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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The Magician 那没了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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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he Magician
汤姆在手里扣着一张纸牌。他不相信眼前的老占卜师少了一张牌还能继续占卜。又或者说,如果就这样她还能拽出个一二三四五,她是彻头彻尾的骗子。
孩子们都睁着两眼睛看着老女巫将牌一张张摆成十字与数字1的形状。接着她抬起头来朝他们裂开已经缺了好几颗牙的嘴,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笔直地指着站在所有孩子们身后的汤姆.里德尔。“第一张牌就在你手里吧,男孩?”她扯着沙哑的喉咙说,“拿来。”
所有的孩子都转过头。他们看着他的视线同时带着恐惧和厌恶。汤姆虎着脸,甩掉手里的牌。
“你们是要去探险么?不要去,去了回不来。”老女巫仿佛自言自语般说着,将落下来的牌放在十字阵横着的纸牌下方。“尤其是你,男孩。”
私下里孩子们不由得多看了汤姆几眼。
“别跟着我们。”孩子们领头的是一个叫拉夫尔的十三岁男孩。他在汤姆面前晃了晃粗大的胳膊算是示威。“免得吓尿裤子。”
而汤姆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你看什么看!”拉尔夫装着镇静地样子吼道。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得意地抬着下巴对汤姆说:“刚才想去的不就是你?如果你把昨天晚上偷的那把匕首给我,我们就带你去。”
汤姆咧开一个笑容:“你在说什么?”
一群孩子顿时跑得一干二净。
孤儿院里没有什么人敢接近汤姆.里德尔。孩子们都怕他拍得要死。这群聚在一起的哆哆嗦嗦的小鸡们最终也只敢用他们最朴素的招式:忘掉汤姆的存在,直接团在一起相互壮着胆子往海滩后面耸立着的峭壁走。
威尔士岛上靠近南部的海滩涨潮落潮十分明显。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淹没整座沙滩,甚至一些在沙滩上伫立着的礁石。满潮的时候只有沙滩正中最突出的那一块礁石能够裸露在海岸上,其他的都会淹没在汪洋之中。因此当地人给那块石头取了个很中听的名字,叫做方舟。从方舟向南两百步,就是这个半月形海滩的另一端。这里是一面高耸的峭壁,只在中间有一条天然的缝隙,天长日久形成了一座深不见底的洞穴。平常的时候这洞穴的一半会淹没在海水里,只有在每个月的某一天,黄昏时月亮与海平面齐平的时候,海水会退下去露出通往洞穴深处的道路。而这一天在当地也有讲究,叫做除灵节。因为据说到了这一天,幽灵就会借着海里淹死的人或者动物的尸体爬到岸上来吃牲畜和野兽,甚至吃人。
而这些孩子们打算进洞的这一天,刚刚好就是这个除灵节。如果带他们来这度假的薇莉小姐和副院长艾尔玛知道这件事情,她们会宁可打断他们的腿。但是很不凑巧两位负责人都到镇长的家里去做客了,而孩子们都有着能杀死猫的好奇心。
汤姆站在方舟上,看着同为孤儿院的孩子们光着脚走在沙滩上,就好像有花衣的吹笛人在他们前面引路。直到他们所有人都走进了山洞里,他才从高耸的岩石上手脚并用爬下来,吸了吸鼻子跟着他们进了洞。
岩洞里摸哪哪都是潮湿一片。漆黑的洞顶上偶尔会滴下水珠,甚至是一条束细细地水流,不小心就会被兜头浇个正着。拉尔夫手里举着拿上衣沾教堂里的圣油点着的火把,看上去挺像回事。跟在他后面的是史蒂芬。艾米丽和丹尼斯贴着史蒂芬的后背跟在后面,一步路也不敢多走。而汤姆就隔着几步远跟在他们身后,几乎把全部身体都贴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一手巴着石墙,另一手握着一把短短的小匕首。
偷这匕首只是因为好看。汤姆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得上。
前面的路越来越狭窄了。事实上那里只许两个人并肩进入,而且前后两个人也不能离得太近。拉尔夫看起来有些害怕,拿着火把的手开始抖个不停。最小的艾米丽已经紧紧巴着丹尼斯的胳膊不松手,颤颤巍巍地问:“我们能回去了吧?”
