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青萝》傅粉绿衣郎

5、杏花之五 病

　　病榻之上，美人轻拢薄衾，面容苍白。

　　戴青萝赶过来的时候，武英正衣不解带的从旁伺候，将一碗淡如清水的汤药一勺一勺喂给玉英。

　　玉英见着来客，急忙示意弟弟将她搀扶起来。武英瞥一眼戴青萝，却面露不悦，“晦气！”

　　玉英捂着手帕边咳嗦，边用虚弱的气声责怪武英：“小武，莫要无礼！”

　　武英睨着戴青萝冷哼一声，恨恨道：“若不是因那鸟无目，阿姊又怎会落得这般境地，又怎会遭董家羞辱欺凌这些年？”

　　“好了小武。”玉英尽力安抚着武英愤懑的情绪，“药师有恩于我，承恩守诺便是我玉英立身于世的根本，若是为了自己逍遥，便去做那忘恩负义之人，我与你口中蛇鼠之属又有何差别？”说着，她在唇边勾出浅浅的笑意，自嘲道：“若是那般，小武，你是不是也会早早弃我而去？”

　　“阿姊这是什么话，无论阿姊变成什么样子，小武都不会离你而去，我武英认定的人，也是会守上一辈子的。”

　　姐弟二人涕泪交织的一番肺腑却是听得戴青萝云蒸雾绕。

　　她没想到，之前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的武英，今日竟对她如此不友善。从姐弟二人方才的交谈中，戴青萝揣摩出，武英对她这种略带敌意的态度正是与鸟无目有关。

　　再想到，玉英说鸟无目对她有恩，而她又要承恩守诺之类的话，戴青萝觉得鸟无目可真是个孽障，不禁腹诽：“装的一副世外清孤，事不关己的模样，却又事事与你有关，鸟无目，你等着瞧，今日，我戴青萝一定要将此中缘故弄个清楚明白，你不要我管的事我偏偏要管，你究竟是个什么人我一定要知道！”

　　这厢，玉英劝慰好弟弟，又强撑着支起身子，招呼戴青萝过去坐。

　　戴青萝还在出神，就被擦肩而过的武英甩出的衣袖呼了一脸。

　　武英走至门口，狠狠瞪了戴青萝一眼，怒甩两下衣袖，才将房门合了出去。

　　戴青萝无奈心说：“可真是‘祸缘林木，殃及池鱼’，你恨鸟无目，可别误伤我呀？我跟鸟无目那厮其实没什么干系的！”

　　玉英在唇边挤出一个善意的笑，连声招呼道：“还望青萝妹妹见谅，小武只是年轻气盛，其实他对妹妹并无恶意。”

　　戴青萝听玉英喘中带咳，也并没有追究武英不是的意思，只是心疼，“几日不见，姐姐怎么病倒了？”说着疾步走至榻边，端起盘中那碗温凉不等的汤药就要喂给玉英。

　　然而只是一瞥之间，戴青萝就已经察觉，那碗汤并不是什么药，它只是一碗水，一碗清水。

　　舀起清水的汤匙滞在半空，戴青萝惊叹道：“他们……怎么……他们……怎么……”

　　她于诧异之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快要急哭了，她想，虽然董家母子对玉英心怀不满，轻视怠慢，可是，就算是对外做个样子，也不该连碗温热的汤药都不舍得给。

　　玉英却在戴青萝结结巴巴的惊诧中，嗤笑出声，续上戴青萝没说出口的话，“他们怎么连碗药都不给？”

　　戴青萝怔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药石罔效，病入骨髓……”玉英又是一阵猛烈地咳嗽，“我的病不是人间的药可以医治好的。”

　　戴青萝闻言，越发愕然。她想到此前自己和鸟无目关于“董宅之中，藏匿大妖”的一番论断，不禁后脊背发寒。

　　“青萝妹妹，莫怪我与你说笑，其实我并无大碍，只是近日里太过疲力劳神，休息几日便好，不用服药的。”

　　戴青萝被玉英的温声细语唤回神，傻笑道：“玉英姐姐真真风趣。”

　　察觉玉英言语中的怪异，戴青萝不再主动发话。

　　沉默良久之后，玉英反而挽起戴青萝的胳膊，徐徐道来：“鸟药师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与董庸结缘也是药师成全。药师要我陪伴董庸十载，保他安稳。而今仅剩两载，我一定会履行承诺，完满十年之诺。如此，便可偿恩还情，余生不再亏欠他人。只是，苦了武英，他向来逍遥自由，为了我，也不得不困在这牢笼之中。”

　　不知为何，戴青萝有些动容，她心中感慨：有些承诺竟可比之牢笼，守诺的沉重更在枷锁之上。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屋子外面却叫骂声渐盛。

　　“狐狸精！”

　　“鸟人！”

　　“妖孽！”

　　“你也是！”

　　熟悉的争吵声惊扰了屋内促膝交谈的姐妹。

　　戴青萝闻声来到窗边，看着院中景象，恨不得手里有一把瓜子拿来品尝。

　　院子里，武英和红娇又撕打在一处，一边撕扯一边互骂对方是妖怪。二人打得难解难分，似乎是互相牵制住了对方的要害，久久难以分出高下。

　　戴青萝倚在窗边看了半日热闹，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她却看得不尽兴，翻出窗户，大步流星至缠斗的近处。

　　然而眼中景象却让她白毛汗直流。

　　戴青萝眼中看到的是：武英用弯而尖锐的嘴啄咬红娇毛茸茸的腰带，红娇则用奇长血红的手指抓挠武英色彩艳丽的衣袖。再定睛一看，嘴不是嘴，是鸟喙；腰带不是腰带，是兽尾；那奇长而血红的正是兽类的爪牙，斑斓五彩的又是鸟类的羽翼。

