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青萝》傅粉绿衣郎

4、杏花之四 玉

　　玉英其人，着一身素白衣裙，裙边袖口皆以银丝线绣着团花蝴蝶。她身形窈窕，肤白若雪，柔和的鹅蛋脸上，水眸含情，眼尾淡淡胭脂色。她笑意浅浅，梨涡深深，一头乌发盘作单螺髻，发髻上斜插一支初绽的红杏。

　　美丽又温柔。

　　忙碌之中的玉英，额头沁出细汗，她用清泉洗净杯盘碗筷，将其依次放入竹篮，才用纤纤素手去抹汗珠。

　　戴青萝正看得入迷，玉英忽然转过脸来，对其笑道：“本就招待不周，还劳烦青萝妹妹做这些粗活，实在是罪过。”

　　“姐姐言重，”戴青萝回过神来，“在药庐，我每日也会做饭洗碗，洒扫庭除。”

　　玉英笑意更深，“早就听闻，青萝妹妹早前在山里中了蛇毒，昏迷不醒之际，是鸟药师路过，恰巧救了妹妹，并将妹妹安置在药庐疗伤，如今可无恙了？”

　　戴青萝略一沉吟，道：“已无恙。”

　　“如此便好，”玉英回忆道，“鸟药师悬壶济世，仁心妙手，这些年在杏花村救治乡亲无数，然而她很少收取乡亲钱财，只是叫乡亲们多栽植杏树，这才有了村外绵延三里的杏林。”

　　她说完，凝眸看向院中的一株老杏树。戴青萝也顺着玉英的视线，打量那株老杏。

　　这是一株生机勃勃的沧桑老树。树皮粗糙，好似历经雨雪风霜，粉云团团，又如少女含羞带娇。簇簇杏花于枝头纷繁绽放，春风拂过，惹得满树花枝乱颤，花雨纷纷。

　　花雨之后，玉英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

　　戴青萝还没来得及揣摩玉英的微妙情绪，就被身后的吵骂声吸引了过去。

　　“你放手！”

　　“你先放！”

　　厅堂前，武英与红娇抓扯着彼此的头发，扭打在一处，难解难分。

　　戴青萝心中道：“这俩还真是冤家。”

　　“小武！”玉英见状，连忙上前劝架，“快点放开她！”她的嗓音温柔又严肃。

　　武英瞥见姐姐，刚松开手，就被红娇脚下使了绊子，摔了个踉跄。他怒气冲天，返回扇了红娇一记耳光。红娇被打红了眼，捂着脸骂道：“你这鸟人还真敢打我？”

　　说着，两人再次扭打成一团。抓头发，咬耳朵，拧大腿，踩脚趾，为了不让对方好受，招数用尽。

　　吵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最终惊动了董庸母子。

　　“混账！没有教养的野东西！”董母人未出屋，骂声先至。

　　董庸搀扶着母亲，一脸无奈地走出屋来，求助似的看了玉英一眼。玉英见到二人后，反而沉默不语。

　　董母推开儿子的扶持，手举拐杖，径自朝着武英的头打了过去。霎时间，武英清俊的半张脸被鲜血染得殷红。

　　“野东西！没教养的野东西！”董母打完人继续骂，骂完武英又骂玉英，“你这姐姐当得好啊，可将这弟弟管得好啊！没教养没规矩！”骂完，拉着红娇的手，满眼怜惜，“娇娇受委屈啦？”

　　见此情景，戴青萝心中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董家母只管骂武英、玉英，却看不见自己的亲甥女没教养，真可谓亲疏有别。”

　　看到武英受伤，玉英轻声叹息，眼眸更是水雾朦胧，她从袖中取出绢帕为弟弟擦拭脸上血迹，自责道：“小武，都是我不好。”

　　武英苦笑一声，紧紧握住玉英的手，对董庸母子骂道：“没错，我就是野东西，那么你们又是什么好东西？是知恩图报的好东西，还是重情珍义的好东西，是良善仁慈的好东西，还是专一不二的好东西……”

　　唇枪舌剑之中，董母面色发青，气得晕厥过去。董庸忙不迭扶住母亲，与红娇一左一右，将董母搀扶回房。

　　玉英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泪，这滴泪顺着她如玉的脸庞，悄悄地，静静地，滑落，又消失，好似从未出现一般。

　　她拦住追骂董庸母子的弟弟，劝道：“小武，算了。”

　　“阿姊，明明是他们不讲道理！”武英争辩。

　　“小武，”玉英顿顿声，继而缓缓道，“你应知道，我有重要的承诺需要守着，待终了此诺，我自会离开董家。”

　　“真的么？到时候，阿姊你真的能对他董庸毫不留恋？”武英急切地追问。

　　“绝不留恋！”玉英决然。

　　戴青萝心中疑问：“玉英所说的承诺又是什么？”

　　耽搁半日，鸟无目无意掺和董庸家事，为董母、玉英依次把过脉，又为武英包扎了伤口，就携着戴青萝匆匆离开董宅。

　　回药庐的路上，戴青萝不停思索着于董家的见闻，只觉得心中的疑团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因此愁眉不展，胸口闷闷，一个不留神，便撞在鸟无目身上。好在鸟无目身形稳健，将她扶了一把。

