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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多疑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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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大夫收起嬉皮笑脸,来的路上暗卫已经透了风,是以肃然道:“不瞒陛下,草民知道这天迟早要来。草民祖籍湖州,因医术不错被人举荐去吴王府给贵人把脉,一来二去的,先吴王便觉得草民医术尚可,留草民在王府里当个供奉,但每年会给草民三个月时间出去采药,且月银十分优厚,草民便同意了。
“草民还记得是庆元二年的……夏初,先吴王薨逝,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叫什么来着,什么秋还是春的,就来找草民,说王妃晕了让我瞧瞧。其实就是悲伤和疲劳过度而哭晕的,她茶饭不思,感觉王妃存了……死念。”
倏然间,庆元帝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阴鸷布满关闭得紧紧的乾元殿,骇得楚大夫抖了抖,小心觑了一眼龙椅上的人,吞了口唾沫继续道:“咳,草民觉得王妃年纪轻轻突然就守寡着实可怜。她、她又不能改嫁,还没个孩子,撑不下去很正常。”
见龙椅上的人面色稍霁,复又道:“转折点好像是在仲夏,王妃在庄子上散心。某日庄上派人来叫草民去诊脉,王妃好似中暑了。草民赶去一看……怀,怀孕了,一个月多点儿,草民当时便吓傻了。”
楚大夫顿了顿,又拿余光去看庆元帝,讲这段的时候他的脸色更好了些,暗自松了口气,“可,庄子里还有侍卫,草民不敢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照顾王妃。直到半年后,草民还记得还没到正月,王妃便在屋子里滑了一跤,草民一看,坏了,动了胎气。折腾了一夜才把孩子生下来,孩子很瘦弱,一开始草民都以为活不了,用了点土办法才让他哭出来的。
“半夜,王妃醒来,求草民带着孩子走。草民心想这孩子来历不明确实留不得,不然他和王妃都要浸猪笼。王妃待草民不薄,草民这才冒险将孩子送到武安侯府去找姜二夫人。哪曾想拿着信物刚到侯府,大长公主便说姜二夫人病重。草民觉得完了,孩子咋办呢?可能是殿下刚痛失次孙,想给次子留个后。这种事在民间多的是,本就是亲姨母,草民想着孩子留下也好,以后出身有了,荣华富贵也有了。”
楚大夫讲完所有的事便埋头不吱声,暗自翘了嘴角,这套说辞九真一假,天衣无缝,进而更加钦佩贵妃娘娘,竟在当年便想好了退路。
乾元殿落针可闻,张德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半晌,庆元帝问:“王妃给你的是什么信物?”
老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信物草民给了大长公主,并没还草民,就是一块玉,上面刻的是半月和牡丹。草民记得清楚,那半月竟然是黄色的,草民头次见这种两色的玉,印象深刻。”说着大致比划了一下玉佩的大小。
庆元帝心中点头,原来是容家姐妹那块。前不久才在姜玹那儿见到了另一半,看来贵妃手里的,已经是姑母后来找机会还给她的了。
“这些年你都躲在哪儿?”
“当初送来孩子,草民便被大长公主留下专门调养小公子的身子,是以这么多年,我都在侯府住着呢,等小公子十岁上下,草民才被殿下送走再没回过侯府见过公子。直到临终前,殿下要草民发誓,这辈子不能告诉公子真相,将这个秘密烂在心里。”
说到这里,楚大夫挠挠头,嗫嚅道:“陛下,您是公子的长辈,今日草民说了这一切,就算您告诉了公子,那草民也不算违背誓言吧?”
