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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一场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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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涧一直住在书院苦读,一月回家一次,对外面的事本就没那么灵通。这几日赫然发现同窗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他反省过自己好几次,衣冠整洁,容貌无垢,不知道那些人在笑话什么。
有好事的同窗还拿这件事去调笑时涧,他这才知道亲姐姐给他丢了这么大一个人,当即使石头回去询问事情的始末,并暗中雇人教训了那满嘴污言秽语的同窗一顿。
有人挨打,其他人自然不敢再胡乱说话,只相熟之人都纷纷疏远他。
白氏才真真是气病了,气女儿不守妇道,更气娘家人,养的是什么姑娘?居然在赴宴的时候骂金川伯府的姑娘丑,当真是毫无教养可言,若不是这两个贱人,自己女儿的奸情也不会被这么多人撞破,当真是丢死人了。
那白家也是鸡飞狗跳,羊氏一开始打骂自己两个不省心的女儿,张嘴就乱说,到处得罪人,以为这次两个女儿的名声肯定全完了,以后嫁不到好人家不说,还要影响牧哥儿娶媳妇儿。
没想到紧接着就出了时初云的事,左右亲外甥女比不过自己儿女重要,张口便往将时初云与继子偷情之事添油加醋往外传——一定要将自己两个女儿说的话做的事给盖过去才成。
这招初见成效,而今家家都议论那腌臜事,白家姐妹与金川伯府程小姐打架之事倒是无人再提。
将冯家推到风口浪尖的还不止这一件事,鉴卫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明州和青州两地,找到了冯明素在任江浙总督时参与到江南丝绸走私案的人证物证。同时大理寺和刑部查到张知远、刘宗阳、周明全等人犯之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这下子冯家不用愁怎么见人了,毕竟阖家搬去了大理寺大牢。
冯大人、冯大爷、冯二爷、管家等连夜受审。
女牢这边冯大奶奶一点不关心那些,只顾着辱骂隔壁牢房的时初云贱人荡、妇,为祸人间。
后者如今还活着是因为冯明素着实气得不轻,审问之下才发现她与儿子勾搭已久,反过来一思量,此等水性女子,焉知没有别的奸夫。
是以未曾立即处理她,想着拿到更多证据,再去时府讨要个说法,便将人暂且软禁在正房。
时初云也不还嘴,蹲在一边不吱声,如一朵凋谢的花,短短几日功夫便干枯、荒芜。
难道她想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她有想过认命了好好过日子的,可是当再次遇到姜珠时,她才知道,不行的。
哪怕冯明素对她很好,下了衙就回来陪她,冯府的中馈也交给她打理,照顾时涧、照顾舅舅家,但他到底不是她的良人。
时初云还记得再见姜珠那日,他穿着墨绿色锦袍风流高贵,俊美无俦,这才是她喜欢的男子模样。冯明素与他一比就显得老态中庸、不够挺拔、不解风情。
那日姜珠主动唤了她云表妹,还说她看上去过得不错,他便放心了,当初听闻她下嫁冯大人,着实替她不平与担忧很久。
她登时如被欺凌的孩子,委屈得泣不成声。
倒是吓了姜珠一跳,忙拿出手帕给她拭泪。
他本就是个怜香惜玉的性子,最看不得娇花般的姑娘过得苦,势必要出言安慰几句。
二人来到卧云室说话,一来二去摸了手搂了腰,也不知那句话触了她的心弦,竟脑子一热,直言与冯明素做那事只觉得疼痛难忍,好在他注重养生比较节制,否则自己要被磋磨死。
姜珠各种情绪上来,当即使出浑身解数,拿出看家本领让她领教了一番。
时初云那时才懂,跟心仪的人一起生活是完全不一样的。
姜珠给她开启了另一扇大门,可这世上从来不缺美人儿,他又是个耐不住的,私会几次见她不再如从前那么可怜兮兮的,其吸引力大大减退,他很快就被新来的淸倌儿花魁勾走了注意力。
可时初云开了窍就收不住,继子冯大爷比她大五六岁,样貌虽然不如姜珠俊美,但是个魁梧的英俊少年郎。
继子对自己痴迷的眼神与百般示好她看在眼里,明知自己该严词拒绝,可内心的窃喜叫她忍了下来。
自从和姜珠私会后她越发不想冯明素近身,但作为妻子她无法反抗,只能虚与委蛇。
时间越长她越烦躁,武安侯爷的消息根本不用她去打听就能传得满城都是,姜珠都不要她了,她难道还要替他守着不成?
最终没能抵过继子的诱惑。
眼下回顾往事也不觉得后悔,只觉得快意,将她嫁给老头子的父亲可曾想过有这一天?她惨白着脸大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直到五脏俱颤、嗓子干渴、流下眼泪,仍旧不止。
疯狂又悲哀。
冯大奶奶的哭骂声戛然而止,和冯二奶奶一同惊恐地看着她,直觉她疯了。
时初云想,她是疯了,否则她怎么可能做出这些事呢?
“你后悔么?二小姐。”
会称呼她“二小姐”,又跟她一起被关在牢里的,只有秋杏。
她倏然收了笑侧头看着坐在角落里的丫鬟,冷静得不似寻常人。
“呵。”时初云嘶哑着冷笑一声,淡淡道:“我有甚可后悔的?”后悔对那冤家动了心么?明知他是那样的人,还是栽进去了。
秋杏凄楚地笑了起来。
这人,她不后悔呢!