能回去了吧——能回去了吧——能——能回去了吧……
因为一路上所有的人都紧紧地闭着嘴巴,因此没人发现在山洞里声音会被扭曲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音调,就好像一个女人尖利的指甲抓玻璃一样刺耳的声音。拉尔夫大叫一声突然没命地往前跑,其他几个孩子跟着一头扎进了漆黑的洞穴里。
汤姆愣住了。他以前可是见过这些人跑到什么地方去探险,吓得尿裤子的时候都是没命地往回跑,却还从来没见过谁往前走的。但是他们都消失了,他也只能加快脚步跟在后面。
惨叫声突然撕裂的山洞里弥漫着的黑暗。然后是咚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山体都在摇晃。
发出叫声的是拉尔夫。汤姆几乎可以肯定,因为其他人没有他这种大嗓门。跟着惊叫的是丹尼斯和艾米丽,史蒂芬倒是一声也不吭。而那种沉重的石头互撞的声音则从来也没听过。
火把不知道为什么灭了。失去了光源以后,所有人都开始歇斯底里。汤姆躲在岩石的阴影里,等着他们自己跑出来。但是没想到过了好几分钟,一个人也没有出来,只能听到持续不断地尖叫声回荡在山洞里。汤姆两手捂住双眼,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两只眼睛上,然后一点一点放开。
黑夜中仿佛突然点亮了一盏灯。黑暗再也不是阻碍视线的浓雾,相反它们也成了光明的一部分。等到双眼适应了这种特殊的光亮,汤姆把匕首举在胸前,也走进了狭窄的山腹。
刚才弄出来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了冷寂的黑暗。汤姆沿着唯一向前的路摸着墙壁走到黑暗里,没几步就看到了那些孩子。拉尔夫摊在地上,眼睛已经直了。艾米丽和丹尼斯相互搂抱着缩缩成一团,狠命地把自己往墙壁上贴。而史蒂芬,或者说史蒂芬残缺的身体被压在了一大面从洞壁上掉下来的石墙下面。他的脑袋消失在石墙后面,身体却在另一侧,鲜血从它的脖子里汩汩地涌出来。
汤姆没有上前,因为透过黑暗他敏锐的意识到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史蒂芬动了。或者说,史蒂芬的尸体动了。他的脖子还在冒着血,却以一种极别扭的姿势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往拉尔夫的方向移动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的不是拉尔夫,而是丹尼斯。此时的拉尔夫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就像是乌鸦一样张着大嘴发出无意义的音节,死命地想要把自己藏在石头和石头的缝隙里。
而艾米丽反而站了起来。
汤姆从来也没见过艾米丽有这一面。一瞬间她好像是变了,就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炬,小小的脸上露出了不符合年龄的表情。
“跑。丹尼斯,跑!”