乾元殿再次安静下来,无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这些年盯着侯府的鉴卫的确没发现老头儿再回过侯府,抑或是与姜玹有什么牵扯。
如果楚大夫能解惑,他必然会说,因为老子此后都是从密道进出的,鉴卫在外面自然守不到人。并且静吟轩外书房全是姜玹的心腹,根本安插不进去奸细。
等内侍带着楚大夫消失在乾元殿门外,庆元帝也没吭声,乜了老东西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们这些废物都没找到。
张德祥腹诽不已,就冲大长公主这脾气谁敢去盯她?更别说安插人进去,跟个铁桶一样的府邸,就连陛下您自己都不敢派人去,莫说我们这些小喽啰了。但还是乖乖下跪,道:“都是奴婢们蠢,该死该死。”
“罢了。”
庆元帝瞪了这惺惺作态的老奴一眼,他是迁怒而已,自己当年不好去盯着姑母,后来大表兄病重,庭宝又是个不顶用的,盯着也没甚意思。还是几年前对姜玹的身世起疑才派人去盯梢。
何曾想到啊,姑母那么要强的一个人,竟然会把别人的孩子当亲孙子养。当年她多少瞧出几分自己对容儿的心思,莫不是她猜到姜玹是自己的种?
思及此,龙颜开怀了些。
张德祥瞅准时机,殷勤道:“快到晚膳时辰了,陛下,是否起驾德馨殿?”
庆元帝动了动嘴角没说话,起身走向殿外。
张德祥得意地挑挑眉,摆出一副“奴婢就知道”的样子。
谁知陛下背后像是长了眼睛,立即转身抓起龙案上的硬皮奏折打在他头上,“啪”的轻响,张德祥捂着头顶委屈至极地看着主子。
旋即,两个年近半百的老头哈哈大笑起来。
坐在龙辇上,庆元帝整颗心都胀胀的,尤其是听到容儿从不想活着到心绪放开,怀孕后又思虑孩子的处境,心疼啊。
用过晚膳,他立刻抱着爱妃进了内室。
面对异常热情的皇帝,赵贵妃有些怔忪,旋即猜测莫不是楚大夫回来了?
云消雨散,庆元帝餍足道:“容儿,朕明日便下旨给盈盈和顾延指婚,女儿的亲事你要多操心了,还有公主府,你替那丫头看着些。”
这件事赵贵妃自然不会往外推,笑容真切地应承下来。
又听庆元帝轻叹:“这些年着实苦了玉琢,咱们这父母当得不称职啊,好在当年姑母姑父不曾亏待他,但如今只能委屈他。回头从你这里赏些东西去西府吧,这次他是立了头功的,除了升职还该赏赐。”
赵贵妃惊喜地应下,心中却冷笑,看来果然是楚大夫回来了,这人啊,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查到的“证据”。“姑母姑父不曾亏待”的意思是大长公主知道玉琢是龙子才会悉心教养?可能正好相反,因知道你残害手足,大长公主才不忍埋没子恒唯一的血脉吧。
毕竟当年她最疼爱的就是吴王这个小侄子。
庆元帝笑着搂住爱妃,看向灯火之下的阴影处。
他信了么?不,心底里依旧存着某些疑虑,但着实找不出姜玹不是他儿子的证据。当初多么期待与容儿有个儿子,如今真有了,却又认为是对方太聪明布的局。
他自嘲一笑,姜玹不过弱冠之年,上哪儿去布局?那是怀中人?不可能,且不说她有无能力,便是有遗腹子怎不早说?再则子恒的死做得干净,她没必要把姜玹藏起来,横竖有她在,自己怎么都会留姜玹一条命。
隔了两日,王德宝亲自带着赏赐去了西府。
谢恩之后,时初月笑道:“之前神伤不适,请大夫过府,说是有孕了。本想今日想派人去宫里传讯,可巧公公就到了,便劳烦王公公将消息带回德馨殿。”
樱桃笑眯眯地塞了两个大大的荷包在王德宝手里。
王德宝一张圆脸笑得很欢沁,连道恭喜,表示自己一定会把喜讯带到,“夫人先养好身子,不必急着进宫谢恩,想必贵妃娘娘亦不会怪罪。”
时初月从善如流。
王德宝喝了一盏茶便启程回宫,恰巧赶上下朝上衙的时辰,一路偶遇不少朝中大臣,姜玹就在其中。
“奴婢方才从府上出来,恭喜姜大人。”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几位大人都能听见。
姜玹平素多清冷严正的人,此时竟然笑了,拱手道了声谢。
大理寺、刑部的同僚凑过来问喜从何来,他尚未回答,王德宝便先一步将姜二夫人有孕的事说了。
众人忙恭贺姜玹。
“有孕了?”
