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云歌》金陵狂生

12、一轮明月

　　傅湘报完名字，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张济，见他还在闭目养神，只得继续道：“接下来的十四人请留下准备第二轮题试，剩下诸位也可在旁观看。”
　　几乎没有人离开，落选的书生分学院坐成三堆，他们与其说想看完接下来的题试，不如说更想看一看那朗山书院的二人到底是什么水平。
　　此时得月楼上的张之焕正看着楼边台上的诗会，第一轮的作品他也大致观赏过，这时张若曦又蹦蹦跳跳跑了过来，缠着他道：“爹爹，这些书生中你最中意哪个？”
　　张之焕这次没让女儿放手，只是看着楼下众人，道：“爹爹啊，目前来看，还是那位云阁的李子豪才品俱佳，你看他写草，那句‘碧野万里难做客，与君一道慷慨歌’，格律轻快，气势纵横，就算是放在整个国内，也是上乘之作。若曦，你呢？”
　　张若曦扮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道：“爹爹取笑女儿了，女儿也没读过什么书，哪有那么多见解，倒是关姐姐，也最是欣赏这首，不过……”
　　听到女儿的言外意，张之焕回头道：“不过什么？”这关家小姐是云城有名的才女，若说到诗词歌赋，当真不输须眉，张之焕也颇爱文雅，对这关大小姐的才华也极是佩服，此时听女儿说关小姐有新的评价，自己也不禁为之好奇。
　　张若曦也清楚自己爹爹平时对这些东西比断政理事要上心的多，便故意卖了个关子，接着噗嗤一笑，道：“关姐姐说呀，那位朗山书院的方桥，他那首写杨柳的，初读时觉得稀松平常，但几遍读下来后，却别有深意，虽不比李子豪的文采俱佳，但也别有一番韵味。”
　　听言，张之焕叫下人拿来方桥的诗文，又仔细读了几遍，也不禁暗暗点头。
　　“确实如关小姐所言，这句‘世间就不要春风’，初读就觉得如寻常讲话般，现在再看看，确实有自己的韵味在其中，甚妙，甚妙。”张之焕叹道，他也没想到这不起眼的郎山书院中竟然有书生能和三大院争雄，他看向台下那被白、绿、蓝包围住的两袭青袍，又一次点了点头。
　　“云城之福，云城之福啊！”
　　张若曦趴在栏杆上，也看着楼下那一胖一瘦的两个身影，她刚才问人，也已知晓那个瘦子便是得到关姐姐赏识的方桥，也正是方桥在一开始不情愿参加题试，引起了张若曦的注意，她现在透过栏杆看着这个瘦子，只见他穿的普普通通，脸也清秀的很，倒与自己感觉年龄相仿，他身边那胖子刚才用了抱住了他，差点把他勒死，张若曦看到也偷偷一笑。
　　“真是个奇怪的人。”她轻轻说道，却不知怎地，顺口喃喃起了刚才的诗句，“世间就不要春风……”