旋即略微狰狞道:“那是因为二小姐没被一碗药灌下去吧,如今还活着,才会这样说。”
时初云脸上的云淡风轻瞬间化为乌有,惊骇重回心头,被困在正房的日子,着实令她惶恐,日夜都怕有人拿药碗、毒酒或是白绫进来,仆妇送来的饭菜一律不敢碰,只敢喝几口水。
可秋杏为何这样说?
凝视着面无表情的丫鬟,她随即明白过来,“是你?”
“是我。”秋杏迎上她的目光,“是我告诉她们——卧云室。”
这是十九年来首次,她作为仆人,直视主子。
“我待你不够好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啊。”时初云无法接受这样的背叛,怨毒不已,“玉兰院谁不曾被我责罚过?可我动过你么?若不是你非要离开我去嫁人……”
适时,她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原来你是在报复我!为了那个下贱的铺子掌柜。”
秋杏听她侮辱石林勃然色变,双目血红,“你对我好?你不过是把我当成一条狗!在玉兰院时不曾打骂我难道不是因为我娘么?当初我那么忠心待你,你断我姻缘便罢了,嫁来冯府我也是一心一意劝着你为你好,可你呢?和侯爷搅在一起后,与老爷同房就推三推四,你不愿意就算了,但为何要让我去伺候老爷?你都不愿意伺候一个老头,我便该么?”
结果呢,伺候了一次老爷便不让她再近身,她能怎么办?
时初云听到这里却笑了,掩唇道:“陪嫁丫鬟本就是姑爷屋里人,你还想替那……石什么来着的,守身不成?可惜啊,人家嫌弃你残花败柳,早就另娶新欢。”
“你住嘴!”最后这句话戳穿了秋杏的心窝,愤而起身,凌空指着那枯瘦的人道,“你胡说!那日石林托了人见了我,分明说过不嫌弃我的,我去求你放我出去,左右老爷也不喜我伺候。是你,当着我的面说明年我满了二十便出府,背后却叫夫人给他配了个丫鬟。”
这里的夫人是说的白氏。
石林被迫娶妻才是压垮秋杏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一辈子算是真真切切被眼前人给毁了。
看着愠怒得颤抖的秋杏,时初云似遇到同病相怜之人,心中悲苦都消散不少,大方认下自己做的事,“不错,是我叫母亲给他做媒的。”
起先石林并不愿意另娶,说要等秋杏放出来,但是他爹长富不愿得罪位高权重的冯夫人,拿绳子将人绑了硬逼着儿子成礼。
未曾想世上还真有那么痴心的人,却不是她的。又想到自己的冤家去捧一个千人枕万人睡的姐儿也不要她。
她又笑了,笑自己这一生汲汲营营竟是一场空。
幼时羡慕嫉妒姐姐有高贵的大长公主殿下珍爱,姐姐的玩伴个个出身都好,但他们就是不待见自己,她想,凭什么呢?自己明明不比姐姐差。
而后尊贵的大长公主终于身故,她和母亲有了翻身的机会。被打回人间的姐姐是个蠢的,当她们位置互换,时初云才体会到,原来看着人像跳梁小丑一般心情是如此舒畅——当初姐姐也是这么看她的吧?
可是,就是这么个愚蠢无知的时初月,父亲竟然还妄想将人嫁回侯府,而她只能做涧哥儿平步青云的踏脚石。
她求而不得,如何不恨?
她恨透了!
甚至明知秋杏与石林有情,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疯魔将二人拆散。
越发模糊的双眼看到身着囚衣的冯大奶奶和冯二奶奶,眼前忽的换了天地,陋室变华屋,囚衣变羽裳——这是冯府正院!
日光洒下,香炉青烟升腾。
一人年过四旬却雅正得很,是冯明素,另一人风流袅袅,正是她时初云,老夫少妻在对弈——这时她嫁进冯府尚半月。
连输两局的年轻娇妻脸上已有不悦,眼看这局又要走到末路,冯明素含笑,却没将黑子落在本该落下的位置。果然,棋盘对面的人微微抿唇落子,如此,白子全面逆风翻盘……
“其实两年前,我曾见过你一面,当时你摔倒在雪地里,像个小松鼠一般赶紧翻身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拍雪而是四处张望,见无人看到方松一口气。我想,怎会有如此好面子的小姑娘?打听之下才知道,原来是有名的才女……”
“中馈你要学着,我比你大恁多,总要走在你前头的,你手里有权、有钱,日后也好过些……”
“我在匠心斋给你定了一套首饰,你回头自己去取……”
“今日陛下赏了几匹贡锦,多做几身衣裳,不许成日里扮稳重,鲜嫩年纪就该穿鲜妍些……”
至此,笑声愈发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凄凄切切的哭。
为何临到绝境,想不起疼爱自己的母亲,想不起那冤家,偏生想起他?或许是因为母亲对她的疼爱始终屈居于弟弟之下,而那冤家无心。
唯有他,曾经真心待过自己吧。
霎时间,耳旁响起时初月曾让秋杏给她带的话:“冯大人既然多次求娶,必定是对她上了心的,以后她的日子不会不好过,人贵在知足……”
是她不知足,是她蠢笨,亲手将这真心扔了。
那瘦弱的人蜷缩起来,秋杏不知她是怕、是悔,抑或仅是自怜。
看着自小一同长大、曾经真心侍奉过的主子变成这副模样,秋杏的心似打翻的油酱铺,酸的、咸的、辣的、苦的层层漫上心头,唯独想不起相伴多年的那些好。
愤恨、难过、凄怆……诸般情绪,最终归于平静,她闭上双眼,坐回原处。
如今,她们主仆是再也分不开了,同样爱而不得,一起坠入地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