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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当年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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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帝也没有那么狼心狗肺,这日在德馨殿用过午膳,抽空去了长春宫。
淑妃忙跑出来迎接,笑了一会儿又垮脸:“还以为陛下忘了奴家呢,这么久不来看奴家一眼,定然是奴家人老珠黄惹人烦了。”她边说边揪着手帕。
这种小女儿家撒娇的情态本不该她这年纪的人来做的,但淑妃生着一张娇俏的娃娃脸,哪怕是年近四十,依然显小。且她一直以来就是这副模样,没甚心机胆子又小,打理宫务还算勤勉得宜,因此庆元帝对她的撒泼比较纵容,权当情趣。
许久没看她这样,倒也新奇,心里觉得熨帖——哪个郎君不想被自己的妻妾惦记呢。伸手揽着她的肩膀道:“朕瞧阿鱼美得很嘛,还跟当年一个样,才见一面就把朕给迷住了。”
淑妃家是泥瓦匠,她娘却是渔女出身,常带着她打鱼卖鱼,庆元帝就说她是沉鱼之貌,赐了个名儿叫阿鱼。
她着实好哄,只一句就又心花怒放,欢欢喜喜跟庆元帝说起儿女婚事。
“陛下,琛儿大了,奴家想升上去做祖母嘛。娉娉已经及笄一年有余,婷婷今年也十五了,女婿得相看起来才是。”
庆元帝心情好,耐心就多,道:“你放心,琛儿的事朕放在心上的,人选已经有了,回头知会你一声,也问问他自己的意思。娉娉和婷婷朕打算多留两年再看,下次会试定有出类拔萃之人。”
淑妃一听就急了,“今年那状元和探花都是好的,也没婚配,怎么就非要留到下一届会试?生生把女儿拖大了。”
庆元帝道:“探花郎朕已经有打算,状元郎王猛倒是还没有婚配。”
淑妃眼睛一亮:“那相看相看啊,看娉娉和婷婷谁瞧得上他,那就定谁。”
庆元帝这么一想也不错,便答应了。
在长春宫小坐一会儿,他便回乾元殿处理政事。
淑妃送走他后心中有些高兴,据她所知,王猛出身高贵,自己又是个有才的,前程不消说,是个良配。
当即就叫五公主和六公主来问,“谁想嫁状元郎?”
姐妹二人觉得母妃问这话有些不着调,但她们并不怎么受父皇宠爱,这次相看状元郎定然母妃特意争取过来的,便忍住羞意,红着脸不说话。
淑妃一看哪还有不懂的?让秋月去传娘家嫂嫂进宫说话。
淑妃得宠,娘家就显贵。因着她父亲老刘头是泥瓦匠,庆元帝便将人安排到了工部。谁知这老刘头还真有几把刷子,在造房建屋上很是有经验,又愿意钻研,如今官拜正三品工部侍郎。
他这个官可以说小部分靠女儿和外孙,大部分都是真才实学。只他是个做事的人,对官场不甚敏感,对建造之外的事也没甚兴趣。因此淑妃和李琛有事惯常会找他儿子小刘大人去做,不会找他。
小刘大人子承父业也在工部任个六品职,能力比之父亲差了许多,但架不住人家有个好妹妹又会钻营,倒是混得游刃有余,替自家捞了许多油水,还与成国公府等勋贵世家走得很近。
次日,小刘夫人进宫,坐了两刻钟就走。
回家后便急急忙忙筹备起暖炉宴会来。
到得宴会那日,两位公主也出席,隔着花树偷偷相看了男宾那边,一眼便相中了两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
两姐妹回宫后小脸红红,淑妃忙问王猛瞧着如何。
娉娉婷婷对望一眼,五公主道:“我和妹妹全凭母妃做主。且女儿打听过,那探花郎也未定亲,与妹妹倒是良配。”
六公主感激地看了一眼姐姐,又看向母妃。
淑妃心中豪情万丈,两位青年才俊,状元出自勋贵,这算是替琛儿拉到了助力,若是探花郎那边也能争取过来,那么琛儿在文官清流这边也有人了。
是以特意穿得轻薄去了乾元殿找庆元帝撒娇,希望能把顾延配给六公主李婷婷,浑然忘了庆元帝的话。
六公主很紧张,拉着姐姐的手问:“你说母妃能成么?”
