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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尘归尘 ...


  •   谁都没料到,仅过去三日,便有狱卒来报冯明素死在天牢——夜里用囚衣绑在牢门柱子上勒死的。

      姜玹立即带人去查验,从验尸和现场来看,没找出他杀痕迹,由此断定为自尽。

      “……勘验的仵作说,人啊,在濒死时身子其实会有求生本能的,冯犯竟能生生将自己勒死,可见存了很深的死意。”张德祥甩了几下拂尘。

      蝼蚁尚且贪生啊。

      “囚衣便能自尽?”庆元帝蹙眉。

      张德祥道:“姜大人对比了脖颈上的折痕,又找人做了试验,证实是可以的。陛下有所不知,冬囚衣不是纯麻的,而是结合了较为韧性的什么来着?哎哟,奴婢不懂那些,左右是为了保暖。”

      庆元帝看向龙案上的血书,没有吭声。

      这封血书是冯明素留下的,由姜玹呈于御前。

      寂静半晌,乾元殿里才响起声音,“半生君臣,准他所言”。

      张德祥看了眼主子,下去传话拟旨。

      冯明素的血书上尽数认下他犯的罪,不敢求苟活,只求陛下看在他昔年保大夏安危有功的份上,放过什么也不知道的儿子儿媳与孙子女。

      冯家二子经过审讯可得,对冯明素之事确实知之甚少。冯明素一向掌控欲强,倒头来三子中除了幼子读书稍有天资外,前两个文不成武不就。

      次日,圣旨下,冯明素判枭首示众,冯家人流放三千里,正携妻在外游历的冯三二人,则在缉拿归案后再行流放,无辜奴仆尽皆遣散。

      菜市口行刑的同时,一碗散发着浓重味道的药送进了女牢。

      秋杏与冯大奶奶、冯二奶奶等人惊骇地看着时初云被灌药,而后她捂着肚子身子蜷缩,吼叫着在地上打滚。

      如此折磨已持续两刻钟有余。

      时初云疼得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弥留之际,脑子里自动闪过她短暂的一生。渐渐的,她感觉身子变轻,疼痛减弱,六识刹那间恢复,身姿轻如薄云。

      眼前再一晃,地上那具肮脏的身子被抬走,与一个被斩首之人草草掩埋起来。她立在高远处,目力却非常人所及,辨认出那满是血污的脑袋是冯明素。

      那片薄云也似的身影长舒一口气,如此她算有了归处。死同穴,来世也会一起托生的吧。

      她不知道,这正是冯明素最后一个恳求:与继室时氏合葬。

      -

      等秋杏被放出来已是三月末,见了久违的阳光,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睛稍微适应了,半眯着眼才看到不远处有一辆马车,旁边站着三个人,

      那两鬓斑白哭肿了眼的正是她娘,时府白夫人身边的王妈妈,扶着娘的是她爹。他们脸上因哭泣忧愁而皱纹深刻。她仅进天牢一月而已,爹娘仿佛老了不止十岁。

      两人身后的那个样貌忠厚的男子,竟是石林。

      秋杏喉头发涩,忍不住向他们跑去,才往前两三步又生生顿住脚,倏地,心口一滞——一个身着素淡,挽着妇人头的女子走过去,立在了石林身边,二人很是登对。

      这女子她认识,是白夫人院里的蜜柚,也正是石林的妻子。

      “孩子。”王妈妈见女儿傻在那儿,颤巍巍唤了一声。

      秋杏这才移开目光,三步并作两步投进娘亲怀里,泪如泉涌。

      等三口人哭过一场,蜜柚道:“要不咱们先回吧,刑部大牢外着实不是叙旧的地方。”

      以前都是一个府里的丫鬟,多数事情是知道的,蜜柚知道石林心里的人是谁,也知道石林娶自己是情非得已,可他们似蚂蚁一般的小人物,无法反抗。事已至此,她自然不会放手自己的姻缘,但也明白,如果不让石林亲眼看到秋杏安稳回来,他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石林亦跟着点头,这里人多眼杂。

