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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柳絮果(二) ...


  •   姜珠一向很给美人儿面子,当即缓和了眉眼,温声道:“弟妹尽管问,莫说三个姨娘,便是东府所有人你都问得。”

      时初月眼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道了谢。

      在椅子上坐定,把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站着的三人,看穿衣打扮,应该就是其他几位姨娘了,便指着左首最高个儿的,道:“请问你,戌时中,你在哪儿?做什么?谁能证明?”

      此话一出,姜玹赞赏、胡慧娘感激地看向她,姜珠则皱了皱眉,难道弟妹认为凶手在这三个温柔可人、良善得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爱妾之中?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升起不满,不过看她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外加是弟妹的份上,况且方才是自己让她问的,是以并没有出声打断。

      三女皆是一惊,跟着个头最高的、身段儿最丰满的那个站了出来,福了福身,软绵绵道:“回二夫人的话,妾身最氏,戌时中正在屋子里沐浴,有丫鬟作证,还有院子里的婆子作证妾身那时并没出去。”

      时初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又问第二个人同样的问题。

      孟姨娘扭腰摆臀走出来,盈盈行礼,用腻死人的声音道:“回二夫人,妾身当时也在院子里呢,也有丫鬟和婆子作证,妾身可不曾出门子去。”

      说到这里还特意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还在角落的司姨娘。

      司姨娘冷笑一声,当即便掏出手帕按着眼角嘤嘤嘤,不知怎么地就挪到了姜珠身边,哭得抽抽起来,“侯爷,妾身是出身市井,侯夫人和最姐姐瞧不上我便算了,这孟姐姐居然也瞧不起我!难道我还不如美人巷的姐儿么?当年孟姐姐能和她们交好,怎么咱们成了一家人还要诬陷我呢?”

      司姨娘这话信息巨大,一下子点明孟姨娘出身花楼,最善虚情假意说假话,出身不如自个儿清白呢,还要倒打一耙。

      时初月委实不知道司姨娘竟然是个这样的人,一下子看傻了眼儿。

      姜玹和胡慧娘则是看不惯,一个侧过头抓住自己妻子的手,另一个寒着脸端起茶碗喝茶。

      最姨娘和孟姨娘齐齐翻白眼儿,暗道:真是没脸没皮的小娼妇,侯夫人、二爷二夫人都在呢,到底是没学过规矩的。

      只有姜珠怜心大盛,抱着爱妾哄个不停,还侧过身亲了亲。

      四周站着的丫鬟下人无不垂下头。

      姜玹轻咳了几声,姜珠才把人放了,司姨娘也见好就收,期期艾艾擦了眼泪,站到中间行礼,说自己也在房里,有丫鬟作证。

      眼见证词一模一样,时初月又叫了三人的丫鬟上来询问,都说自己的主子没出门,而且都没留意隔壁院子的姨娘是否出门。

      姜珠便道:“瞧吧,我就说她们三个不可能是凶手。”

      三个姨娘一齐按了按眼角,使劲点头。

      胡慧娘简直要被气死,怎么的,她们三个不是凶手,合着凶手是她不成。

      姜玹见妻子被地龙烤出了汗,不适地动了动身子,想着她本虚弱还怀有身孕,懒得跟这些妖妖娆娆不似正派的女子扯皮,速战速决道:“这其中定有人说谎,想要知道谁说谎也不难。阿明。”

      阿明穿着青衣,眉清目秀的模样,向侯爷夫妇行了礼,跟着解下腰间一个布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圆溜溜的团子。

      “这个叫怖梨,生铁制作,把它塞进嘴里,可使人无法喊、无法讲,当然也无法进食。它内藏尖刺,可以慢慢从自动口里伸出,将口腔夹破,喉咙戳穿。”说着伸手摸了摸那铁坨子,果然有些细小的尖刺伸出来。

      那刺在烛火里很是明亮,瞧着该是时常用时常擦洗。

      “这是鉴卫专用的鞭子,跟普通皮鞭可不一样,是用皮革和一种树皮制成,上面有附着尖钉、钩刺,通常犯人咬死不说实话,结果就是变成……一块人形的烂布。”阿明笑了笑,对这个比方很满意。