被从地上拉起来了的丹尼斯屁股底下有一大滩水迹。但是他顾不上这些,只被艾米丽一扯就站了起来。虽然双腿还在发抖,却不管不顾地朝着来的方向哇哇哇乱叫着冲了出去。而拉尔夫和史蒂芬早都不知道被他们丢在意识中的哪个角落里了。
拉尔夫已经断了气。他被史蒂芬的尸体卡住了脖子,没一会脸就变成了青紫色,瘫软在地板上。几分钟之后,他站了起来。
然后他们齐齐地转向汤姆。
/出来。/
嘶嘶声充斥了洞穴,却没有像刚刚的声音一样被反射成鬼一样的声音,反而显得于这山洞存在着某种奇异的共鸣。隔断山洞的石壁突然缓缓升起,露出一片积水,一颗孩子的头颅,和一条长达数十英尺的健硕身躯。
那是一条黄纹蝰蛇。蝰蛇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么寒冷阴暗的山洞里。但是它就在那,而且长得足有一节火车皮那么长。
蝰蛇瞪着铜铃一样大的橘黄色眼睛,上下打量着汤姆。
/很少见小东西,你会我们的语言。/
/是你叫我来的?/
/不,我没叫任何人。/
蝰蛇打了个哈欠,似乎很不满意。
/我听见有人叫我。用这种语言。/
/啊,那一定是萨拉查。滚吧,我要睡觉。/
巨蛇愤怒地嘶嘶着,扭头离开了石壁。石墙落下去之前,汤姆看着那两具自己站起来的尸体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水潭边上,然后扑通扑通地跳了下去。
这是一九四零年八月中旬发生在圣麦格林娜孤儿院几个孩子们身上的事情。其中两个失踪,两个得了无法治愈的精神疾病,还有一个像是没事人一样从山洞里走了出来,丢下已经瘫坐在沙滩上的同院小孩,直到几个小时以后孤儿院的嬷嬷们找到他们为止。第二天清早,潮水淹没了那片沙滩。神父和嬷嬷们再也无法得知那山洞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他们院的汤姆.里德尔和几个孩子一起走进了山洞,而出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平安无事。
一九四零年八月十五日的傍晚,圣麦格林娜孤儿院嬷嬷们筋疲力尽地坐在教堂里,准备等孩子们听完最后的故事就带他们回伦敦。那一天天黑的特别晚,鲜红色的晚霞挂在天上,就像是知道这里会有人流血。
“所以诺亚造了艘大船。他装上了他的家人,各种动物也分别装了一公一母,还有种子,衣服和其他生活重要用的东西。大雨来的时候船就飘了起来。大船在洪水里漂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天晴了。诺亚先放出了一只乌鸦……”
穿着灰色长袍的老牧师用平板的声音重复着已经停了上百遍的神迹。底下的孩子们已经昏昏欲睡,只有少数几个瞪着眼睛等他继续讲下去。
“……鸽子衔回来了一枚橄榄枝,于是他知道水已经退了。诺亚和他的家人从方舟里走出来,看到大地再次露了出来。”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老牧师清了清嗓子,大声朗诵:
“……神见人在地上罪恶很大,终日所想的尽都是恶,神就后悔造人在地上,心中忧伤。神说:我要将所造的人和走兽,以及空中的飞鸟,都从地上除灭。因为我造它们后悔了……”
“……凡有血气的人,他的尽头已经来到我的面前,因为地上满了他们的暴力,我要把他们和地一并毁灭……”
“看啊,我要使洪水泛滥在地上,毁灭天下。凡地上有血肉,有气息的活物,无一不死。”
那声音大得几乎要震聋每个人的耳朵。即使是这么简陋的教堂,共鸣效果依旧好得令人发指。孩子们捧着头好半天才止住耳鸣,却发现老牧师迈着方步已经离开了布道台。
“神父——”
约翰.法尔西昂神父从来不习惯在教堂里有除了他以外的第二个声音,尤其那声音来自于他的一个信徒。他习惯在告解室里听他们充满抱怨的忏悔。
“为什么上帝单独选中了诺亚?”