      马车停在王家在府外置的小院子门口。

      王妈妈和老头子下车后对石林蜜柚诚挚道了谢,先一步进屋,秋杏落在后面跟着父母走了几步,又在院门里住了脚。

      石林本要跟着她进去,见她停下,他便也停脚在院门外。

      秋杏回身,她和石林分明站得那么近,却有一道低低的门槛,将似阻隔了千山万水,她心上钝痛,喉头涩然,

      “你、你别哭,一切会好起来的。”石林原本利落的嘴皮子到了她跟前一向是愚笨的,憋了半天也才说了这么一句。

      秋杏抹一把泪,看了眼马车帘子,蜜柚没下来,但她知道她在那后面等着……她的夫君。

      她眼中又转起泪,好一阵才讷讷开口,也仅是“多谢你”三个字。

      谢他真心待她、等她,谢他从不嫌弃她,谢他在她被关押时照顾她父母,还四处托人送钱,只为她在牢里能穿得厚实些、吃的不是馊饭菜……这些她都知道。

      石林自看到秋杏起就眼眶红红的,此刻不知为何,更是涌起一股悲哀与泪意,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谢,都是我甘愿的”,却说不出口。

      他如何能说出口?与他虽无夫妻之实,但已拜堂成亲的妻子就在不远处。

      看着他忠厚倔强的脸,痛苦拉扯的眼,秋杏什么都明白,他历来是重诺之人,成亲非他所愿,可到底礼成了,蜜柚无辜,没了石林这个依靠,会飘零何处?

      而她是脏了身亦脏了心的人,本就不配。

      “我,我打算休养几日便离开京城。你、你……好好过日子,祝愿你……子孙满堂。”

      说完,秋杏便“嘭”的一声关上院门。

      她实在说不出“你们”,那比剜心砭骨更痛。

      石林看着沉沉木门,似这段缘分终将结束于此。

      悲意更甚,他冷得彻骨,知道她在门后,沉默许久,道:“也祝愿你,身子康健,平安如意。”

      同样,他也说不出让她另寻良人的话。

      闻言,秋杏死死咬住手臂,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日光正盛,他立在门口已半个时辰有余,似真真成了石头做的,邻里路过都要多看几眼。蜜柚忍不住下车,低声道:“别站了,这儿本就离府里不远,当心被人认出来传到夫人耳朵里。”

      白夫人因女儿的死迁怒众人,连王妈妈也不曾幸免。在白氏看来,主子都死了,奴婢还活着做甚?若是让她知道秋杏安安稳稳回来,说不定会为难秋杏。

      果然,石林动了动僵麻的身子,恋恋不舍转身。

      辘辘车马声响起,秋杏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

      继冯明素牵扯进江南丝绸走私案中,时家也被鉴卫查了。

      一群群鉴卫进入府里将有字的东西统统搬走,翻得乱七八糟,吓得原本气急攻心的白氏真病倒了,等时初云被处死的圣旨下来,她更是一病不起。

      时家众人被软禁府中只进不出,等待清查、审问。

      时太夫人等闲不问凡尘俗事,恰逢今岁乃时老太爷七十岁冥寿,她与早逝的丈夫感情很深,是以在开春后便启程回京,欲在丈夫冥寿当日亲自去扫墓祭奠。

      只是一到京城先听了时初云的糟污事,又见白氏这么顶不起,气得倒仰。好在有乔嬷嬷劝慰,又想着府里正乱,这才打起精神替儿子收拾烂摊子。

      她本就是利落人,三言两语便镇住了惶恐的下人,让时府恢复往日秩序。

      时春这次被查全是因为他乃冯明素岳翁。

      时太夫人举起拐杖打了跪在下首的儿子几杖,痛骂:“当初我替你聘姜氏为妻,她容貌娇美、品行也好,你非要冷落人家。冷落便罢了,留下唯一的女儿你也不好好照顾,尽给白氏那上不得台面的糟践。说起白氏,妻孝之间便敢勾着你弄大了肚子,这种妇人你也敢要?当初你写信回来说要娶她,要是我和你父亲知道她珠胎暗结,必然不会她进门。

