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青萝》傅粉绿衣郎

6、杏花之六 望

　　望着怀中奄奄一息的人儿，武英哀怒至极，他的皮肤绽开无数的裂隙，艳丽的羽毛自裂缝处生发舒展，转眼间，袖中臂膀已化作飞鸟的羽翼，随之，他的面部也扭曲变化，生出尖锐的鸟喙。

　　一声凄厉的鸟鸣划破寂静的长夜，武英的真身正是一只五色鹦鹉。

　　这只两人高的巨型鹦鹉展开羽翼，径直冲向来袭的红皮狐狸。撕咬声，怒吼声，霎时间震落林中无数芳菲，在漫天花雨里，二妖厮杀得愈发惨烈。

　　玉英凝了一眼正同红娇抵命相搏的武英，绝望地阖上眼眸，她快要撑不住了，背靠在一株杏树上勉强撑着身体。

　　戴青萝匆忙赶至玉英身前，见她面色如缟，气息微弱，忧声道：“玉英姐姐，你怎么样？”虽然人妖殊途，但是戴青萝十分欣赏玉英，她第一次见玉英便没来由的好感，她始终认为，就算玉英是妖，也断不会害人的。

　　玉英见到戴青萝则是又惊又喜，“青萝妹妹？你如何寻到这里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快些回去，去找药师，告诉药师，董庸有危，玉英惭愧，护他不住了。”她用尽力气才说出这些话，眼皮再次无力地合上。

　　“玉英姐姐，别睡！”眼见玉英快不行了，戴青萝慌乱地摇动玉英的双肩，“玉英！醒醒！”

　　玉英被摇醒，她抬眸望向戴青萝，心痛，难过，无能为力，眸中似有千言万语。然而樱唇轻启，口中只勉强说了一句：“董庸身危，速寻药师！”

　　说完，玉英用最后一丝气力，用力握了握戴青萝的手，泪水便似断线珍珠般自眸中垂落。

　　戴青萝见玉英落泪，自己鼻中也不禁发酸。

　　“我这便去，玉英姐姐你一定要撑住，鸟无目医术神通，一定可以救你的。”

　　戴青萝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将玉英在杏花树下安置好，又瞥一眼半空斗法的两只大妖，才匆匆赶回董宅。

　　她知道董宅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鸟无目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而且也推算出之前给她下迷药的就是鸟无目。

　　“鸟无目应该早就来了吧。”

　　戴青萝脚步匆匆，路过董宅院落时，发现院中那棵老杏树已被连根拔倒，树根断裂处汩汩流出殷红的汁液，像极了人的鲜血。

　　她顾不上细想其中的牵连，一边马不停蹄地赶往后宅书房，一边摸出咒符给鸟无目传信。

　　“神出鬼没的，也不知道人在哪里？”戴青萝边在心里嘀咕，边将一沓子黄纸丹符甩向四方各处，“希望老药婆能快些看到这传信符。”

　　这是天师门秘术，只要用那人身上的气息浸染符纸，无论天涯海角，都可以将书信传达给那个人。

　　戴青萝资质平庸，学艺不精，唯有这符箓传信之法修得极好。还在门中时，她经常用这种法术给师兄尹青云，师妹慕青娥传递消息。

　　师父又在哪儿摔了一跤，后山的哪棵树果子最甜，谁在哪儿私藏了好酒……许多细碎的小事，他们都会通过信符分享给彼此。

　　想及此处，戴青萝不禁黯然伤神，她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重逢尹青云和慕青娥。

　　思量间，戴青萝已赶至董庸休寝的书房前，房门紧闭，窗户缝隙传出董庸的鼾声。

　　戴青萝懒得推门进去，她拉开窗户，借着屋内昏黄的油灯，打量了几眼正伏在书案上酣睡的董庸，见其毫发无伤，便将窗扇掩好，取出两枚黄符，咬破手指，和着丹砂用指尖沁出的血珠画好两道禁制符，分别封在书房的门窗上。

　　她忙完后，才闻出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看来董庸也被鸟无目下了迷药，怪不得睡得这么死。”

　　此时，一黑一白两团光影自董宅上空划过，戴青萝寻着踪迹追过去，就又来到了那片杏林之中。然而，两团影子早已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万千红粉在夜风中纷飞如雨，杏林深处传来武英的痛哭声，“阿姊，别离开我！阿姊，不要离开我！玉英，玉英！我求你！求求你，别抛下我！”