法尔西昂神父在心中叹了口气。这样的问题他每年都会遇到五十次。大多是在伦敦偏僻黑暗的街道或者原离文明世界的乡下——比方说他现在的所在。
“诺亚是个完人,始终追随着主的行事。所以主在降临雷霆的时候与他立约。”
低下头,老神父透过略有些模糊地镜片看了一眼站在下面的孩子,却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主的完美造物那就是他。他就像是约书里描写的梅丹佐——只要没有那双眼睛。那双漆黑的双眼里燃烧着一种病态的狂热,就好像随时准备拿自己的命去赌一场波澜壮阔的人生。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老牧师在胸前徒劳地划着十字。因为他觉得对于那些注定要被撒旦带走的人,就算是米迦勒的光辉之剑指向他的胸膛,他也一定头也不回地奔向黑暗。
——大概就连他们的堕落都是主的旨意。
孩子们不喜欢那些枯燥的老调重弹。尤其是在影子渐渐拉长,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他们更喜欢一些鲜活的故事。
“梅林说,他是乌瑟的儿子亚瑟,英格丽皇后唯一的孩子,卡米洛合法的继承人。”教堂后面靠海的悬崖边上是一大片绿色的三叶草地,围着沙砾有一道已经年久失修的矮墙。金发的少女背靠着青灰色爬满了藤类植物的墙壁,手里抱着两个小女孩,身边围着一圈大大小小的孤儿院的小孩子。她笑着把手里的报纸团成了筒,腾出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操着有浓重法语口音的英文说:“亚瑟举起了断钢剑,剑刃在阳光下烨烨生辉。梅林说,他就是被宝剑选中的王。朝他跪拜吧。那些跪拜他的人,主会保佑他们的。”
男孩子们推推搡搡地在地上滚做一团,都说要其他人跪拜自己。女孩们则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男孩们胡闹,偶尔脸上浮起一朵莫名的红晕。
“高尚的骑士兰斯洛特来自阿瓦隆湖边。梅林把他带到了卡米洛。亚瑟王任命他为守护王后圭尼薇儿的第一骑士。兰斯洛特很忠心,对王后怀着无比崇高的敬意和爱意……”
故事一个接着一个。直到黄昏落下孩子们才被板着脸的孤儿院教养嬷嬷一个个拉开。他们都沾了一身的土和沙子,有的甚至弄到了衣服领子里。嬷嬷一脸愤恨地抽打着他们全身,疼得孩子们呲牙咧嘴地乱躲。
“玛丽薇莎姐姐,你看那是什么。”从少女怀里站起来的女孩子指着天边上出现的小黑点奶声奶气地问。“鸟?”
刺耳笛声突然响彻镇子上空。薇莉小姐第一个趴在地上,然后向吓成一团的孩子们大吼:“都趴下!”
砰!
一枚炸弹带着撕裂空气般地尖锐鸣叫声掉进了海里,炸弹声和水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号叫声。然后又是一枚,似乎就落在教堂附近,几经摧残的墙壁似乎已经不堪重负。直到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尖锐笛声从半空划过,还剩下半扇窗户的围墙带着狰狞的彩色玻璃片哗啦啦摔了一地。薇莉小姐见状不好,赶紧拉着最近的几个孩子远远地跑到教堂阴影笼罩不到的地方。其他的孩子们则在讲故事的少女身边缩成一团,死死抠着她的衣服。
接着一枚炸弹刚刚好落在他们面前二十米左右的小路上。鲜红色的夕阳点燃了教堂的屋顶上的十字架。
整个轰炸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发动机的轰鸣渐渐远去,留下村子上空一片死寂。薇莉.杰逊礼小姐抖掉身上厚厚的尘土,左手粘糊糊地往右手上一抹,发现全都是粘稠的血液。
“呀啊啊啊——————!”
她像个鬼一样尖叫着,胡乱摸着自己的手臂和大腿。幸好它们都完好,身上也没有致命的伤口。但是她就是止不住扯着嗓子哀号,声音划破了镇子死一样的寂静。
“修女,广场后面的蓝顶房子,那是我家药铺。”金发少女喃喃着,好像多用一分力都会撕裂她的胸口。“我现在走不了,脚腕脱臼了——”
薇莉小姐却死死地抱住头,像鸵鸟一样在土里缩成一团。周围的其他孩子渐渐醒了过来,有的像嬷嬷一样放开声音凄厉地哭着,有的只是躺在地上发出细小的呻吟,还有的像破碎了的娃娃一样瘫软在地上,瞪着无神的眼睛看着鲜红色的天空。
“玛丽薇莎,孩子——你还好吗?把手给我——!”