　　“又胡思乱想些什么？”鸟无目无可奈何。

　　戴青萝定了定神，沉声道：“这董家，一定有鬼。”

　　鸟无目闻言失笑：“原来小丫头你整日心神不宁的，是在思量这些事，不过......不是鬼，”她略一沉吟，继而叹息道，“而是几只大妖！”

　　“大妖！”戴青萝惊呼出声，她从艺天师门，自幼学得便是那降妖捉怪的本事，闻言有大妖，心中竟是莫名的兴奋。

　　“然而，其中自有其因果，他人莫要管得！”鸟无目提醒戴青萝，“你法术不精，尚无力应付，休再分神此事。”

　　“可若任由那些大妖为患，我今后怎有脸面自称天师门弟子？”

　　鸟无目沉吟道：“此事，我自有算计。”又忽然失笑：“怎么，小丫头正被师门通缉，也敢自称天师门弟子，不怕暴露踪迹？”

　　闻言，戴青萝立即想到此身此时的处境，眸中黯然，垂头丧气道：“自是不敢。”

　　“等等......”戴青萝心说，“我被师门通缉，她鸟无目又是如何得知的？如此神通广大，她到底是谁？”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她凝望神秘恩人的背影，又是出了很久的神。

　　然而，戴青萝心中还是放心不下董宅的那几只大妖，于是，借着送药的名义，三天两头便往董宅跑。

　　这一日，戴青萝正帮玉英在后厨煎药，不一会儿，那如家常便饭般的吵骂声就传了过来。

　　“庸儿啊，你没个一儿半女，为娘就是死也不能瞑目啊......庸儿，要娘说，你若心里有娘，若是孝顺，就将这个不能生养的野婆娘休掉，尽早娶你红娇妹子进门！”

　　“娘......”董庸一边为董母拍顺心头郁气，一边声泪俱下劝说母亲道，“娘，不孝儿知道您是为我着想，是怕咱董家断了香火，但儿子做不得那无情无义之人。儿年幼丧父，少时家贫，后来幸亏玉英相携，才让咱家日益富足。少年夫妻，盟誓白头，即便膝下无子，这休离之事，也断然不能由我先提！”

　　董庸把这一番肺腑言说得涕泪淋漓，竟也让戴青萝这个听窗风的外人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戴青萝自两人的交谈中推知，董庸自幼家贫，与玉英相识后，凭借玉英卓绝的酿酒手艺，去贫发家，他二人少年夫妻，然而成婚七年无所出，董母便有意将外甥女红娇嫁给董庸，董庸不肯，董母日日气骂哭闹，董庸便日日涕泪劝说。

　　“这董大孝子倒是好一副情深义厚的模样！”戴青萝思量间禁不住喟叹，心不在焉的，差点将药汤熬焦了锅底。

　　戴青萝将熬好的药汤交给玉英，见玉英在那些指责谩骂中仍旧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疑惑不平道：“玉英姐姐，我这话虽是冒犯，但董家母待你如此，你却仍将她尽心侍奉，可也是给足董大哥面子。”

　　玉英闻言淡淡一笑，“想来，本就是我情我愿，自然怪不得他太多。”

　　数日后，戴青萝又来董家送药，刚进院门，便瞥见董庸正指挥着几个短衣伙计往牛车上搬运什么东西，近前一看，原来是酒坛。

　　这种酒酿名为“杏花酿”，每次送完药，戴青萝都会带一壶回药庐。她很喜欢这酒酿，鸟无目不让她多饮，她便躲着偷偷喝。

　　那厢，伙计们装完车后，买酒的人满脸堆笑，恭敬地向董庸奉上四五袋鼓鼓囊囊的银钱。董庸揣好钱袋子，目送运酒的牛车离开，却是一脸丧气，他转回身与戴青萝一照面，就又换上笑脸，拱手作礼。

　　这董庸变脸之快，让戴青萝措手不及，她见董庸向她作礼，忙不迭回礼，与其客套起来。

　　“听闻玉英姐姐的酿酒技艺独绝，董大哥能娶到如此嘉人可真是好福气啊！”

　　董庸见戴青萝语气温和地与他奉承，附和笑道：“哦，正如戴姑娘所言，我娘子这酿酒艺啊，远近闻名，就连那不夜城中最好的酒楼——十里飘香，每年开春后，都要从我这里采买几车酒酿。”

　　“既然生意那么好，董大哥怎么闷闷不乐的？”

　　董庸闻言叹息几声，眺着远处几乎快哭出来：“娘子也曾将那酿酒秘方授于我，我依着那酒方练习酿酒，结果却总是差强人意，而今，娘子突然卧床不起，膝下也无个一儿半女传承她的手艺，想来，我董家离重归落魄亦不远矣。”

　　“卧床不起？”几日未见，戴青萝没想到玉英竟然病了。她不由蹙紧眉心，心喊不妙，足下更是生了风般，提起碧罗裙，疾步赶至玉英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