　　看清楚了，戴青萝的心也顿时凉了半截。

　　“有妖气！”戴青萝心中暗叫不好，自下山以来，这是第一次真切地察觉到妖气的存在，虽然，她已预知董宅有妖。

　　她自幼修习天师门法术，自知降妖伏怪乃是本分，但一想到即将独自直面妖物，甚至是好几只大妖，还是禁不住腿脚发软，冷汗直流。

　　天黑得特别快，董宅须臾之间便陷入一片死寂。

　　戴青萝将手探入袖中，指尖捏紧几枚早先用朱砂画好的降妖符箓，她两股战战，准备伺机而动。

　　星光隐退，阴云漫天，空中无日亦无月，整个董宅没有灯火，漆黑一片，仿佛堕入阎罗地狱般。

　　那厢，武英和红娇也觉察到了戴青萝的存在，他们停止了缠斗，齐齐将脖子扭转方向，向着戴青萝看过来。

　　武英面无表情，红娇却笑得妩媚又诡异，发出怪异的咯咯声。诡笑声穿刺着戴青萝的耳膜，令她好似身处料峭春寒里，寒意入骨，禁不住浑身颤抖。

　　戴青萝并未让这种恐惧感持续很久，她稳定心神，将袖中的丹符取出，口中默念几句伏妖咒语，朝着红娇的面门，将其中一枚丹符甩了出去。

　　随即便听到一声女子的惨叫。伴着这声惨叫，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浓雾弥漫在戴青萝的眼前，红娇二人的身影也在这雾障之后隐去。

　　阴森的雾气，像一张硕大的蛛网，将董宅重重包围，戴青萝感觉自己就是这张蛛网中的猎物，无处可逃。

　　白雾散发出一种幽幽的药草香气，戴青萝禁不住多嗅了几下，感觉这种味道似乎在哪里闻到过。没待多想，便发觉头脑发昏，四肢犯软。她心中不妙，“这是迷药。”

　　腿脚软下去的时候，戴青萝恰好仰在某个人的怀里，但她已经来不及得知那人是谁，只是感觉那人的怀中凉凉的，像一块冰玉。

　　前有豺狼虎豹，后有小人算计。本想大展身手，不料惨遭暗算。戴青萝胸中愤懑难抑，不禁破口大骂：“哪个孙子？有种当面较量，用这种下作手段算什么好汉！”她虽这样骂，心里却明白，董宅一院子的妖怪，谁会跟她论什么武德。

　　骂着骂着就把自己骂醒了。

　　戴青萝揉了揉头部穴位，心说：“难道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梦境？”她掀开被子，提靴下榻，发现自己正身处玉英的卧房中。

　　屋中不见他人身影。屋子中央的案几上燃着一盏油灯，灯火微暗昏幽，送出的光只洒在案几上的方寸之地，无法将整个寝间照亮。

　　戴青萝走过去端起案几上的油灯，推开卧房的门。

　　外面已是深夜，万籁俱寂。夜空之中阴云闭月，偌大的董宅在一片死寂之中透着丝丝诡异。

　　戴青萝持灯走至院中，察觉院中浮动的雾气正散发出幽幽暗香，她心知这是迷药，连忙屏气敛息。

　　原来之前发生的事并不是她的梦幻臆想，她确实遭遇了妖物，也确实被暗算迷晕。但是，那下迷药的人并未对她下毒手，其意图更像是不要她参与进来，似乎又是出于对她的一种保护。这种作风，让戴青萝立即想到了鸟无目。

　　戴青萝心知自己术法不精，有愧做天师门弟子。但是一想到玉英，武英，一想到董宅的种种疑团，便也顾不上自惭自怜。她只想求一个真相，只想帮着玉英解脱。

　　忽然，一阵阴风袭来，手中的青灯噗的一声熄灭了。戴青萝立时警觉，她闭目凝神，心中念咒，将丹书符箓握于掌间。

　　心神平稳之后，神识也越发通明，某处传来的打斗声传入耳畔。戴青萝猛地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找到了。”

　　戴青萝循声赶到院外杏林。此间，杏花如血，漫天纷飞。三团身影正翻滚在半空，缠斗在一处。

　　戴青萝立即分辨出，那三团影子分别是玉英，武英，红娇这三人的。

　　然而这三人都不是人，而是三只法力极强的大妖。武英，红娇自不必说，令戴青萝没想到的是，玉英竟然也是妖，然而玉英的真身是什么，戴青萝暂时还辨别不出。

　　红英满天乱飞，三只大妖在杏林中缠斗厮杀，戴青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帮谁。她是天师，就算跟玉英交好，出于天道，也不该去帮一只妖。

　　戴青萝正纠结徘徊，那厢，玉英被红娇寻到破绽，红娇的狐狸尾瞬间伸长数丈，将玉英扫了个措手不及。

　　玉英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败下阵来。武英见阿姊受伤，一面祭出妖术抵抗红娇，一面抱住自半空跌落的玉英。红娇见武英分神不暇，便趁机又给了武英重重一击。

　　武英护着玉英跌在杏林深处，遍身是血。

　　红娇发出咯咯的笑声，妩媚又骇人。

　　“谁叫你们坏我好事，我不管你们听命于谁，这董庸的命，今夜我要定了，挡我者，死！”

　　血红的指甲暴涨数尺，红娇现出原身本相，化作恶狐，扑向杏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