老神父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世界尽头传来。玛丽薇莎.奈保尔咬着牙撑起身子。还好,她的四肢都还在。除了腹部一条不算深的伤口,致命的创伤倒是没有。
“神父,这里需要绷带,碘酒,还有热水……”
“别乱动。让他去吧。”
玛丽薇莎抬起头,发现站在老神父身后的还有一个人。他穿着孤儿院配发的宽松的长裤和套头衫。一双漆黑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你叫汤姆.里德尔?”她低声叫出这个名字,似乎在强打精神,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汤姆好久,说:“我们家的药方就在这个广场后面。蓝色的屋顶。就算房子塌了也没关系,后院的右手边,从左数第六块石板底下是地窖。所有的——所有的东西都在下面——”
一阵气闷地感觉猛地顶上胸部。她重重吸了一口气,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汤姆磕磕绊绊地沿着被炸得焦黑的小路小跑到镇子里面。看着眼前的一切,哪怕他胆大包天也被吓得吞了口吐沫。
斜坡下面比起上面更像人间地狱。爆炸过后掀起的泥土把一张张青紫的脸掩埋起来,但是无法照顾到他们的四肢。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跟绊到一根细长的东西,差一点就坐进泥里。
那是一段人的手臂。
这肯定是女人的手。发青的手背痉挛着撑开,横躺在一片破碎的汽车门上。被高级的指甲油染得鲜红的手指甲塞满了泥沙,显得更加丑陋。中指和食指向上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被炸弹炸得焦黑发脆。除了无名指根部那一颗明亮的钻石戒指。
汤姆抿了抿嘴唇,向镇子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垂死挣扎的人们都在自主求生,没有谁会关心他在做什么。他迅速背对着镇子蹲下来,摝起袖子就去摘那枚看上去相当于他从今开始所有饭钱的珠宝。但是那根手指已经僵硬,根本不可能直接拔下来。而这人来人往的门前小路上也渐渐变得混乱,远处还有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正逐渐接近。
汤姆猛地跳起来,手心拂过的地方指骨应声而断。他拣起掉在泥里的戒指,转身跑回镇子上。
他是汤姆.里德尔,圣麦格丽娜孤儿院的煞星,这场灾难中除了神父以外全镇子上唯一一个毫发无伤的人——因为他有别人没有的本事。
随手推开路边上歪斜着挡住去路的一棵横倒的树干。上吨重的木头打着卷从他面前骨碌碌滚到小路边上,露出远处满是着碎瓦砾,玻璃和尸体的广场。汤姆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玛丽薇莎.奈保尔所说的地窖。他用力掀开一人重的石板,一股刺鼻的酒精味顿时冲得他直头晕。不知道这是多久没有打开的仓库,如果就这么下去,呆会一定上不来。
/来。/
青绿色的细长身躯在墙根的阴影里若隐若现,不一会几条无毒的草花蛇就盘在他脚踝上。
/下去看看。/
两条蛇哧溜一声钻进了地窖深处。汤姆没等在石板边上。他一猫腰钻进广场后面灰尘扑扑的几从灌木里,蹲下来清点收获。他刚刚翻了两个人的口袋,还捡了一枚很值钱的戒指。对于他来说,没有比今天还好的日子了。
“你在干什么?”
冷不丁一个男人的声音利剑一样从头顶上插下来。他反射性地想把手里的戒指塞到兜里,右手腕却被狠狠拧到背后。肩部发出卡的一声脆响,疼痛顿时化作冷汗遍布额头。
“这是什么?”手心里的戒指被抠出来后,那男人放开了汤姆。他很瘦弱,戴着眼镜,身上有着浓浓的书卷气。汤姆不相信这个人和刚刚那个抓住他的人是同一个。
“我捡的。”他冷静地说。虽然是从死人身上。
“嘘。我没问你这是哪来的。你只告诉我,你觉得这东西的主人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认识这戒指。汤姆眯起眼睛,试图从他脸上看穿这个问题背后有没有陷阱。但是那男人只是把玩着手里的东西,根本没认真看他一眼。
“死了。”汤姆最后说,咬了一下嘴唇。
“真听话,好孩子。”猛然间落下的大手在他头上揉了揉。脑袋被晃来晃去的感觉让他又开始泛恶心,他觉得自己是站在一艘晃动着的船上。终于停止揉他的头发,男人扶着他的肩膀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汤姆迟疑了一下低声说:“汤姆。先生。汤姆.里德尔。”
“汤姆。他们是你的朋友?”
