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青萝》傅粉绿衣郎

7、杏花之七 方

　　方坐上车，一股浓郁的酒香飘了过来，戴青萝细细嗅来，这酒香味道好闻又熟悉，于是回过头看向车上那些酒坛，酒坛封条上果然写着“杏花酿”几个字。

　　“这酒是从杏花村买的？”戴青萝不禁发问。

　　赶车老汉点点头，“这杏花村的杏花酿远近闻名，老板娘每年都要我们来村子里拉几车杏花酿回去。本来之前拉回去的那几十坛也够卖了，谁道，酒楼里新招了个跛子伙计，整日神神叨叨的，告诉老板娘今年多卖两车杏花酿，又说什么，不夜城中人以后怕是再也喝不上正宗的杏花酿了。”说完，他摇了摇头。

　　戴青萝嗅着杏花酿的酒香，不禁又忆起玉英，眼前浮现出满天纷飞的杏花雪，她悲从心中来，鼻中犯酸，喃喃道：“对啊，以后再也喝不到玉英的杏花酿了。”

　　她望一眼前方漫漫长路，无聊地从怀里取出《缥缈经注》翻看。

　　老汉瞥一眼戴青萝手中的书，叹道：“姑娘竟是个识文断字的？”

　　戴青萝闻言笑笑，读书写字还是尹青云教的。

　　“姑娘应该是杏花村人吧。”老汉道，“这村里认字的女娃可不多。”

　　戴青萝无法将真实身份告知，于是点点头。

　　“对了，总觉得姑娘面熟，这厢仔细一看，姑娘的样貌竟有七分像我们老板娘，不，应该说有八分像。”

　　“像你们老板娘？”戴青萝闻言心头一紧，若是失散多年的孪生妹妹还活着，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她更像她？

　　“对，十里飘香的老板娘，那姑娘可是妙人儿，虽说年纪小，也没什么依仗，可短短几年就把这十里飘香经营成了不夜城最好的酒楼……实在令人佩服。”老汉提起这人，满眼赞赏。

　　和老汉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听着牛车嘎吱嘎吱的声响，戴青萝竟然握着书睡了过去，很久后才被几个闷雷声惊动。

　　雷声轰隆轰隆的，豆大的雨点开始往下掉。戴青萝忙将手中的经书收进衣襟，又将帷帽戴好。

　　老汉抖搂抖搂黄牛身上的缰绳，对前面赶车的人大声喊道：“前面有个山神庙，咱们去躲一躲雨吧。”

　　待老汉拴好牛车，戴青萝就随着两个驾车人来到山神庙里。

　　山神庙很破旧，房梁上结着层层叠叠的蛛网，香案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尘。香炉歪倒在案上，里面的香灰也撒落出来。看上去，应是很久没人来供奉洒扫。戴青萝抬眸望向这里供奉的山神像，高大的塑像被一块褪色的红布遮盖着，让人看不到这山神的相貌。

　　三人掩住口鼻，在山神像前清扫出一块空地，又找了几张破草席铺在地面上，便坐在草席上休息。

　　庙外电闪雷鸣，疾风暴雨之中，天色阴沉得如同夜晚。

　　戴青萝打量起坐在对面的两个赶车人，其中一个长相敦厚老实，正是之前待分人亲和的老汉，另一个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虽然穿着朴素，但气韵清雅，有种书生气，这人一直沉默着，自始至终没说过半句话，也许是个哑巴。

　　雷声渐渐小了，雨却没有停的意思，空气不再闷热，而是变得清凉舒适，四周除了雨声再无其他，这种气氛确实适合小睡。

　　老汉靠在柱子上打起瞌睡，另一个赶车人也闭着眼，戴青萝却心生异样，她阖上眼皮假寐，却一直留心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过去多久，某种奇怪的声音传入戴青萝耳朵里，“咯吱咯吱”，她猛地睁开眼，发现对面的年轻人不见了。

　　“轰隆隆……”，庙外劈下来几个竖雷，恰好有一道落在山神庙门槛上，将本就破旧的木槛烧得焦黑。

　　老汉也在这一声厉雷中惊醒，他打着哈欠伸个懒腰，望了戴青萝一眼，又看向庙门外，叹道：“这雨还没停呐！虽说春雨贵如油，却也误事啊。”说完，从身旁的篮子里拿出一杆旱烟和一只包袱，掀开包袱皮，里面裹着几枚大而干净的白面馒头。

　　老汉挑出馒头皮上点着红点的馒头，递给戴青萝，“姑娘你饿了吧，这是出门前我闺女蒸的，本来两天的路，也吃不了这么多干粮。这是红糖的，姑娘你尝尝。”

　　“您有个女儿么？”戴青萝看着手中的红糖馒头，咽了咽口水。

　　“是啊，跟你差不多大吧，快要出阁了。”说到这里，老汉叹了口气，蔫了头，“嫁妆也没多少，不知道到了夫家会不会受欺负，是我没本事……闺女跟着我受委屈了……”他抽了口旱烟，吐出一股烟雾，再没别的话。

　　戴青萝瞥一眼手里的红点馒头，刚要下嘴，就又听见那种“咯吱咯吱”诡异的咀嚼声。她警惕地盯着对面的老汉，问他：“大伯，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老汉在烟草雾气中抬起眼皮，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反问：“什么声音？”他放下旱烟，环了四周一遭，又疑惑道：“哎？胡生呢？”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向雨帘中望去，“这么大的雨，跑去哪里了？”