“你放心吧,咱们是公主,嫁娶不比皇兄他们牵扯得多,应该没甚大问题的,你就安心做你的探花娘子吧。”五公主调笑妹妹。
六公主才不怕她,反击道:“姐姐这状元娘子做的也很威风啊。”
五公主不谦虚,听六公主又道:“可是姐姐,我听闻王猛屋子里有不少通房丫鬟。”
李娉娉撇撇嘴,不以为然:“天下男子哪个不三妻四妾?也就是通房而已,反正我嫁过去之前必须都打发了,咱们大夏最金尊玉贵的公主,还要看人脸色不成?”
六公主想想觉得也是这么一回事儿,便不再纠结。
怀着忐忑的心终于等到淑妃回来,可是怒气冲冲的,脚步快得秋月都跟不上只得小跑。
一回到屋里,便扫了一桌子精美瓷器落地,五六两位公主面面相觑,旋即心不住地往下沉。
果然,听母妃道:“那探花郎顾延,居然配给了李盈盈。”
六公主脸色煞白,五公主看了眼妹妹,心疼得不行,忙问:“真的假的?怎么没听父皇说起呢?”
淑妃咬牙切齿:“还不是那贱人去求的,什么都要跟我抢,贱婢当真是贱婢。”
六公主双肩耸动已是哭了起来,五公主忙劝妹妹:“别哭,那顾延一介商人出身,若不是看他本人还不错,我和母妃才瞧不上他呢。李盈盈要嫁就嫁吧,商贾之家满身铜臭,你是大夏公主,不能被人看轻了去。”
淑妃听了大女儿的话,也忙点头赶紧来劝,心疼小女儿得不行。
六公主本就谈不上心仪顾延,仅是有些好感罢,更多的是不满自己瞧上的人被人捷足先登。这会儿听了劝也觉得母妃和姐姐的话没错,嫁到商贾之家便是商人之妇,商户最末等,给她提鞋都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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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永宁楼巡视的李盈盈连续打了几个喷嚏,心中一阵古怪,吩咐管事多拿一个炭盆来,天儿这么冷,不能冻着来看书的学子。
管事应声而去。
她甫一出门就撞上了脚步匆匆的顾延。
今日他穿了一身宝蓝色锦袍,披着一件黑色大氅,墨发用一根墨玉簪簪起来,瞧着全然不像商贾出身,而像是一个清贵郎君。
顾延一见她便笑了:“殿下冷么?在下带你去吃点暖和的可好?”
这正合李盈盈的意,见郎君笑如春日暖阳,歪着头问:“你又找到新的美味食肆了?”
顾延笑意放大,颔首,他知道她最喜欢品尝美食,便使人四处去打听京里隐藏的食肆,空了就亲自去试吃,觉得不错的,便会邀李盈盈去。
等白鹭伺候着穿好斗篷就跟顾延一起出了书楼。
猩红绒面斗篷镶了一圈纯白狐狸毛,衬托得小姑娘那娇俏可人的脸多了几分娇媚。
“今日在刘府的宴会上喝了几杯酒?”李盈盈轻声问。
顾延下意识抬起胳膊嗅了嗅,自己分明回家换过衣裳洗漱过了,竟还叫她闻了出来,忙道:“只喝了三杯,有几位同僚在,实在推辞不过。”
“切。”李盈盈昂着小下巴不以为意道,“我又没叫你不喝,你这么着急解释做什么?”
“这不是你不喜爱饮酒之人么,我既然答应了你少在外面喝,便是一定要做到的。”
李盈盈噗嗤笑出来,心中受用无比,这傻啦吧唧的笨小子!
“唔,这样吧,以后宴会上,允你喝三杯。”李盈盈想了想,双手背在身后。
有同僚在到底是不好滴酒不沾的。
顾延走快一步跟上去,不错眼地看着小少女的侧颜,“那、那大婚的宴会怎么算?”