      “瞧瞧,成什么话?早些年大姑娘的名声成什么样儿,眼瞧着二姑娘是个好的,结果呢?你为了攀附权贵让她去联姻,我们时家世代书香,祖上还出过宰相,名声就拿来这么败坏的?多行不义必自毙,如今一碗药随着冯明素去了干净,别的话我也不多说,把她从族谱上出名吧,我时家可没有那般姑娘。”

      时春跪在下首不敢反驳,一边磕头一边叠声道“母亲说的是”、“还请母亲莫气,气坏了身子就是儿子的错”。

      时太夫人见时春近来也白了半脑袋头发,气愤恼恨的同时涌上无力——只怪自己过去没教好儿子。

      因此又告诫时春好好管教涧哥儿这根独苗。

      儿子一走,时太夫人便弯了背脊,脸上颓然尽显,老态毕现。

      她后悔啊,当初老头子去了她心灰意懒,儿媳白氏不得她喜欢,索性眼不见心不烦,避去了五台山礼佛,这十年确实是过得闭塞了些,好好的时家被不肖子孙折腾成这样,她还不知道。

      若是她在家,怎么也不至于走到如今这一步。

      “太夫人,大姑奶奶送了信回来。”乔嬷嬷道。

      识字的丫鬟念完信便下去了,乔嬷嬷感慨:“还是大姑奶奶有心,专门来信说有大姑爷帮忙看着,不会让人有栽赃陷害的机会。”

      时太夫人长长叹了口气,“姜丫头生的女儿必然是好的,只是我这些年漠视她受的苦,如今不好再忝着脸去要求她什么,她能够顾念父母之情,说明她心性纯善。”

      乔嬷嬷忙附和宽慰。

      时初月帮时春是看在那两个铺子的份上——当年她没寻到合适的铺子开问心堂,是时春给她的两个相邻的铺子,又将大掌柜及小松柏等一众伶俐的伙计给了她。

      而且作为“亲女”,娘家出事她和姜玹没半点表示,只怕是脊梁骨都会被戳肿。

      况且这也不算帮忙,最多算监督,若是时春当真勾结了冯明素,她和姜玹是绝不会帮他疏通关系说半句好话的。

      这一审查便查了半个多月,时家的事水落石出——时春和冯明素是有过书信往来,但确实没有找到涉及走私案或者其他行贿受贿等证据。

      由此,解了禁令。

      但女儿做的事太丑,时春实在没脸再去上朝上衙。

      时太夫人气得又拿拐杖打了儿子,“遇丁点挫折便龟缩不出,你爹你恩师是这样教你的?大丈夫畏畏缩缩成什么样子?将女儿教养成那样,同僚取笑与你,难道不该……”

      “母亲,母亲当心。”时春立马起身扶住用力过猛差点摔倒的太夫人。

      时太夫人坐下急促喘着气,推开他,“过了十来年,你竟没有一点长进!当初姜氏出身高,你觉得她压了你一头,她又直言不讳,你就觉得人家贬低你,整日冷落她。待到你被贬谪,在任上不也是借酒消愁么,否则白氏如何有机会?她比你弱上许多,成天恭维你,你便觉得白氏好得很……”

      “母亲,儿子没……”

      “你还没有!”时太夫人厉声打断时春的话,“你给我仔细想想有没有,半点听不得逆耳之言,半点经不得逆境,如何能成大事?凭嫁女儿钻营么?”

      一席话说得时春羞愧难当,容不得他反驳半句。

      时太夫人疲惫至极,想不到她年近古稀还要教子,说出去都是笑话。让儿子跪在祠堂反省后,她便由乔嬷嬷扶着回院子歇息。

      跪了一日一夜的时春似乎终于想通,次日一早上朝去了。

      同僚见了他点头致意便离开,虽疏远但并无讥嘲。

      他这才将母亲所言铭记于心,暗叹时家的名声要起来怕是很难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尘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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