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里铃》玉置晃枝

1、见里铃 苏遮，路续

　　路续从往生处出来时，满身的煞冤嗔痴还未消散干净，乌街又下起了雨，不是磅礴猛烈的那种，是绵柔地细细地，拉长了整个夏天的雨，而苏遮还在那里等他。

　　他只远远看着，还未及走近就已在心里将他的名字念了百遍，大致估摸着今次似是又长高了些许，看着气色也更红润了些。他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轻轻抖掉身上的黑尘走上前去。

　　苏遮甫一转头就看见拐角处的路续，也不顾还在细碎下着的雨，踩着一蹚水洼就奔了来，进到面前了又堪堪收回要抱上去的手，只扭着头看向别处：“路公子，回来了。”语气上扬又颇带了几分“路公子可还知道回来呢”的意思。

　　路续微低着头，从他的角度只清晰看见面前这人的睫毛上还挂着滴细雨珠子，他含眼笑了笑，没有回那句拐弯抹角的话，只把他的脸扶正过来，拇指抹去睫毛那滴雨，看着他的眼睛唤：“苏遮。”

　　苏遮似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抬手就把他的爪子挥开，手腕的蓝铃也随着动作响了几响，“路续你干嘛呢。”又揉着眼睛瞪了一眼那人，“痒。”

　　路续笑出声来，连带着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这次似是怕会吓到眼前人，又换了个语气喊：“苏遮。”清朗一声。
　　“嗯，嗯，嗯！”有完没完，每年回来都叫上无数遍。下一秒就被揽进熟悉的怀抱里。

　　回来了。我的苏遮。

　　虽是路续回来，苏遮一日三食的生活仍是毫无变化。每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见什么人都是规规矩矩，只有在面对路续时，才像个真正的人般灵动丰富些。以前路续不在，他每日就在回廊处光线正好的地方支上桌椅，摆上纸砚，佯作要写字了，实则一下午过去砚台都干了，也不见一笔下纸。管家方梧每每路过总是免不了笑话道：“苏公子真是装得一副好空架子呢。”话了，倒是好心好意地帮忙把桌椅搬进里屋。

　　那时，苏遮满脑子都是等路续，要等路续。

　　这几日雨水铺了满城，桌椅搬不出来，苏遮索性空架子也不装了，只怵在门廊等，却倒是真等来了。

　　但他好像也不知道等来了他，要干什么。他的人生从很久以前便就与路续有关。
　　也只与路续有关了。

　　今日的字总算是写出来了。他捧着张写了“偶听松梢扑鹿”几字的宣纸转过好几个回廊，就要给那人看。

　　将将要推开书房门，就顿在了门口。

　　“那带上苏公子不可吗？”他听见方梧抖着嗓子说。“处主，这几年离见里铃越远，你的能力越来越微弱了，这次看起来也不像是普通的渡往生……”

　　房间里静了好几秒，那属于路续的声音响起：“跟着我，他会有危险。”

　　“但离了他你也会有危险啊！”方梧还想再说些什么，张嘴间的话被门口来人惊到，囫囫囵囵转一圈又咽了下去，差点咬到舌头。

　　“我要去。”他没有问什么事，也没问为什么会有危险，张口就是回答。

　　“别胡闹。”路续看上去有些疲惫，但抬头看眼前这人时仍是染着笑意的。

　　“我没有。我要跟着你。”脾气倒是说一就是一。听见什么，旁的东西就都管不上了。

　　苏遮此刻也说不上来有什么怄气的心理，他只是觉得他有事需要他，那他就要和他一起。他也不想他才回来就要再一次再见。

　　路续没应个好还是不好，只上前来拉他的手，低声问：“明日应是要天晴了，去转青阁吃你最爱的蟹黄汤包可好？”
　　“好。”他问，苏遮就答。

　　夜里雨果然止住了声息，悄然匿了。但风里还有残留的湿润味道。

　　苏遮早早就歇下了，但还是被来人悄悄推门进来时勾起的湿意侵醒。他没睁眼，但可以感受那人凉润的手覆上自己的，然后一点点向上，是唇、鼻骨、脸颊，到眼、睫毛，最后停在眉骨尾处。那有一颗黑色的痣，隐在黛眉里。

　　“路公子还干这种小人勾当呢。”苏遮等他半晌不见动静，开口打破了这夜里的平静。

　　路续轻呵了声，开口嗓音是哑着的，“倒是比不过苏公子装睡唬人的模样。”

　　苏遮微微睁了眼，见路续来时没开灯，屋里仍是一片黑的，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台撒进几缕来，但他还是大概朝着路续的方向看去，抓下在眉骨磨砂的手对他说：“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没有更多的话，但言下之意谁都懂得，不论是什么事，不管是什么危险。

　　路续的眼好像在黑暗中闪了闪，他反手抓住苏遮的手腕，腕间那蓝铃又跟着低低响了几响，“那你记得，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取下这铃铛，嗯？”

　　苏遮抽出手来，举起在空中转了两转，那小小的铃铛仅凭一根黑色的丝带系着竟也不往下掉，声音像是被压抑久了又猛地唤醒般响亮清脆着，“嗯嗯。那你带我去吗？”

　　“好。”终是抵不过他。

　　苏遮像是许久不曾出门终于要出去游玩一番了地高兴，扒拉着把蹲在床边的人带上床来，胡乱蹭两下，暖着这冰了好久的身子。又拉着他问这一年的见闻，天南海北地，好久才来了困意。

　　睡意朦胧间他没忘问，“这蓝铃叫什么名字啊。”
　　“见里铃。”这是路续第四次告诉他了。但却听不出一丝不耐烦，仍像是第一次回答的口吻。
　　“它叫见里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