“大婚自然是另算咯……啊呸,你大婚关我什么事?”李盈盈红着脸狠狠地斜了他一眼,又快步走到了前面去。
顾延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一眼,他只看出了羞,没看出几分恼。
按住陡然加快的心跳,他跟上去与她并肩走在一起。
两人没再说话,眼底带着深深的笑意,温馨的气息萦绕周身,便是白鹭也插不进去,不自觉又落后两步缀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雪花飘飘洒洒而下,落在李盈盈的发髻、肩头、眉毛上,顾延侧首,但见小少女纤长的睫毛上竟落了几片雪花,随着她杏眸眨啊眨,化作水滴轻颤,仿佛雪中精灵。
猩红绒面斗篷下伸出一只猩红底金银线绣暗香的小鞋,不轻不重踩了下身旁人的黑色云纹靴面。
看痴了的顾延才反应过来该撑伞。
他不甚自在地轻咳一声,将半面白半面泼墨山水的油纸伞撑开,微微偏向她那边。
须臾,雪落满油纸伞,也落了他一肩头。
城西大街很长,雪铺满青砖地面,街边铺子、树木都被戴上一层白帽子。出摊的人家已经收了摊家去。
唯余他们慢慢前行,大雪的天,无人的街,二人却不觉得孤寂寒冷,宽大的广袖相触,热乎干燥的大掌一把拉住温凉的小手。
有人娇嗔道:“作甚?”却并没挣开。
“咳咳,我怕路滑……”
“那成吧,我牵着你走,省得你摔了。”
顾延:“……”
在小少女瞪圆的眼神中,他无奈笑笑,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跟在后面的白鹭啧啧两声,觉得自己快被殿下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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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进入冬月,天愈发冷了。
庆元帝入冬后突觉自己老了不少,受不得寒,膝盖亦有些疼痛,太医看过,说是冻着了的缘故。此时,他便在热敷。
张德祥快步走进乾元殿,“启禀陛下,那大夫找着了。”
“当真?”庆元帝掀起眼皮。
“千真万确,当年保护贵妃娘娘的暗卫亲自去认的,说绝对不会认错,当晚正是那大夫背着医箱走出了庄子。”
见庆元帝不说话,张德祥又道:“陛下,等那大夫回京,您亲自过问一下,当年的事就算是真相大白了。”
身着龙袍的人有些疲惫地靠在龙椅上,沉吟几息,摆摆手,“罢了,叫他们回来吧,不用带那大夫……到时候将人带来见朕。”
他原本做好了决定,无论姜玹是不是他和容儿的孩子都留他一条命,便无须再见那大夫,可既然人都已经找到了,还是问清楚的好,是以中途改了口。
张德祥弓身应喏,暗道:这人啊,就没有不想认自己的种的,毕竟还关系到今后该以何种态度面对那孩子。
即将大雪封路,天子暗卫带着楚大夫快马进京。
楚大夫一身老骨头都要散架了,进了乾元殿行了礼便央求道:“陛下仁慈,可否让草民坐在地上说话?这急吼吼地赶回来,一个月的路只走了半个月,草民实在是受不住。”
他本来在采摘几味冬日才成熟的药材,冷不防被一群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抓住,扔上马车就走,日夜赶路没甚停歇,连出恭都规定了次数和时间。
庆元帝皱紧了眉头——就没遇过这么放肆的人,竟是不怕他。可见老者苍苍白发梳理得整齐,但两个硕大的眼袋都要吊到嘴边了,脸色也发黑发青,跪在地上也颤颤巍巍的。这人实则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一日也会这样,便打断张德祥斥责的话,招手叫内侍拿了个小杌子来。
楚大夫受宠若惊,忙磕头,“陛下当真是仁君,对待草民这种糟老头子如此和颜悦色还赐座。草民可长了大脸面,回头这裤子脱下来供上,对草民那徒儿说传下去,这可是坐过御赐凳子的裤子,天大的荣耀啊。”
朴实粗俗的马屁让庆元帝想笑,看了一眼抿嘴忍笑的张德祥,敛容沉声道:“闲话少说,讲讲庆元二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