　　此时台上傅湘已回到座位，第二轮由静水堂的王云院长主持，他身子有些胖，艰难起身后一步步走到台前，走路模样甚是滑稽，萧清看了想笑，但有之前的经验后，他理智地选择了憋笑。
　　王云站定后，说道：“第二轮题试开始。”此话一出，中气十足，与他肥硕的身躯毫不相称，声音震撼全场，即便周围百姓声音嘈杂，此时也被完全压下，不得一点声响，萧清离台子不近，也感觉自己耳朵被王云声音震了一下，心里不禁对这位胖子院长有了些敬意。
　　而就在王云准备说第二轮题试内容时，一个穿着紫色袍子的中年男子蹑手蹑脚小跑上了台，而傅湘三人似乎认识这位紫袍男子，张济起身，傅湘更是直接走到紫袍男子身边。那紫袍男子向几人均行了个礼，随即走到了张济身边。
　　台下众人均不知这紫袍男子的身份，但见他衣着华贵，色彩艳丽，且神态动作绝不像寻常人家的汉子，显然有些地位，再看傅湘三人均对这人礼待有佳，就连张济此时也起身与那男子轻声交谈，能同时得到云城三大院院长的礼遇，可见这人极不寻常。
　　傅湘三人似乎在与紫袍男子商定某事，片刻，那紫袍男子便径直下台离开，不多做停留。而王云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还是由傅湘宣布第二轮题试内容。
　　傅湘在台上看了看那紫袍男子离开的方向，随即郑重道：“诗会是为天子选拔门生做预备，不仅考验诗词歌赋，更要看诸位对江山社稷的看法，要看诸位心中的治国之道。所以，第二轮题试略有更改，现由十四名书生自行上台，谈治国之道！”
　　此言一出，台下一阵哗然。往年第二轮都是让入选书生作对，不知今年怎么变了花样，竟要考究起治国之道来，而稍微冷静点的也意识到此次题目的更换，与那紫袍男子有很大关系。但题目自然已定，便要考虑如何应对。
　　王大春也很是紧张，他喃喃道：“怎么会变题呢，你问我吃喝还可以，就算让我吟诗作对，我也能稍稍应付，你问我这个，不是为难人吗？”
　　萧清看他着急的模样，心里也不禁一阵郁闷，若真讲吟诗作对，自己当真半点胜算都没有，但如今让自己谈治国理政之道，他平日里看书看新闻看电视看报纸，那些治国之术早就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就算自己无法真正实行，但要自己临场去说，还是能说出一二的。
　　傅湘看了一眼台下书生，补充道：“若无见解可言，可无须上台，视为自动弃权。”
　　几乎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萧清心想，既然可以不用上台，那我干脆就装作没有见解，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岂不甚妙？他不禁嘴角微微上扬，就在这时，只听得月楼里一声吆喝：“清月汤来咯！”
　　萧清转头望去，只见几个伙夫手端托盘，小心翼翼地向他们走过来，靠近的人群立马让出一条道，待那几人走进，萧清看看清，那托盘上盛放的是刚刚好十四碗清汤，其中一人走了过来，示意王大春和萧清各拿一碗，萧清小心翼翼接过，只觉触手冰凉，这汤竟是刚刚从冷藏的地方拿出来一般。
　　王大春拿到这清月汤，早就把刚才的紧张忘得一干二净，舔着舌头道：“这清月汤早就有耳闻，一直想喝来着，没想到今天真的能喝到。”萧清有些疑惑，大春解释道：“这清月汤又叫请月汤，每年诗会第二轮间端给晋升的书生解渴解乏，只因汤色清明，中无杂色，又叫做清月汤。啧啧……”说着他又用力嗅了嗅，不无陶醉道：“虽然用冰块镇的，但依旧掩饰不住这股清香，嗯，有今早采的桂花作底，这一丝清甜应该是南山的玉峰产的蜂蜜，加上了枸杞，才把甜香中和了……”
　　就在王大春陶醉其中时，却不知萧清正痴痴呆呆地看着他，待他睁开眼，才发现不仅萧清，周围的书生都在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着自己，大春毕竟没有萧清脸薄，但也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们都看着我干嘛？”
　　萧清这才楞过神来，笑道：“想不到啊大春兄弟，你不做厨子可惜了，这是天赋啊！”他确实没想到这王大春不仅能吃，而且会吃，对美食的感知度很高，确实有当厨子的天赋。
　　王大春脸上一红，随即严肃道：“君子远庖厨！”但一想自己刚才确实有些忘乎所以，不禁羞涩一笑。萧清也是一笑，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这碗汤水，虽闻不出那么细的成分，但借着月光，也能清晰放到碗底一点鹅黄色的桂花，细闻也的确能闻到一缕幽幽的桂花香。这汤水也真的十分清澈，就连天上那一轮明月，也映照其中，就像这月亮本就在水中一般，难怪叫“请月汤。”
　　“等等，月亮……请月……”萧清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但就差一丝一毫一直没有抓住，突然脑中神光一闪，他抬头看着月亮，渐渐入了迷，痴痴道：“今晚的月亮，好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