两条小蛇被一只穿着铮亮皮鞋的脚拨拉到他脚边。小蛇吐着信子沙沙地说:“可以下去,下面是安全的。”
“你能听得懂他们的话?”男人笑着问他,又想去摸他的头发。汤姆从他手臂底下脱出来,向后退了两步。“不,先生。”
“没关系。这是秘密,我们两个人之间。”他将食指压在嘴唇上,做出守密的样子。“他们在说什么?”
汤姆看了他一眼,板着脸说:“他们说,现在可以下到地窖里去了。”
男人大声笑了出来。他拍了拍手,站直身体。“要去救人?我觉得你对那些家伙没什么感情。”
“不救会挨打。”汤姆直白地说,想起了薇莉小姐的掸子。
男人笑着继续问他:“如果不会挨打呢?如果没有人打你,你现在要干什么。”
汤姆想了想,实事求是地说:“去睡觉。”
男人终于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只皮夹,点出一摞钞票递到汤姆鼻子下面。“这些钱买你捡到的戒指。”
愣了一下,汤姆接过钱点了点,抬起头生硬地说。“那戒指值好几千英镑。”
“啊,是啊。这可怎么办呢。”男人好像恍然大悟一样自言自语,天蓝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汤姆。“这样。这是我在伦敦的地址。等你回了伦敦之后,到这里来拿剩下的钱吧。”
一块冰凉的金属硬币大小的东西落到汤姆手心里。背面镌着一行小字:小汉格顿十六号,盖因比府。正面是一片烫金的徽记,一头金色的双头有翼狮。
汤姆抬起头,充满希望地问:“我到了那怎么称呼您,先生?”
“G先生。你就说找G先生。”男人说完转身离开了灌木丛。
汤姆没来得及独自一个人到地窖里探险。等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时候,药方的后院已经集中了一大批人。一个腿上缠着绷带,顶着一头乱糟糟金发的少女正猫着腰站在地窖下面的楼梯半中间,把一箱一箱的东西搬到地面上。汤姆探头探脑地看了看,悄悄回到山坡上。
那里就像是一幅画。
汤姆面对着墙壁站着,而眼前的一切被教堂残余的骨架框起来,就是一张活生生的地狱图。失血过多的人们呻吟着,但是声音越来越小。还能动的人躺在地上出着大气,不知道是在庆祝还是在诅咒。
“请问你有见过这一个女人么。身高一百六十公分,有一头红色的头发,穿灰色的连衣裙。”路边上一个一身高级衣料的女孩拉住他,在他眼前竖起一张镶在挂坠盒里的照片。里面的女人很漂亮,笑容甜美。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右手带着一只白丝手套,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一枚镶着大钻石的戒指。
那颗戒指,现在正安安稳稳地躺在汤姆的衣兜里。
“不,没见过。”汤姆摇头。他没有说谎。这个女人他的确是没见过,无论是红色头发,灰色连衣裙还是一百六十公分的身体。
准确的说,他只见到了一只不知道属于谁的手而已。
“总算找到你了!”
一声震天大喊几乎冲破他的耳膜。下一刻手腕再一次被抓住,刚刚被扭到背后受的伤让他疼得钻心。“放手!”汤姆喝了一声,反射性的想用他拨开女孩子钳子一样的右手。不料另一手只却又被握住。一个金发的女孩瞪着一双深褐色的的双眼,不耐烦地说:“尊贵的绅士,我是鲁昂人,在我们那里这不是什么不礼貌的行为!请您放下架子,屈尊来这里帮把手好吗?我不管你刚刚为什么那么磨蹭,这些可都是你的朋友!”
怒发冲冠,好像是他犯了天大的罪过。
“母亲的事等一下,你也去帮忙吧,拉斐尔。”
面前的小姐把照片收进皮夹里,吩咐身后跟在暗处的仆人。
“小姐,这里很乱。”那男孩低声说。
“这里不需要你了,母亲的事情我自己去处理。你去吧,这段时间听她的调遣。”
此时才完全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名为拉斐尔的男孩脸上带着刀刻一样的表情。他走到了法国女孩的面前,向她微微鞠了一躬,低声说:“听从您的调遣,小姐。”似乎完全不习惯这样的礼节,她踌躇了五秒钟,迅速拉起两个男孩的手。“我叫玛丽薇莎.奈保尔。废话少说,来帮忙就是了!”
