肯离去的。

      听见这话,老人总算是安静下来,又低着头踌躇着,手上的平安结还是没有放下。
      是的,他放不下前尘,也舍不得来生。

      他咂了咂嘴,似不觉自己那几日未进食的嘴唇早已起了干皮,声音低涩又沉闷,“那就一面就好……我不要一天了,一天,也不要了……”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人的鞋面,上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我对不起她。对不起……把这个给她我就走。”

      路续没再说话,举起手来在空中挥了两下,一位娉娉的女子便被描绘了出来,细瞧那眼睛倒是和地上的老人有点像。

      “苹儿!”
      老人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要上去牵那女子的手。

      他把那揉成一团的红结塞在苹儿的手里,丝线弯弯绕绕成了歪扭的“福”。
      “外甥儿可还好?取了个什么名来?”他许久不曾笑,强扯出来的笑容显得有些别扭。“这个给她。我学了好半天才勾会的呢。”

      苹儿呆了几秒,看见了他耳颈间的伤疤,似是不知道怎么回他,只开口唤了声,“爹。”

      她好久好久没有看过这个人了。是十五吧,十五岁的时候,她遇上江郎的时候。
      他在滂沱雨夜里把她赶出家门,没过两日便搭上了去北疆的船,没再回来。她看见娘亲在日日夜夜里等啊等啊,也怪她吧,之后她还是跟了江郎,父亲才没回来。

      “那穷酸臭小子待你好是不好?”到如今,他总算是主动向她问起了她的江郎。

      好。很好。她终于有机会告诉他,她的江郎很好。“嗯。他待我极好。”

      老人总算是习惯了如何再次展颜笑。“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他珉紧了唇,半晌才又开口,“那年离开,全然也怨不得你,母亲没少给你脸色看吧,她那人就那样,做了几十年的夫妻我还是知道一些的。我当年心气高傲,自以为空怀了一身志向无处施展,怨那镇子地界小得可怜,说什么都要北上去楚境投戎。”说着又看女儿一眼,“你看上那小子一身穷酸样,只知道捧着几本书念,我怎么可能让你跟了他。上月寄来的信还写得颠三倒四。”

      苹儿静静听着竟不知泪流了满面。

      “也算是给当年的自己一个离开的勇气吧,说是气不过女儿不听话,二话不说抛下你们走了,实则只是为了自己那点自私心情。在战场上看惯了来来回回的病痛生死,自以为的志向还是不得,人啊,那时候不怪自己,倒又怨起你们来,给自己的郁郁不得志找旁的借口,要到死了的那一刻才瞪起眼睛明白些道理。”

      老人此刻的眼睛竟是清亮起来,他放下女儿的手转头看向那位蓝衣男子的方向——他们叫他往生处主,即,时间之主。他知道当他出现时,他这一生浑浑沌沌的日子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最后一句话他没法儿看着女儿的眼睛说:“余生,你和那小子,就好好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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