　　武英抱着玉英苦苦哀求，然而玉英的身形已经渐渐消散。

　　戴青萝赶过去时，玉英的身体已化作无数雪白的花瓣，纷纷散入悲戚的夜风，飘飘洒洒，落了武英满肩满头。

　　不知是夜风的呜咽还是武英的悲泣，惹得戴青萝双耳之中一阵嗡鸣。她扶着身旁一株杏树瘫坐在地上，心神恍惚直到天色微亮。

　　经历了昨夜那番恶斗，红娇生死未知？武英去向不明？两道神秘的身影不知何人？三只大妖与董宅的恩怨不知缘起？还有许许多多的疑团……这些问题扰得戴青萝身心俱疲。

　　眺着远处的晨曦，戴青萝多么希望昨夜发生的一切仅是自己的一个梦，她希望醒来时，还能见到玉英，还能听玉英用温言暖语喊她一声“青萝妹妹”，然而自欺欺人，终是虚妄。

　　她抱着膝，环顾这片连绵三里的杏花林，想起鸟无目之前所说，她说：这片杏林花期很长，会从立春开至谷雨。

　　没想到一夜之间，杏林枝头的花已飘零了大半。

　　戴青萝在三里杏林坐了一夜，也想了一夜，才终于想到：董宅院落里的那株老杏树就是玉英的真身。

　　玉英，正是此间的杏花妖。

　　杏花妖究竟因何竟与凡人董庸牵连颇深？这一切的答案也许找到鸟无目后，便可得知。

　　在杏林之中盘坐吐纳良久后，戴青萝终于清静了心神。她无暇顾及董庸母子的生死，径直奔回药庐。她要立即找到鸟无目，将一切缘故问个清楚明白。

　　戴青萝回到药庐，却不见鸟无目的身影。她愁眉不展倚着门望远，裙角似乎被什么东西勾住，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只耗子精鼠老三，鼠老三嘴边的长须子抖了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戴青萝自上向下俯视着这个仅有三寸高的小人，屈膝蹲下去，将小人托在掌中，笑道：“你怎么不怕我喽？”

　　鼠老三抱紧怀中的纸团，长须颤抖，“怕……怕的，只是受老药婆所托，有些话要转达给大人您。”

　　听到鸟无目的名字，戴青萝急忙问：“她去哪儿了？怎么不见她？”

　　鼠老三道：“只说去了不夜城。”说完便将怀中的纸团举起来，展开给戴青萝看。

　　戴青萝急忙接过来，只见皱皱巴巴的字条上写着“不夜城等”。

　　杏花村北行五十里就是不夜城，戴青萝得到鸟无目的去向，丢下鼠老三就要启程。

　　鼠老三慌忙大喊：“大人别急，老药婆留了些物什给你。”

　　他引着戴青萝来到一架药柜前，对着一个抽屉指了指，“这里面。”

　　戴青萝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瓶丹药和一叠符纸，她将这些东西取出来放在一面布包袱里，然后发现抽屉里面还放着一本经书，她将这经书取出，书皮上的烫金字写的是“缥缈经注”。

　　“缥缈经？”戴青萝不可置信地将这本经书上的字反复端详，“竟然是缥缈经！”

　　这《缥缈经》乃是天师门秘术经典，只有门内资质极佳的弟子才有机会阅览修炼。还在门中时，戴青萝有幸在师兄尹青云那里见过一次。

　　戴青萝没想到鸟无目竟然有她天师门的经书，还是这种不外传的秘书，大为惊异。

　　鼠老三见戴青萝望着经书发呆，解释道：“这本书也是老药婆留给你的，她要您时时翻阅，依照此经勤恳修炼。”

　　戴青萝将经书翻开，发现其中很多法诀旁都有丹书批注，书中难以理解的地方这下就能看懂了。

　　一时之间，手难释卷。还是鼠老三提醒道：“时候不早了，大人要不路上再看？”

　　戴青萝闻言，这才抽出神思，将经书小心合起，塞在衣襟里，笑着对鼠老三施了一礼，“谢过了。”

　　鼠老三有些受宠若惊，忙不迭还礼道：“哦，大人您客气，我也是受药师所托，您快去不夜城中吧。”

　　戴青萝再度谢过鼠老三，收拾好银钱细软，就脚步不停赶往村外。

　　她在药庐休养了数月，余毒已清，腿脚痊愈，如今身强体健，脚步轻盈，一口气走了十几里的路。

　　又步行数里路后，天色暗了下来，戴青萝抬头看天，天边浮动着薄厚不匀的黑云，看来又要落雨。

　　时值三月中，斗指辰，为谷雨。

　　戴青萝知道这个节气雨水多，她神思恍惚，心中感叹，被鸟无目带回药庐时正值隆冬，而今已是暮春，可怜春光易逝。

　　空气闷热，身上汗水黏腻，戴青萝取下头上的帷帽，抓在手中扇风。

　　这时，两辆运货物的牛车距她越来越近，两辆车一前一后行进在山野狭窄的土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戴青萝瞥了身后一眼，连忙侧开身，让请牛车先走。前面赶车的人对戴青萝回了礼，便匆匆行过，后面的那辆车却停了下来。

　　“姑娘去哪里？”

　　“不夜城。”

　　戴青萝为了行路方便，未施粉黛，衣服也没穿她最喜欢的绿罗裙，而是从鸟无目衣橱里随便挑了一身青布短打，头发也只是用翠罗带子绾了个马尾。戴青萝没想到，她这一身打扮还能被人认出来是个姑娘。

　　“巧了，”赶车的老汉笑道，“上车吧，前方路还远着呢。”

　　戴青萝确实身感疲累，爽快应道：“却之不恭，有谢大伯了！”说着，利落地翻身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