汤姆.里德尔,生平第一次被一个人扯着袖子拖去救人。
人们来的够晚了。受了伤的人身体因为失血而渐渐发冷,而夜晚下降的气温也足以杀死他们。汤姆勉强地将一对姐妹从废墟里抱出来,她们其中一个很小,但是伤得更严重。她们的眼中闪烁着脆弱和惶恐,紧紧地抓着他的袍子不愿松手。“没事了。”他下意识地小声说,感受到这些曾经将他当作怪物的孩子,她们实实在在的生命在他手中颤抖如风中的枯叶,“没事了。”他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你们已经得救了。”
“塔姆……”较小的那个只有四岁半,她的下腹插着一大块玻璃碎片,早已流血过多。玛丽薇莎几乎是神经质地将她接过来,但是心里很清楚自己无能为力。她一只手虚弱地垂在一侧,另一只却病态般攥着汤姆的手指,声音混浊不堪,“我害怕……”
在场的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弦都狠狠地颤了一下——也许除了一个人。汤姆.里德尔从玛丽薇莎手中重新接过孩子的身体,他一只手保持着拉住她的姿势,另一只手抓住那块插进她身体里的玻璃碎片狠狠地拔了出来。那孩子惨叫了一声,就像是裂开的精美瓷器在破碎前发出的呼喊。她的姐姐冲上来抓住她,却只能看到她眼中生命之火越来越暗淡,逐渐蜕变成燃烧后灰烬的颜色。汤姆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她的眼神涣散了,好像要陷入沉沉地睡眠——终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死寂在几秒之后被划破,就像镰刀划破布帛。
活下来的姐姐哀嚎着想要抓住汤姆的领子,却被其他人按住。汤姆走到一边,任凭她在他身后歇斯底里地哭叫。但是夹杂在上百人的哭声和骂声中,一个七岁孩子的声音显得如此无力,很快便迷失在夜风中。
救援工作在两小时之后结束,村里人伤亡很重,孤儿院中有二十五个孩子没有幸免,一些重伤的孩子可能会落下永久的残疾。所有的人都疲惫不堪,除了汤姆。实际上他没干多少活。大部分的孩子在他试图接近他们的时候,都会露出恐惧地表情,拼命地向阴影里躲。
难道比起死亡他更可怕?
汤姆缠好最后一团纱布,突然想起就在昨天傍晚,他还和另外两个孤儿院的孩子到海边上的山洞里探险。现在拉尔夫和史蒂芬死了,艾米丽和丹尼斯疯了。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在那个地狱一样的山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
天堂本来就虚无缥缈,难道地狱就真的存在吗?
汤姆抬头看着已经断成两截的白色巨大十字架。几个小时以前,它还趾高气昂地伫立在教堂的屋顶,用傲慢而慈悲的眼神俯视着所有人。
如果真有神,祂现在又在哪里?
“你在这?干嘛呢?”一抬头就对上一双明亮的翠绿色眼睛。她是刚刚那个和她说话的小姐,很漂亮,酒红色头发打着卷搭在她肩头,看起来就像是一道凝固的红酒瀑布。
“我叫朱丽娅。朱丽娅.盖因比。你呢?”
“汤姆。汤姆.里德尔。和你一起来的人呢?”他突然想起那个在灌木丛背后找到他的男人。朱丽娅叹了口气。“他先走了。我妈妈不在这,可能还在镇子上。”
汤姆简单的应付了一声,手里不停地整理散乱的绷带和棉签,药水。
“我叫拉斐尔来帮你吧。你住在孤儿院是么?伦敦的?”盖因比大小姐似乎还不打算放他清净。如果现在就告诉她她母亲已经死了,她还会不会在敌军轰炸的现场和陌生人聊天?
