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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是把人请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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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天色暗的早,宫墙映得天愈发淡薄了,宫女太监们扫了雪,闲处便围着说说话,跺跺脚,消一消寒气。
太监都眼尖,远远瞧着朱色衣衫,披着大氅,身后跟了个红曳撒缀补子的内侍,便都知道是谁了,互相打了眼色,安静地排列等着那边走过来。
“干爹,那叫徐爔的已经送进内书堂了。”
李敏说完话,敏锐地发觉今天的督公情绪似乎不太好。
难不成他的事儿没办好?
徐爔是徐国公一家子唯一的后代,陛下又特下旨阉了他的子孙,得了督公的关照,他可是叫人收拾了暖屋子,又选了那素来和宦官关系不错的翰林学士做徐爔的老师。
要说太监进内书堂,须得十岁左右,又蒙了司礼监公公们的青眼才进得去,宦官从内书堂读书方是正途,以后的路才好走些,又与翰林学士有了师徒的情分,他想不出哪儿短了这位贵少爷的。
赵恕夜无意解释什么,口气随意地问:“富春上了例假了?”
所谓例假就是各衙门宦官在完成每日例行的工作后可例行休息。
李敏可不敢对同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富春直呼其名,想了想,细细回道:“富公公今日早早就上了,距申时还差些时辰,干爹先到直房歇一歇,儿子都给您准备好了。”
司礼监掌印、秉笔太监每日申时交接班,轮流值班。
做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倒不见骄慢,无愧于先帝给他赐了名姓,单一个敏字便胜过人许多筹了。
神色好了不少,赵恕夜随手叫行礼的宫人起来。
李敏等了一会儿继续回话:“六部重新拟了章程,内阁说是不错,就等着您看了,还有今天您去的宴会上行刺的已经查实了身份,另外,那工部员外郎刻意欺瞒您的事……”
“欺瞒?”
赵恕夜拇指上的玉石似是叠了一层温热,他恍然回忆起这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工部员外郎的……干女儿?
他忽然就笑了。
这语气来得奇异,李敏一时有些回不过神,督公平时笑得时候少,又多是皮笑肉不笑的阴笑,可这么好的皮骨用来讥嘲总是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的。
李敏觉得自己真是书读糊涂了,万没有这样的用法,且也不适合他们这等阉人。
只是,督公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这笑如昙花一现,连带着身上那身不伦不类的衣裳都增色不少。
不过他知道,督公见皇帝却是要换衣裳的。
但他私心里觉得,这不合规制的衣裳才配得上督公。
这心思真叫得上大逆不道了!
李敏摇头,匆匆忙跟紧了,斟酌着询问:“是把人请过来还是直接——”
赵恕夜掸开一点蹭上来的雪:“都是宫里的人了,还不稳重,上赶着逼人家爹娘卖女儿。”
“儿子多嘴。”
李敏痛快认了错,知道小事上督公不会为难。
眼看着就快到直房了,一个穿红贴里的执事近侍和和气气地凑上前,行了礼,说是陛下召见,四处找他呢。
认出这是御前伺候的,李敏没什么不高兴,喊了一声干爹就走了。
那近侍便自发上前引路。
*
“小姐,我们、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李观音这几日摸清楚了,这拨给她的两个丫鬟都不清楚她做了什么,是那日后辛夫人挑来给她的,二人都识字,这一点便十分难得。
巷子里一路冷清,青石板的寒气逼人,这儿活像座焚尸巷,空无一人。
往里去,一切都暗下来。
叶子绿暗,人影也暗。
不久,巷子拐角转出个着圆领袍、脚蹬黑靴的青年,只拿眼扫了一扫,便默不作声地开始引路。
*
一踏进殿,一股刺骨骨肉的冷便一寸寸侵浸入体,赵恕夜立在原地冲万岁爷行了礼,腰也没弯,皇帝倒也不在意这些。
他见了赵恕夜,便眼前一亮,宫里那么多人,他提拔他,长得俊俏亦是原因之一。端端看着,便觉心情舒泰,忧思万解。
赵恕夜这会儿噙着合适的笑,谈笑似的口吻:“陛下是得了什么趣了?”
“恕夜,我听说堇山有一种叫血珠棋的玩意儿,你能不能给我弄来?”
皇帝痴迷弈棋,他是知道的。
他微顿,毫无起伏地平静问道:“陛下哪里听来的?”
皇帝摸了摸鼻子,迟疑了几瞬,耍无赖:“你就说能不能弄来!”
赵恕夜脸色淡淡,心里却陡然升起一抹恶意,他并没有压制那想法的心思,只是似乎想到什么,认真回道:“陛下想要也不是不可以,堇山血珠棋需要堇山玉石,象牙与至少千人的精血。”
千人的精血?
皇帝复又迟疑了,分明是在权衡,还定不下主意。
赵恕夜倒是很宽心:“陛下一时半会儿做不下决定,便多想几日就是了。”
仿佛言谈之间不是上千人的性命而是一个人的。
他说的精血,当然不止是精血。
做出堇山血珠棋的自然是手艺天授,其中一味重要的材料就是那制棋人的指骨一对。
不过若是允了,多取一对指骨又算得了什么呢?
更别说宫里的匠人拿不准份量,就是两千对也是不嫌多的。
横竖他只是个做事的。
又说了些话,皇帝心神不宁没有久留他,出了门,李敏抬了轿子候着,见他出来,便抬出笑脸:“干爹,您辛苦了。”
没责备李敏,赵恕夜今日也懒得换班了,反正皇帝是不管的。
回宅子罢。
*
引到门口,那青年便一声不吭地走了。
一脚踏进去,像是进了另外一个世界,嘈嘈杂杂的声音,白花花的肉,鲜艳艳的唇,有的唇齿相交,玉山耸动,有的恩客托着小鞋,逐次传递,或是吟诗,或是干了绣鞋承托的一斟酒,这酒滋味浓烈,不少人索性直接将手埋入肉里,脑袋趴在她们身上,活像只拱着猪食的肥豚。
再夜、乔乔偷着眼瞧,心里觉得不耻,又忍不住地看。
两个女儿家傻愣愣呆住了,走上回廊的李观音微微掀开面纱,叫了她们一声,穿行过九曲长廊,一个女子身上单单缠着薄纱,见她来了,嘴一嘟:“呐,你要的东西。”
香风浓腻,乔乔、再夜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李观音没有立时展开,看了眼天色,循着来时路回了巷子。
“姑娘,方才那是?”再夜半是犹疑半是谨慎地停下。
“金玉楼。”
金玉楼……传闻天下第一风流才子来到京都后,画舫楼阁,无不盛情邀请他题诗作词,盖因哪怕留下一纸笔墨,亦可价值万金。
金玉相逢花满楼,春风城动扬州梦。
恣意挥毫,宽袍俊逸,题了一行句便丢了笔,径自驾马西游,从此再不闻消息。
快活乡,章台柳,情意绵绵的词凑在一起成了对儿,赢得了文人的青睐,心照不宣的雅称俗称,名目众多。
“叫辆马车。”
乔乔下意识发问:“去哪儿?”
李观音悠悠展开纸条。
“北隅三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