      “啊,还有这个,这个很常见,衙门里就有,夹手指的,只是咱们鉴卫里常会遇到女囚犯,便为女囚犯设计了一种新的,不夹手指,夹胸口……你们懂的。”

      在场的女子皆觉得自己胸口似乎疼了一下。

      阿明的声音十分清脆,还带着几丝笑意,好像在说“这些是我的玩具,给你们瞧瞧”一样寻常。

      姜玹悠悠地喝着茶,暗中观察着三个姨娘及其丫鬟的表情变化。

      六人均惨白着脸。

      孟姨娘和司姨娘死死咬着唇,下唇周都起了牙印,原本交叠在腹部的双手上移,看样子是想护住胸,身子还往后挪了几寸。倒是最姨娘让人刮目相看,仅是皱紧眉头抿紧唇,手脚都在原处不动。

      再看丫鬟,抖如筛糠,她们心中很清楚,二爷不可能将刑用到兄长的姨娘身上去,只能是针对她们伺候的人。三人越发惧怕,不停吞咽口水。但有一个丫鬟抖得特别明显,且汗如雨下快要湿透后背。

      阿明一口气介绍完十来种刑具,看向自己的主子,那意思很明显:用哪样对付哪个人?

      姜玹放下茶盏,“可有要自行招认的?”

      目光扫过六人,无人应声。

      一盏茶后,他指了指方才抖得最厉害的那个丫鬟,“梅花钳子。”

      阿明眼睛一亮,拿起那把雕刻着梅花纹饰的尖嘴钳走向孟姨娘丫鬟——梅心。

      梅心喃喃着“不要”,极力后仰,瘫软在地,却再也无力退后。

      阿明不懂怜香惜玉,抓起梅心的左手。她是二等丫鬟,指甲剪得短而齐,钳子的尖嘴不仅叼住了她无名指薄薄的指甲,还夹住了些指间嫩肉。

      梅心不停用力挣扎却是徒劳,阿明收起笑,双手纹丝不动开始用劲。

      姜珠见不得这些,微微侧头不忍再看。但事关庶子之死,他并没叫停。

      时初月和胡慧娘首次经历这种场面,莫名觉得自己的手指抽抽了几下,闭上眼不敢再看。

      “啊!”那钻心的痛传来,凄厉的叫喊声不断。她是家生子,做过最重的活儿就是洒扫,终归是受不住酷刑,哭着道:“我说我说,不要不要……”

      姜玹抬手,阿明松劲。

      梅心面无血色,倒在地上回不过来神,整个左手都肿胀发青,无名指间的指间血肉模糊。

      孟姨娘眼尖,瞧见那坨肉已经没了,吓得差点栽倒,还是站在身边的司姨娘颤巍巍地扶了她一把。

      二女对视一眼,惊恐溢于言表。

      梅心缓过来了,强撑着跪好道:“婢子招了,昊、昊哥儿是婢子去捂死的……”话一说完,便撑不住晕倒过去。

      孟姨娘惊呆了!

      当下也顾不得手脚发软,哑着嗓子道:“你别晕啊,那个时辰你不是去给我端冰糖丸子了么!你哪有时间去……哦,我想起来了,那会儿我在练功,你去没去厨房我也不能跟着你……”

      说到此处,她才想起什么,赶紧跪下告饶,“侯爷,二爷,夫人,二夫人,妾身可没有指使她去做那些缺德事儿啊,这事妾身一点都不知道的。而且妾身一直都在那个时辰练功的,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方才还说你那会儿在屋子里,梅心给你作证,眼下梅心都不在,你的证词处处都是漏洞。”最姨娘轻飘飘道,“而且无人指使的话,她一个奴婢,怎会去杀害小主子?”