　　这个“胡生”应该就是另一个赶车人的名字。

　　“这后生啊真是奇怪，”就听老汉叙说道，“我本来有个老搭子，这么多年，这运酒的活计，都是我俩作伴一起出一起回，谁道，我那老哥哥临出城前一天突然病了，酒楼便安排了这么个年轻后生替他，这后生啊一路上跟个哑巴一样，连句话也不说。”

　　“难道他不是哑巴么？”戴青萝附和道。

　　“怎么能是哑巴呢，只是不爱说话罢了。”老汉道，“昨夜里还说过梦话呢。”

　　戴青萝也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她望向庙外的细雨，肚子里咕噜噜作响，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老汉。

　　老汉笑道：“是饿了，快点吃吧，红糖馅的好吃着呢。”

　　戴青萝没直接下嘴咬，而是将白面馒头从中间掰开，里面包裹的粘稠液体就缓缓地流了出来，这馒头馅又红又亮，散发出香甜的气味，引人垂涎。

　　“看来确实是红糖。”戴青萝又瞟一眼抽旱烟的老汉，心中嘀咕，“应该不会有毒。”

　　老汉却不看她，只自顾自喷云吐雾，愁眉紧锁地盯着外面。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这种咀嚼东西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戴青萝狐疑地看向专心抽烟的老汉，心说：“他真的听不到么？”

　　虽然红糖馒头诱人，但戴青萝再没心情享用，她屏息凝神，心中念咒，发觉这声音的源头距离他们不远，就是山神庙里传出来的。

　　戴青萝不禁攒紧了拳头，手中的馒头遭受挤压，里面的红糖馅流了出来，滴落在地面上，将不远处的几只蚂蚁引诱过来。

　　咔嚓嚓又是一个厉雷，吓得门口的老汉连忙后退几步，他远离了门槛，边退边提醒道：“姑娘你别站那儿了，靠里面些，小心雷砣子，这玩意可是能劈死人呢。”

　　戴青萝自然知道竖雷能劈死人，但她已僵在原地不敢回身，因为她已经探知，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是从头顶的房梁上传过来的。

　　“姑娘你怎么了？”老汉见戴青萝一动不动，便走近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动！”戴青萝对身侧的老汉低声道：“也别回头！”

　　老汉不明所以，只笑着问：“怎么了？”

　　“有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听到戴青萝神秘兮兮地语气，老汉也有了不好的感觉，但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回头去看。

　　“妖物！”

　　“啊！”老汉回头一看，面色蜡黄，几乎快要吓晕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戴青萝眼疾手快顺势一扯，便将老汉扯至身后，“保命要紧，老伯你先去别处躲一躲。”说着，便将其推入庙外的雨幕之中。随后，更把那庙门一掩，只留自己和那妖物对峙。

　　戴青萝转过身，缓缓仰头，看着半空。

　　黑色巨物正拉着雪白的蛛丝垂坠下来，在距离戴青萝头顶三尺的地方停住，口中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咀嚼声。

　　“原来是个蜘蛛精啊。”戴青萝面不改色，心中却慌乱的不行，掌心沁出的冷汗已将朱砂咒符浸湿。

　　蜘蛛精口中的咀嚼声突然停了，张开头部的螯肢，露出里面的毒牙。

　　戴青萝捏了一枚定身符，对准蜘蛛精的头部挥了出去，这蜘蛛精果然被定住。正要将其降伏正法，山神庙那两扇腐朽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撞开。

　　撞门进来的人全身被雨水淋湿，双手持着一根长木棍，战战兢兢站在门口，正是老汉。

　　就听他对戴青萝喊到：“姑娘莫怕，我打死这大蜘蛛救你！”

　　说时迟那时快，还未等戴青萝回应，老汉举起木棍向着蜘蛛精的面门敲了下去。此前被封在蜘蛛精额上的咒符被木棍扫落，就见蜘蛛精的一条毛腿抖了两下，随即张开血口，对着老汉吐出雪白的蛛丝。

　　戴青萝闪身挡在老汉身前，被黏腻的蛛丝缠了满身，一时间动弹不得。老汉举着木棍僵在原地，又惊又怕，脸色惨白。戴青萝扭动身子，试图将身上的蛛丝挣脱。老汉连忙扔下木棍，撕扯着蛛网。

　　老汉嘴唇颤抖着，“姑娘你别怕，有我在呢。”

　　“大伯，你快跑，别管我！”

　　蜘蛛精噙着柔韧的蛛丝将戴青萝吊在房梁下，转过身来就将蛛丝喷向老汉。老汉的惊吼之声还未发出口，头颅已被蛛丝层层缠绕，只露出两个眼睛。他的身体被蛛丝缠成一个茧，倒在地上蠕动，眸中只剩无尽的恐惧。

　　蜘蛛精爬向老汉，口中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咀嚼声，涎水流了一地。

　　见状，戴青萝心头好似被浇了热油，她挣扎的力度变大，被包裹在蛛茧中的身体随着她挣扎的动作，在庙梁下像秋千架一般来回晃动。她瞅准时机，将自己的身体荡至山神像头顶，发力踩实，而后，凝神静气口中念咒，终于将一身蛛丝甩脱。

　　那边，蜘蛛精已经张开头部的螯肢，噙住了老汉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