庆元帝诧然,旋即想到时氏跟玉琢在钱塘待了小半年,府里又清理过几次人,其中就有他安插进去的。
张德祥垂头装鹌鹑。
庆元帝面色不豫,起驾到了德馨殿。
赵贵妃便伺候他宽衣便将时氏有妊的事说了,还绽颜一笑,如冬雪尽消春光乍现。
“玉琢媳妇儿怎么样?”他不动声色问。
赵贵妃转身将庆元帝的朝服挂到衣桁上,面上一片冷凝,语气中却充满担忧:“昨日多年未见的楚大夫去侯府拜会,看那孩子脸色不好,顺道把脉,说时氏身子亏损得很,胎不太稳,需好好调理才成。”
庆元帝一听便知道楚大夫估计是看出了什么,却觉得干系重大没敢透露出来。
但就那么巧?前两日楚大夫才进宫证实了姜玹的身份,紧接着就诊出时氏有孕,今晨还被王德宝“不小心”给宣扬了出去。
王德宝见庆元帝睨着他,当下两股战战噗通跪了下去,“陛下饶命,奴婢该死,奴婢规矩都学到狗肚子去了,竟然把大事往外传。”说着汗如雨下。
一室寂静。
“你怪罪他作甚?他是喜我之喜罢了。”赵贵妃淡淡道,“何况时氏有孕就这么不可对人言?”
庆元帝见爱妃脸色冷下来,目光中充满审视,当即软了语气,“你误会朕了,朕的意思是,孩子不出三个月如何能往外传讯?”
看他眼神不避不闪,赵贵妃似乎信了说辞,脸色缓和下来,不满道:“那你凶什么?骇得我以为你是不想玉琢有……”
话留了半截没说完,庆元帝知道她想听什么,但避重就轻道:“胡说八道,朕怎么会那么做?在你心目中,朕是戕害妇孺之人?”
玲珑悄无声息退下,王德宝亦膝行出去。
“陛下不是那样的人就别说那样的话。”赵贵妃猜到他起了疑心,遂加把火,“日子过得真快,你我二人都是要当祖父祖母的人了,你不知我是期待时氏肚里的孩子已久,你想啊,我们的儿子开花结果,那就是延续了我们的情意。”
她看着窗外的雪,双目含情,眼波潋滟,仿佛那里有朵情花萌芽生长,繁衍不息。庆元帝心头一震,容儿这样的深情,他如何能辜负?正欲说话,又听她话锋一转。
“孩子四个月了,你们这些男子,话说得好听,实际上一点不仔细。时氏跟着去了一趟江南回来,小两口竟没往那方面去想,以为就是累的,只管吃睡,肚子鼓起来还以为是长胖,亏得这孩子听话不折腾母亲,否则时氏这身子还不知亏损成什么样,能不能保得住孩子都不一定。
“陛下,我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那是我们的延续。”
当真是天意,时氏有孕姜玹必然更加谨慎,况他正在查江南走私案,若子嗣有损,他怕是会分心,关乎社稷不得有闪失,且贵妃将那孩子赋予如此重大的意义,若他出手,她势必会伤心。
罢了,万一生个女儿呢?
庆元帝一向不是将希望放在别人身上的人,可眼下被架在高处,只得挥手叫张德祥派太医明日去给玉琢媳妇儿瞧瞧,又答应从宫里放一个嬷嬷去照顾时氏。
怀中人这才重获开心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