还是就像那只兔子一样。套索都挂到它的脖子上了,还能安心的吃草。
汤姆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趁朱丽娅注意力没有在他身上,随手一抚最后散乱的几团纱布。纱布团跳着卷到一起,整整齐齐钻进纸袋子里。
“汤姆!快,快拿点棉花给我!”
突然响起来的尖叫就算是在喧闹的平地上也显得刺耳。汤姆抓起两袋棉花抛过去,发现接住袋子的玛丽薇莎.奈保尔两手都是血。
“怎么回事——”刚刚救人的时候都没见多少血,现在哪里来的这一手鲜血淋漓?汤姆心中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远处那一团围起来的人群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事实上原因是朱丽娅的仆人拉斐尔倒在地上,腰间横着一道几乎没入侧腹的狭长伤口。伤他的人就是刚刚死了妹妹的姑娘。她被两个人压在地上,几步以外的手边躺着一把沾血的餐刀。
“没事,刀不快,没切多深——小姐!”拉斐尔似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朱丽娅一把按在地上。
“别动。”她低声命令着,从玛丽薇莎手里接过棉花和绷带。
“你又不认识他,为什么向他动手?”包扎停当的拉斐尔看起来像个腰粗了一圈的水桶。朱丽娅把他丢在广场上的一张自习上,转身问跪在身后的凶手。那女孩什么也不肯说,只是瞪着一双充满了怨毒的眼睛,直勾勾地听着她背后的汤姆。
朱丽娅蹩紧了眉头,看看拉斐尔,又看看汤姆,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汤姆.里德尔,你要不要跟我走?”朱丽娅突然叫出他的名字,指了指地上的人说:“她要杀的是你。拉斐尔只是误伤。你们两个挺像。”她又指了指远处的嬷嬷们。“而她们恐怕也没什么心思关心你的死活。”
“不。”他毫不犹豫的突出一个字。“用不着,盖因比小姐。”
今天以前,他们也期没待着他活着。而跟一个大小姐走——他没心思当佣人。
朱丽娅的脸色一瞬间似乎是凝固了。汤姆也没在意他,而是望着教堂的方向。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又去巡视了一趟伤员的玛丽薇莎.奈保尔脚上的伤似乎已经好了。现在她像一头灵活的小鹿,从被绳子围起来的简易栅栏那头跳过来。
“所以说不能指望你们。嗨汤姆,我想要你的通信地址。我们家计划的是今晚就要赶去伦敦的火车——在那里的亲戚请我爸爸去开诊所。你家在哪?”
“我只是来这里度假。我的住处在伦敦,明天就回去。”汤姆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玛丽薇莎露出十分开心的笑容,冲上来迅速拥抱了他一下。汤姆顿时被这太热情的法式招呼弄得全身僵硬。但是玛丽薇莎依旧没有放开他。“太好啦!那我们伦敦见,我会带烤好的小甜饼去看你。”她顿了一下,有点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你怎么啦?硬得像块木头。”
“我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你是怎么知道的?”汤姆突然问。
玛丽薇莎突然顿了一下。“听别人叫的。好啦,我该走了——”
“如果你改主意了的话,随便在哪本电话簿里都能找到我的名字。”沉默许久的朱丽娅.盖因比昂起头缓步走上停在广场中心的车子。
酒红色保时捷重新扬起灰尘消失之后,汤姆向村会议室走去。在那里,那些视他为魔鬼的孤儿院成员们在沉睡,而他是他们的一员。
这就是一九四零年的夏天即将结束之前发生的事。此时的汤姆.马沃洛.里德尔仅仅还只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孤儿。他不知道在伦敦的孤儿院里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他不知道他即将蜕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不知道他即将要面对的充斥着神秘和传奇的一生。是的,在一九四零年的夏天里,汤姆.里德尔只是个孩子,但他的天赋,他的才华已经开始为人所关注,就想点燃的火把,照亮他今后波涛汹涌的生命。
但在这最后懵懂无知的岁月里,汤姆的选择是回到那些厌恶他的人身边,在闷热的礼堂中盖着被虫蛀得腐烂的毯子,陷入并不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