      这话都差直接说孟姨娘假借跳舞练功指使、或与梅心合谋害死了昊哥儿。

      孟姨娘本就是花楼的姐儿,又不是好欺负的角色,当即阴阳怪气的跟最姨娘吵了起来。

      耳旁尽是女子尖声的争论,说的话亦是粗俗不堪。姜玹忍无可忍,“啪嗒”,重重地将茶杯放到案上,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孟姨娘和最姨娘互瞪一眼,旋即冷哼一声别过身子不看对方。

      姜玹的耐性几乎殆尽,黑沉着脸吩咐阿明把梅心弄醒。

      冷茶泼在脸上,面无血色的丫鬟悠悠转醒,缓了好几息,才虚弱道:“婢子什么都招认……”

      折腾到丑时过,这桩公案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时初月累得嘴唇血色全无,胡慧娘忙叫了轿子将人抬回去。临走时,她看了一眼站在厅中的最姨娘,那人面无表情,但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得意。

      姜玹见真相审问出来也不多留,其余的事交给东府夫妻,都是大哥的妾室,他不好多说什么。

      胡慧娘和姜珠回到正厅,地上跪了一片人,司姨娘面无人色地跌坐在地上,这会子大呼冤枉。

      姜珠脸色极其难看,他一向子嗣艰难,好不容易多了一个儿子正高兴呢,这贱婢竟然害死了他的昊哥儿。

      他走上前去扇了她两巴掌——这辈子头次打妇人,又在盛怒之下,直将人扇得扑到在地上,许久不曾起来。

      纤薄的肩头耸动,一刻钟前还娇媚无匹的司姨娘捂着脸撑起身子,钗环碎了,发髻散了,双颊高肿,双眼布满血丝,她咳了几下,呕出一口血沫子,其中还有两颗断牙。

      司姨娘眼里射出怨毒的光,嘶吼道:“你怪我?姜珠,要不是你狼心狗肺引诱我,我会落得如今这个地步?偏生我进了府你还要去宠爱别人,跟别人生了儿子,这口气我怎么都咽不下去。”

      嘴唇开合间能看到口中被血浇满的牙齿,白白红红,配上她那张极惨白的脸和血浸润的唇,如同鬼魅一般骇人。

      姜珠连退三步,离得远了瞧,那妇人不仅可怖还丑陋,自己当初怎么看上她的?她还要怪他,怎么有脸的?

      当初她在城门口卖豆腐脑,每日起早贪黑,手上全是冻疮,要不是他,她能享受到出行有马车、万事有婢女、件件华服、顿顿山珍海味?反教她存下一匣子私房银子收买人心害死他儿子。

      还怪他宠爱别人,难道他堂堂武安侯还只能宠爱她一介民女不成?简直荒谬。

      胡慧娘看姜珠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转身的瞬间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坐到主坐上去,淡淡道:“沈姨娘也是你下的药?”

      姜珠闻言难以置信地看了眼胡慧娘,又看向司氏——他一直都以为沈氏是病殁的。

      事到如今,司姨娘也没什么好抵赖的,点头承认。

      温柔小意的爱妾、刚刚降生的儿子都死在此人手上,姜珠头次气得脑子发晕,指着那恶毒妇人正要叱责,却不期然对上她那双血红的眼,里面的憎恨将他的愠怒浇了个干净,余下是侵入四肢百骸的冷,教他生生打了个寒颤,翕翕嘴唇,终是色厉内荏道:“参与进来的贱婢统统打死。”

      地上跪着的一片赶忙磕头求恕罪。

      胡慧娘叹口气,“女主内,还是妾身来吧。”说完也不管姜珠是否同意,便道,“司姨娘毒害沈姨娘,并挟恩唆使梅心害死昊哥儿,兰心支走奶娘及丫鬟系帮凶,赐你三人一碗汤药,可服?”

      兰心是司姨娘的丫鬟,收了钱做事。此时自知躲不过去,死命磕头求侯爷夫人放过她的家人。

      梅心心如死灰地倒在地上,她没什么不服的,将真相说出来浑身轻快,只恨自己为了救一个薄情寡义的男子赔上性命,还害了无辜的孩子。

      司姨娘哈哈大笑起来,她服什么?她不服!

      不服自己为何那么穷,又为何会被姜珠瞧上。原以为被侯爷看上,她从此离了那个动辄就卖了她的家会过得好些,没想到侯府的日子还不如外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柳絮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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